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在房间里投下一道尘埃飞舞的亮线。
世界很安静。
他感觉到的是自己右臂传来密密麻麻的酸麻感,一直被压着,血液有些不流通导致。
除了压在手臂上的重量,还有隔着两层被子传递过来的温热。
他微微动了动脖子,低下头。
绘梨衣还在睡。
她像一只缩起来取暖的猫,大半个身子都埋在柔软的羽绒被里,只有一颗小脑袋枕在他的臂弯上。
她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绵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了一小片阴影。
路明非一动也不敢动。
因为他要做一件无聊却又奢侈的事情。
他开始数绘梨衣的睫毛。
一根,两根,三根……它们浓密而卷翘,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栗色光泽。
他在心里默数着。
这比在课堂上数学题做不出来时蒙答案要有意思多了。
这是一种没有任何意义,却又充满了意义的计算。
当他数到第一百五十根的时候,安静的蝶翼睫毛,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眼皮掀开了一道缝隙,又迅速闭上。
绘梨衣醒了,但她假装睡觉。
路明非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有点破这个小小的伪装,也没有停止他那无声的数数游戏。
他继续往下数。
一百五十一,一百五十二……他开始给不同的睫毛分区,左眼A区,右眼B区,每一根都有自己的编号。
当他将数字累加到三百多的时候,枕在他臂弯里的那个小脑袋终于忍不住了。
被子动了动,绘梨衣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带着一点水汽的玫红色眸子里充满了困惑。
“Sakura……”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你在……做什么?”
“数睫毛。”
绘梨衣眨了眨眼。
“我有多少根睫毛?”她好奇地问。
路明非看着她,故作深沉地思考了片刻。
“可能有……五百二十一根。”
绘梨衣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哇!”她小声惊叹道,“Sakura好厉害,连绘梨衣有多少根睫毛都数得清!”
路明非被她逗笑了。
他轻轻拍了拍绘梨衣的脑袋。
“好了,小傻瓜,”他笑着说,“起床了,我们去吃早餐。”
洗漱间里,并排摆着两只杯子,一只红色,一只蓝色。
路明非拿起两支同样是红色和蓝色的牙刷,熟练地在上面都挤好了牙膏。
绘梨衣接过属于她的红色杯子和红色牙刷,傻傻一乐。
她站在路明非身侧,两个人对着同一面巨大的镜子,开始一起刷牙。
她一边刷,一边从镜子里偷偷看路明非,然后就忍不住笑,嘴里含着泡沫,发出“咕噜咕噜”的笑声。
路明非看着镜子里满嘴白沫、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的女孩,也跟着笑了。
“傻样。”他口齿不清地评价道。
绘梨衣立刻对着镜子里的他,做了一个灿烂无比的鬼脸。
ヾ(❀╹◡╹)ノ\~
两个人换上了一套颜色相近的米白色休闲棉衣,看起来就像是偷偷穿了情侣装出门的年轻学生。
酒店的自助餐厅里人不多,食物的香气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漫。
绘梨衣端着盘子跟在路明非身后。
路明非拿了一只刚出炉的可颂,她也拿了一只;路明非盛了一勺金黄色的炒蛋,她也小心翼翼地盛了一勺;路明非拿起胡椒瓶,对着炒蛋撒了几下,然后他停住,转头看了看绘梨衣。
绘梨衣立刻点了点头。
路明非也拿起胡椒瓶,在她的盘子里,撒上了份量完全相同的胡椒。
两个人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冬日的阳光明亮而不刺眼。
出门前,路明非从包里拿出了绘梨衣的毛茸茸手套。
他把手套分开,自己戴上了左手的那只,把右手的那只递给了绘梨衣。
绘梨衣接过去,乖乖地戴在了自己的右手上。
这样一来,他们两个人剩下的两只没有戴手套的手,就可以理所当然地牵在一起,分享彼此掌心的温度。
车子停在了梅津寺町山脚下的停车场。
今天不是假日,也不是休息日,所以前来这里的游客并不多。
停车场里稀稀疏疏地停着几辆车,显得有些空旷。
路明非和绘梨衣下了车,和人群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断断续续地往电车站的方向走去。
阳光下,绘梨衣那头罕见的、如同燃烧火焰般的红色长发,还是吸引了一些路人的目光。
那是一种无法被忽视的、极具生命力的色彩。
路明非牵着绘梨衣的手,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一个女孩子正站在指示牌下,有些犹豫地看着他们这边。
那是一个打扮得很朴素的女孩子,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衣,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嘴上还戴着那种金属的牙套。
她看起来很腼腆,像初次独自出远门时不知所措的害羞女孩。
她一直在看绘梨衣的头发,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羡慕,但又不敢靠得太近。
路明非认出了这位故人。
腼腆的女孩似乎下定了决心,慢慢地向他们靠近。
可走了几步,又停下了,好像勇气用光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似乎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路明非很有耐心地等着,他拉着绘梨衣,故意放慢了脚步。
就在他们即将擦肩而过的那一刻,那个女孩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猛抬起头,鼓起了所有的勇气,拦在了他们面前。
“那……那个……不好意思!”她的声音很小,紧张发颤。
她的目光落在绘梨衣的头发上,藏在厚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烁着惊艳,“你……你的头发颜色,真的好漂亮啊!就……就像是动漫里走出来的人物一样!”
绘梨衣下意识地往路明非身后躲了躲,对于陌生人的搭讪,她依然有些不适应。
路明非微笑着上前一步,替她回答:“谢谢。”
他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紧张得手指都绞在一起的女孩,用温和的语气说:“你也很漂亮。”
他并没有说谎。
虽然女孩打扮朴素,还戴着牙套和眼镜,但她的眉眼很清秀,有未经雕琢的天然美感,青春洋溢。
女孩没想到会得到一句反向的夸奖,愣了一下,脸颊瞬间就红了。
“你是一个人来这里旅行吗?”路明非随口问道,像是在和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聊天。
寻常的问题,似乎让女孩放松了一些。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也大了一些,“这是我自己第一次出来玩,所以选了一个离家很远的地方。我……我已经要去下一个地方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我也不算是一个人旅行。我的朋友们,他们可能也已经在其他的地方出发了。我们约好了,要用一两个月的时间,各自去想去的地方,说不定,会在路上的某个地方遇到。”
路明非听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在不一样的时间,从不同的地点一起出发,然后在某个随机的地方,不期而遇。”
他轻声感慨道,“这真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啊。”
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自己的想法得到了世界上最好的肯定。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她真诚地鞠了一躬,“这位先生,还有这位漂亮的小姐,不打扰你们了,祝你们旅途愉快!”
说完,她便准备转身离开。
“也祝你旅途愉快,”路明非拉着绘梨衣的手,对着她的背影挥了挥,“麻生真。”
麻生真身形猛地一僵,愣在了原地。
她缓缓地转过身,脸上写满了震惊和迷惑。
他们……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欸?”
路明非没有给她解答疑惑的机会,他拉着绘梨衣的手,微笑着继续向着电车站的方向走去。
给一个摆脱了不幸后、正在旅途中迷茫的故人,留下一些摸不着头脑的疑惑,让她在未来的某一天,回想起这个平凡的冬日时,会觉得发生了一场小小的奇遇。
这是再有趣不过的事情了。
路明非牵着绘梨衣的手,继续往前走。
路明非牵着绘梨衣的手,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绘梨衣安静地被他牵着,脚步轻快地跟在他身边。
走了十几步后,她还是没忍住,悄悄回过头,往后看了一眼。
那个戴眼镜的女孩还傻傻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绘梨衣转回头,仰起脸,看着路明非的侧脸,Sakura现在的心情很好。
她挠了挠他的手心。
路明非感觉到手心的异动,看向身边的女孩。
绘梨衣也正仰着头看他。
“Sakura,”她小声问,“你认识她吗?”
“认识啊。”路明非点点头,“是一个朋友。”
“朋友?”绘梨衣歪了歪头。
“可是……她好像……不认识Sakura。”
路明非转过身,完全面对着绘梨衣,让她沐浴在和自己一样的阳光里。
“夸奖了绘梨衣就是我的朋友。”
“欸?奥!”
古老的电车,沿着铺设在山体上的轨道,开始缓缓地向上爬升。
车厢里很空,只有零星几对年轻的情侣,各自占据着一个角落,低声私语,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宁。
一个穿着卡其色风衣的女孩,自然地将脑袋靠在了身边男孩的肩膀上,两个人一起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
绘梨衣的目光在那对情侣身上停留了片刻。
路明非立刻就察觉到了。
他默默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往绘梨衣的方向靠了靠,让出了自己的肩膀。
绘梨衣轻轻地将自己的头靠了上去。
路明非的肩膀不算宽厚,但靠上去的感觉,却无比的安稳。
电车越升越高,窗外的景色渐渐有了林海松涛的感觉。
冬日里的森林,既有斑斓的秋色,又有点缀着深沉的碧绿。
风吹过时,整片山林的叶子都在阳光下哗哗作响,像是一场盛大的交响乐。
一缕调皮的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了进来,吹乱了绘梨衣额前的几丝红发。
路明非伸出手,细心地帮她理了理被吹乱的头发。
“上次,我给绘梨衣讲的,关于这里的事情,”他低声问,“绘梨衣还记得吗?”
绘梨衣在他肩膀上轻轻蹭了蹭,用细微的声音回答:
“Sakura说,这里以前是挖矿工人的交通工具。”
“他们……很辛苦。”
“绘梨衣记得真清楚。”他说,“不过,你猜猜,我今天的包里,给你带了什么惊喜?”
绘梨衣的眼睛瞬间亮了,她立刻抬起头,毫不犹豫地给出了她认为最有可能的答案。
“鱼!”
路明非摇了摇头,笑了起来:“猜错了,不是鱼。”
“那是什么?”
路明非神秘地笑了笑,他拉开自己背着的双肩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了一大把用红色丝线串起来的东西。
是一堆五颜六色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手串,和许多系着平安结的红绳。
绘梨衣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小心地捏起其中一根红绳,凑到眼前看。
绳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木牌。
“Sakura,这是什么?”
“这些是祈福用的手串和红绳。”
路明非说,“我们一会儿到了山顶的寺庙,把它们全部挂到祈福的架子上去。”
绘梨衣把小木牌视若珍宝地翻过来,看清了上面用隶书刻着的三个字。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轻声念了出来:“白……帝……庙?”
她抬起头,满脸困惑地看着路明非:“Sakura,白帝庙……是在哪里?”
“白帝庙啊,”路明非说,“它在中国,在一个叫重庆的地方,是白帝城景区里最出名的一座寺庙。很多人都说,去那里祈福,很灵验。”
“白帝城……”绘梨衣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它是个什么样的寺庙?和梅津寺一样吗?”
路明非伸手摸了摸绘梨衣的头。
“梅津寺濒临大海,而白帝城,是俯瞰着一条叫长江的大江。”
“它们都是有着非常漂亮山水的地方。只不过,等我们以后去白帝城那里的山上时,要坐大巴客车,那里可没有这么慢悠悠的电车坐。”
“那我们……我们的下一个地点,是白帝城吗?”她满怀期待地问。
路明非看着她,狡黠一笑。
“不是。”他说。
“我们的下一个地点,”路明非指了指电车下方,越来越远的小小车站,“是山下的梅津寺站。”
“欸?”
他们才刚刚坐电车上来,为什么马上就要下去?
“我们要在下午四点之前,回到山下去。”路明非补充道。
“Sakura,我们不在山上看夕阳吗?”
“不在山上看。”
“因为,我们要在下午4点48分,在2号月台的栏杆上,系上一条白色的手帕。”
“所以,我们要在山下等着看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