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场里来了个老人和一个年轻人。
周围有木刀碰撞的声音,还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上杉越站在源稚生对面,手里拿着一把竹刀。
源稚生也握着竹刀,摆出了镜心明智流的起手式。
这是他从小练到大的流派,每一个动作都刻在骨子里。
“来。”上杉越说。
源稚生没有犹豫,竹刀直刺过去。
上杉越侧身让开,竹刀轻轻点在源稚生的手腕上。
不重,但很准。
“太直了。”
上杉越说,“镜心明智流讲究的是变化,不是一条路走到黑。”
源稚生收刀,重新摆好姿势。
这一次他的刺击带了一个假动作,刀尖在半空中微微一晃。
上杉越笑了,竹刀往上一挑,架开了源稚生的攻击,顺势横扫。
源稚生后退一步,堪堪避开。
“不错。”
上杉越点点头,“有进步。”
两个人一来一回地练着。
这是镜心明智流的喂刀,老师傅用自己的经验给年轻人喂招。
世界上对于这个流派认知最多的人就是在场的两人了。
上杉越虽然荒废了多年,但刀术还在,每一刀都恰到好处,既能让源稚生感受到压力,又能指导他。
源稚生很专注,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练刀了。
他的时间最近都花在了会议室和文件上,很少有机会回到道场纯粹地练一场。
但现在,面对着自己的父亲,他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在道场里一遍一遍地练习,直到手上起了水泡。
只是那时候站在对面的人不是上杉越。
“你在想什么?”上杉越突然问。
源稚生愣了一下,手上慢了半拍,竹刀被上杉越磕飞了。
“抱歉。”源稚生弯腰捡起竹刀。
“练刀的时候分心可不行。”
上杉越说,但语气很温和,“要是在战场上,分心可是大忌。”
“是我的错。”源稚生说。
“也不用这么紧张。”上杉越嘿嘿一笑,“我们就是练练,又不是真打。休息一下吧。”
两个人走到道场边上坐下。
上杉越从旁边拿了两瓶水,递给源稚生一瓶。源稚生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你的刀法很稳。”上杉越说,“我像你这个年纪远远不如你。”
“从小练的,还是有很多不足。”源稚生说。
上杉越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没有提橘政宗的名字,源稚生也没有提。
两个人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就好像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对了。”上杉越突然说,“我有件事要骂人。”
源稚生看着他。
“路明非那个混账小子。”
上杉越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带走绘梨衣也不跟我说一声,什么意思?我是她父亲,他就这么把人带走了?”
源稚生沉默了一会儿,说:“路明非确实太过分了。”
上杉越的声音提高了一点,“这简直是太不像话了。我刚找回绘梨衣没多久,他就把人拐走了。我都没见过绘梨衣几次,她就跟着他跑了。”
源稚生想了想,说:“绘梨衣很信任路明非。”
“我知道她信任他。”
上杉越说,“但是也不能这样啊。我是她父亲,路明非至少应该跟我说一声吧?我回到家里才发现人没了,问了半天才知道是路明非带走的。这小子心里到底有没有点规矩?”
源稚生没有接话。
他理解上杉越的心情,因为自己的心情和他是一样的。
“而且。”
上杉越继续说,“我越想越不对劲。这小子当初说要来帮我,我还以为他是好心,结果现在一看,根本就是另有所图。”
“什么意思?”源稚生问。
“他就是冲着绘梨衣来的。”
上杉越说,“你想想,他一个卡塞尔学院的学生,跑到日本来帮我这个拉面摊老板做什么?还这么热心,三天两头往我那儿跑。我一开始还觉得这孩子不错,现在才明白,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源稚生皱起眉头。
“我见过太多这种年轻人了。”
上杉越说,“在拉面摊工作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大学生没见过?他们那些手段,我一眼就能看穿。表面上是来帮忙,实际上是想接近女孩子。路明非也是一样,他就是想和绘梨衣交往。”
源稚生手里的水瓶停在半空中。
他慢慢放下瓶子,看着上杉越,说:“你说什么?”
“交往啊。”
上杉越说,“谈恋爱,在一起,你懂的。”
“等等。”源稚生说,“你是说,绘梨衣和路明非……交往?”
“对啊。”
上杉越点点头,“我早就看出来了。这小子就是这个目的。”
源稚生站起来,他放下手里的竹刀和水瓶,在道场里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身看着上杉越。
“您确定?”他问。
“我确定。”
上杉越说,“你看他对绘梨衣那个样子,什么事都顺着她,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还总是想带她出去玩,说要让她看看外面的世界。这不是追女孩子是什么?”
源稚生没有说话。
他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绘梨衣对路明非的依赖,他是知道的。
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他也看在眼里。
但是交往,恋爱,这些词语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绘梨衣还那么小,她不懂这些事情。
她只是把路明非当成朋友,当成可以信任的人。
不是吗?
“稚生?”上杉越叫他。
源稚生回过神来,看着上杉越。
“怎么了?”上杉越问,“你不会是现在才知道吧?”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源稚生诚实地说。
“那你现在想想。”上杉越说,“你觉得有没有这个可能?”
源稚生想了想。
路明非和绘梨衣在一起的时候,绘梨衣总是很开心。
她一直笑,一直说话,会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分享。
路明非也很照顾她,处处为她着想。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气氛总是很好。
但这就是恋爱吗?
源稚生不知道。
他对这些事情不太了解。他自己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时间去想这些。
他的生活里只有宿命,只有蛇岐八家,只有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事情。
可是现在,上杉越告诉他,路明非想和绘梨衣交往。
这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我不会同意的。”源稚生说。
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
上杉越愣了一下,看着他。
“绘梨衣不能和他在一起。”
源稚生继续说,“她还小,她不懂这些事情。她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路明非是她见到的第一个对她好的外人,所以她才会依赖他。但这不是爱情,这只是因为她的世界太小了。”
上杉越没想到源稚生的反应会这么强烈。
他本以为源稚生会默许这件事,毕竟他一直让路明非和绘梨衣待在一起,从来没有阻止过。
“你真的不同意?”上杉越问。
“绝对不同意。”
源稚生说,“绘梨衣是我妹妹,我要保护她。我不能让她被人骗走。”
“你觉得路明非会骗她?”
“我不知道。”
源稚生说,“但是绘梨衣太单纯了,她分不清楚什么是友情,什么是爱情。她可能只是把路明非当成朋友,但路明非未必这么想。而且,她是我们家的人,怎么能跟外人在一起?”
上杉越听着,心里有些复杂。
他本来是想抱怨几句,发泄一下自己的不满,没想到源稚生比他还要激动。
这个平时冷静得像一块冰的大儿子,现在竟然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上杉越站起来,走到源稚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稚生。”他说,“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不太愿意看到绘梨衣和路明非在一起。毕竟我们才刚刚团聚,我还想多陪陪她。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我发现绘梨衣其实很有主见。”
上杉越说,“她看起来很乖,很听话,但是在某些事情上,她知道自己要什么。这一点和你很像。”
源稚生看着他。
“我问过她。”
上杉越说,“我问她为什么那么依赖路明非,为什么总是想着他。你知道她怎么说吗?”
源稚生摇摇头。
“她说,她等路明非已经很久了。”
上杉越说,“她说她想跟路明非去外面看看。”
源稚生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上杉越继续说,“但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坚定。那种坚定,我在你身上也看到了。你走出阴霾时就是这个眼神。”
绘梨衣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一个房间,几本书,还有窗外的天空。
所以她在等待,等待着有一天能够离开那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而路明非就是那个愿意带她离开的人。
“绘梨衣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源稚生突然说。
“她有她的秘密。”
“她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或许和这个有关。”
上杉越不太理解源稚生的意思,但他相信儿子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话。
“你们都是大人了。”
上杉越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哀伤,“绘梨衣也长大了,稚女也长大了,你也长大了。可惜我没能看到你们小时候的样子。我错过了你们的童年,错过了你们长大的过程。等我找到你们的时候,你们已经是大人了。”
源稚生看着白发苍苍的上杉越,想了想说:
“我房间里有绘梨衣小时候的照片,回去之后我可以找给您。”
上杉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他问,“你有绘梨衣小时候的照片?”
“嗯。”源稚生说,“不多,但是有几张。”
“太好了!”
上杉越高兴得像个孩子,“你小时候的照片有吗?我也想看看你小时候什么样。”
“应该也有。”源稚生说,“我找找看。”
“好好好。”
上杉越连连点头,“对了,稚女上次还说,我们以后要拍一张全家福。要是有她小时候的照片就更好了。”
源稚生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的车里有一张。”
“也有?”
“嗯,稚女小时候的照片。”
源稚生说,“不过已经很旧了。”
“我能看看吗?”上杉越小心翼翼的问。
“当然。”源稚生说,“现在就去拿?”
“不不不。”上杉越连忙摆手,“我们先练完。不能因为这个就半途而废。”
但源稚生看得出来,上杉越已经没什么心思继续练刀了。
老人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就像一个等待礼物的孩子。
“要不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源稚生说。
“那怎么行?”上杉越说,“你还没练够呢,我今天要好好陪你练刀。”
源稚生犹豫了一下,说:“那好吧,请您指点一下我的刀术。”
“像刚才一样指点?”上杉越问。
“不是喂刀。”
源稚生说,“犬山家主说,您的刀术通神,说日本再也没有像您这样的刀术宗师了。我想见识一下您挥舞双刀的样子。”
上杉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头子挥舞双刀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都一把年纪了,哪里还有什么刀术宗师的样子。”
“我想看。”源稚生说,很认真。
上杉越看着儿子的眼睛,他想了想,说:“那好吧。不过我不展示双刀了,我给你看点别的。”
“什么?”
“昂热示现。”上杉越说。
源稚生没听懂:“昂热示现?您要给昂热校长打电话吗?”
上杉越大笑起来:“不是打电话,是刀术的名字。你看好了。”
他拿起地上的竹刀。
源稚生退到一边,看着他。
上杉越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竹刀。
姿势突变,原本放松的身体一下子绷紧,像一只准备扑击的猛兽。
竹刀破开空气,发出低沉的呼啸声,就像狮子的吼叫。
刀势凶猛,快得几乎看不清,但又稳得不可思议。
源稚生看着那一刀,感觉整个道场的空气都在震动。
这是古示现流的绝技,一击必杀的刀法。
上杉越收刀站定,转过身看着源稚生,笑道:“古示现流的绝技,狮子示现。不过我觉得这个名字不够响亮,所以改了改。”
“改成什么?”源稚生下意识问,他还沉浸在刚才那一刀的震撼中。
“昂热示现。”
上杉越说,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都说昂热是秘党狮群的狮王,那我这一招狮子示现就叫昂热示现。找时间我要用这一招打败昂热,让他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狮王。”
“稚生,你可愿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