烤盘上的雪花牛肉被炭火炙烤得滋滋作响,丰沛的油脂滴落,激起一小簇明亮的火焰,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上杉越对于烤肉十分擅长,对于火候和滋味的把控很到位,手里的长筷子几乎没有停过。
他紧紧盯着烤盘,在肉片达到他认为最完美的熟度时,便立刻夹起来,不停地堆到源稚女面前的盘子里。
不久,源稚女的盘子里就堆起了一座肉山。
他有些好笑地看着眼前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又开始辛勤地将新一轮生肉铺满烤盘,专注的神情有些像珠宝店里精心雕刻宝石的大师。
“稚女,”上杉越忙活了一阵,终于抬起头,脸上挂着乐呵呵的表情,带着一丝讨好的笑容,“味道……怎么样?”
源稚女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肉质鲜嫩,汁水饱满,入口即化。
他慢慢地咀嚼,然后轻笑了一声。
“味道很不错。”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上杉越立刻得意起来,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宣泄口的骄傲。
“那是当然!上次我带绘梨衣出去,她也对我的烤肉赞不绝口。”
他说,声音又欢喜了几分,“我跟你说,我在东京大学附近,当了六十多年的拉面师傅。在做饭这一方面,我老头子不用吹牛,也是顶顶的好!我的那碗拉面,在整个东京,都享有盛名!你哥哥,还有绘梨衣,都最喜欢吃我做的拉面了!”
他越说越兴奋,好像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场景。
“等晚一点,我们一起吃夜宵!我亲手给你们做拉面,让你也尝尝我的手艺!”
源稚女笑着摇了摇头。
“下次吧。”
他柔声说,“您不必这么着急。未来,还很长。”
未来确实还很长。
上杉越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他一个劲地点着头,重复着这句话。
“对,是的,是的……未来还很长。”
源稚女拿起筷子,将自己盘子里的小肉山分了一半,夹回到了上杉越的盘子里。
“我对您那六十多年的拉面生涯,很感兴趣。”
他轻声问,“六十多年的坚持,应该很不容易吧?”
“不容易?”上杉越挠了挠自己整理好的白发,将头发挠乱。
“该怎么说呢?”
他想了想,用自嘲的语气说,“其实,我那是逃避了六十多年。躲在那个小小的拉面车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时间久了,慢慢地……也就习惯了。所以,也谈不上什么不容易,就是混吃等死罢了。”
他把自己的过往,说得轻描淡写。
源稚女摇了摇头。
“把一件事情做好,应该不只是因为逃避。”
他静静地看着上杉越,眼睛很清澈,对视的时候让上杉越有些心疼,“六十多年都在同一个地方,我想,那里应该有让您留恋的东西吧?”
上杉越沉默了。
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了炯炯的神采。
“有啊。”
他说,“其实,是那些年轻的大学生们,还挺让我留恋的。”
他陷入了长长的回忆之中,语气变得唏嘘起来。
“我在那里待了六十多年,送走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我现在闭上眼睛,都还能想起来他们的样子。有些当年的毛头小子,现在可能已经当了爷爷,有些……甚至已经去世了。时间过得太快了。”
“但我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他笑了笑,“不管时代怎么变,每一届的学生,他们身上的那股干劲和朝气,都是一模一样的。他们会因为考试挂科,在我店里唉声叹气,发誓下学期一定好好学习;也会因为拿到国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兴奋地跑来告诉我,说要去改变世界;还有些人,谈了恋爱,会带着女朋友来我这里,非要让我评价一下,女孩的眼神里,都亮晶晶的。”
源稚女安静地听着。
一个孤独的老人,在他的拉面车前,像看电影一样,看着一幕幕鲜活的青春剧上演。
“不过,现在的年轻人,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上杉越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前一段时间,我看见两个男生在我拉面车门口吵架,眼看就要打起来。我过去一问,你猜怎么回事?他们居然是为了一个女朋友在决斗!我心想这还挺有男子气概的。结果一打听,那个‘女朋友’,根本就不是真人,是……是从一个叫什么动漫里画出来的纸片人!你说说,这像话吗?为了一个画出来的姑娘,两个大小伙子要打得头破血流。”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显然是对这种新新人类的爱情观感到无法理解。
“还有那些天天逃课,在我店里打游戏的学生。还有那些为了省钱,每天只点一碗最便宜的清汤拉面,却在偷偷攒钱准备毕业旅行的学生……我见过太多太多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看着他们,就让我这个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像朽木一样的老家伙,觉得自己好像……也还活着。”
源稚女点了点头,轻声问:“所以,这就是您生活的期盼吗?”
“期盼?”
上杉越摇了摇头,笑了,“算不上期盼。那顶多,只能算是我在等死的时候,解闷的一点点缀罢了。我从来没想过,在我真的以为自己就要这么孤零零地死在拉面车里的时候,会有人告诉我……”
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了。
“有人告诉我,我有孩子。而且,还是三个。”
他抬起头,看着源稚女,苍老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你们……你们才是我生活的期盼啊。是你们,让我这个一心只想老死的糟老头子,忽然又想再活一百年。”
他再也忍不住,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滚滚而下。
“稚女……”他哽咽着,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心疼,“你们兄妹三个,都被人算计了。但是你……你是最苦的那个啊。你这些年,才是真的不容易啊。”
源稚女怔了一下。
他默默地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水流顺着咽喉流进胸口。
他放下水杯,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第一次见面,却为自己老泪纵横的父亲,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明朗微笑。
“路君……他告诉我,”源稚女轻声说,“他说,人生很长,我们前面的路,也很远。我们可以试着,用前面将要度过的时光,减去已经用过的时光,然后把幸福和痛苦,分别放在天平的两端。看一看,究竟是哪一头比较重。”
“他说的,我觉得很有道理。”
“所以,现在,我一直在往前看。”
他看着上杉越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们,都要往前看。”
源稚女越是释然,上杉越的心里就越是苦涩。
这样温柔、这样懂事的孩子,本就不该经受那些非人的痛苦。
他应该在一个充满阳光和爱的环境里长大,而不是在黑暗的井底,与孤独和怨恨为伴。
上杉越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路小子……是个好小伙。他说的话都很好,做的事情也很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今天能见到你,我……我真的很高兴。”
源稚女微笑着,举起了手中的水杯。
上杉越也连忙举起自己的杯子,颤抖着,与他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清脆的碰撞声,像是乐章的音符。
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一些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咔嚓!咔嚓!咔嚓!”
那是相机快门连续按下的声音,十分清晰,丝毫不避人。
源稚女古怪地转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向了角落里缝隙拉开很大的竹屏风,里面有两个老人,其中一个一直在拍照。
他好奇地问,“您今天,是特意找了摄影师来吗?好像有人一直在拍我们两个。是为了……重逢的仪式感?”
“呃……”上杉越脸上的感动瞬间僵住,脸上一片尴尬的潮红。
他讪讪地笑了笑,“差不多……差不多吧。”
他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向那个角落。
那道屏风被推开了一条很大缝。
昂热那个老家伙,正举着一个单反相机,镜头直勾勾地对着这边。
当他发现上杉越的视线时,非但没有丝毫的收敛,反而还从容地回以一个灿烂的微笑,然后又按下了几下快门。
上杉越的拳头握紧了。
他可以肯定,昂热那个老东西,一定把自己刚才老泪纵横的丢人样子,全都拍下来了!
以后,这一定会成为那个老混蛋在酒桌上嘲笑自己的新素材!
源稚女看到上杉越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个兴高采烈的摄影师,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看了一会儿两个老人有趣的互动后,缓缓说道:“戏剧有开场也有散场,这场大戏,也即将落幕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想,我们不久之后,可能还要拍一张……有更多人一起的照片。”
更多人一起的照片?
上杉越愣了一下。
“我们一家人拍一张?”
源稚女笑着点点头。
他、稚生、稚女,还有绘梨衣……
四个人一起……
那不就是……全家福吗?
全家福!
他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上杉越脸上的肌肉都在颤抖,他看着源稚女,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一个劲地点头。
他再转头看向角落的时候,已经不在意了。
拍吧!随便拍!
昂热那个老东西,想怎么拍就怎么拍!最好把他现在喜笑颜开的样子也拍下来,拍得越清楚越好!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抢过相机,拉着自己的儿子,对着镜头摆出最灿烂的笑脸。
什么面子,什么尊严,在“全家福”这三个字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等自己带着合照去向昂热炫耀的时候,希望他能和现在一样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