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梨衣说想坐新干线去欣赏沿途的房子,路明非果断将车子留在了香川县。
从香川到东京,坐新干线大约要四个小时。
路明非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了绘梨衣,绘梨衣坐下来,把脸贴近玻璃,看着窗外的景色一段一段往后退。
她对沿途不一样的房子很感兴趣,偶尔看到有涂鸦的墙壁她很惊奇,车厢里很安静。
路明非低着头,手机屏幕亮着,他发了一会儿呆,最后把屏幕按灭了,是否安排一场婚礼他纠结了许久,还是停下了这个想法,以后的日子还久。
路明非转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绘梨衣正在看的地方,是一段平原,远处有几排低矮的房子,再远一点是山,山顶有薄薄的一层云压着。
他想到了绘梨衣说,想去明治神宫。
上一次的婚礼没有成功,绘梨衣一直惦记着,听到栗林公园有人举办婚礼就迫不及待地想去明治神宫,大概就是想到以前。
但可惜,他还不准备满足绘梨衣的心愿,毕竟仓促的婚礼像过家家,等真的到了结婚时,他应该穿上师兄送的西装后再和绘梨衣进行一场真正而盛大的婚礼。
到站的时候,绘梨衣背起小包,牵着路明非的手下了车。
明治神宫的参道很长,从鸟居进去,两侧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大树,叶子大部分已经落了,枝干光秃,但枝与枝之间的空隙透进冬天的阳光,不刺眼,落在石板路上,薄薄的,踩上去像踩在午后。
绘梨衣走得很慢,仰着头,从进参道开始就一棵一棵地往上看,路明非跟在她旁边,步子也跟着放慢了。
这两棵树之间的空隙很大,往上看,树冠交叠在一起,像是两侧的枝干各自伸出来,在头顶搭成了一个拱。
“那是婚礼吗?”绘梨衣忽然开口,手捏住了路明非的袖口,往前指。
路明非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神乐殿的方向,停着几辆车,有穿着白无垢的人正在被人搀扶下车,缓缓往里走,雅乐声也从那边传过来,细而长,在参道上飘了一段,落在树梢边上,再飘散掉。
“嗯。”路明非说,“明治神宫是东京最有名的神前婚礼举办地之一,来这里结婚的人很多,尤其是冬天,人少,清静。”
绘梨衣的眼睛亮了一点,往那边多看了几眼,脚步自然地往那个方向偏了一点。
路明非跟上去,两个人没有靠太近,在旁边树荫下的地方站住了,隔着一段距离,看那边的仪式。
神前婚礼的队伍走进神乐殿,仪式开始了。
围观的路人三三两两,没有人说话,站得也都很有分寸,神宫的工作人员在外围维持着,表情和气,一切都很安静。
绘梨衣踮了踮脚,认认真真地看。
她看了一会儿,小声问路明非:“穿白色的那个是新娘吗?”
“是,”路明非的声音也压低了,“那件衣服叫白无垢,是日本传统的婚服,从头到脚都是白的,连头上戴的那个大帽子也是。”
“头上的帽子叫什么?”
路明非想了一下,“叫绵帽子,是遮住发髻用的。以前有个说法,是遮住女子的角,意思是出嫁之后要收起自己的脾气,对丈夫温顺。”
“现在还是这个意思吗?”
“大部分人已经不这么想了,”路明非说,“现在更多是当作传统礼仪穿,意义上没那么严肃,就是一件很好看的婚服。”
绘梨衣点了点头,继续看,过了一会儿,问:“他们是在说悄悄话吗?”
“那个是祝词,神职人员在向神明报告婚事,类似于通知和祈求,”路明非解释,“神前婚礼有几个固定的步骤,先是修祓,就是用大麻枝净化所有人,把不干净的东西去掉。然后念祝词,再之后是三三九度。”
“三三九度是什么?”
“喝酒,”路明非说,“用三个叠起来的浅杯轮流喝,每次喝三口,一共喝三次,合起来九口,叫三三九度。”
绘梨衣停了一下,“喝九口酒?”
“对,三代表天地人,也可以理解成过去、现在和未来,三三九度就是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三遍,”路明非说,“意思是从这天起,两个人绑在一起了,不管碰到什么,一起承担。”
绘梨衣思索了一会儿,继续往里看。
雅乐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往外漂。
两个人站了一段时间,仪式进行到玉串拜礼的部分,新郎新娘各自捧着玉串,向神明敬礼,动作很慢,很工整。
绘梨衣把这个看完,偏过头,小声问路明非:“Sakura,中国的婚礼是什么样的?”
路明非轻轻笑了一声,“日本的神前婚礼,从头到脚都是白的,白无垢、绵帽子,到处都是白色,取的是干净的意思。中国传统婚礼正好相反,是红色,大红的婚服,满屋子的红绸挂起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取的是热烈吉庆。”
绘梨衣认真听着。
“衣服也不一样,”路明非接着说,“中国传统的新娘婚服叫凤冠霞帔,红色,头上戴着金色的凤冠,耳边垂着很长的流苏,走路的时候会晃。”
“可以垂铃铛吗?铃铛晃起来很好听。”
路明非揉了揉绘梨衣的头,“大概是可以的,以后你就知道了。”
绘梨衣忽然很开心,揪了揪路明非的衣服,“那Sakura,中国婚礼也要喝酒吗?”
路明非想了想,“对,中国传统婚礼也有交杯酒,两个酒杯用红绳系在一起,交叉着喝,意思和三三九度差不多,都是绑在一起的意思。”
“都在神社吗?”绘梨衣问。
“日本在神社里,中国以前在祠堂或者家里的院子,现在大多在酒店,”路明非说,“热闹程度差很多,中国的婚礼,来的人都会参与进来,到处都是声音,吵,但是很喜庆,日本的神前婚礼就很安静,像今天这样。”
绘梨衣思索着,觉得两种好像都很好。
“你喜欢哪种?”路明非问。
绘梨衣抬起眼睛,对上他的视线,停了两秒,“都喜欢,可以举办两场吗?”
路明非把目光转回前面,嘴角微扬,“当然可以,可以举办三场,还可以穿婚纱再办一场。”
仪式结束,送亲的队伍往神乐殿深处走了,旁观的人慢慢散去,神宫重新安静下来,树上有鸟叫了两声。
绘梨衣往里看了一眼,什么都已经看不见了。
“还看吗?”路明非侧过头问她。
“不看了。”绘梨衣说。
“那边有个小卖部,给你买杯甘酒?”
绘梨衣“嗯”了一声,两个人往那边走。
路明非买了两杯甘酒,绘梨衣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一口,“甜的。”
“就是甜的。”路明非说,“不喜欢?”
绘梨衣又喝了一口,“喜欢。”
旁边有一排长椅,两个人坐下来,偶尔有游客路过,脚步都很轻。
寂静了几分钟,参道那头忽然又有动静。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又来了一对。
新郎穿着黑色的纹付羽织,新娘是白无垢,头上的绵帽子压得很低,走路的时候两侧各有人扶着,裙摆跟着步子在石板路上拂过去。
新娘走得不快,裙摆压着步子,绘梨衣的眼睛跟着白无垢走,从绵帽子看到振袖,从腰带看到裙摆,一处细节都舍不得放过,越看越专注,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把身子前倾了,像是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她捧着甘酒杯,忘记喝了,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新人身上。
队伍缓缓往前走,走到参道中段,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新娘停了下来,偏过头,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绘梨衣身上。
大概是那双眼睛太直接了,藏都藏不住,里面是很干净的渴望,像是小孩子隔着橱窗看糖果,不带任何遮掩。
新娘看了她两秒,眉眼弯了一下,低下头,侧过脸,对新郎轻声说了一句话。
新郎往绘梨衣这边看了一眼,也跟着笑了,低头把手里的捧花递给新娘。
那是一束白色和淡粉色的花,花茎用缎带扎着,缎带的末端垂下来。
新娘接过捧花,转过身,往长椅这边走过来。
绘梨衣这才察觉到有什么不对,愣了一下,抬起头,视线对上了走近的新娘。
新娘在她面前停下来,没有说话,弯下腰把捧花轻轻放进了她怀里,然后直起身,冲她微微一笑。
绘梨衣愣了一下,抱着花,低头看了看,花好看。
她站起来鞠了一个很深的躬,说了声谢谢。
新娘轻轻笑出了声,旁边跟着的几个人也都笑了,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人接着说,气氛一下子松动开来。
绘梨衣直起身,脸上的高兴收不住,抱着花很认真地又说了一遍谢谢。
新娘抬手,在她发顶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祝福什么,然后转过身,重新加入了队伍,裙摆在石板路上带起一道花影,向前走去了。
一行人说着话,笑着往参道深处去。
绘梨衣低头,看着怀里的那束花。
白色的花瓣很干净,缎带是淡金色的,扎得很仔细,花茎末端剪得整齐,能闻到一点淡淡的香气,不浓,就是那种很干净的花的气息。
路明非看着她,问,“喜欢?“
绘梨衣抬起头,点了点头,“喜欢。“
她顿了顿,又低下头看了看花,“新娘好温柔。“
“嗯。“
路明非应了一声,在她旁边重新坐下,“捧花按照习俗,是要送给下一个要结婚的人的。“
绘梨衣愣了一下,把花往怀里抱得紧了一点。
绘梨衣沉思时路明非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绘梨衣羡慕吗?“
绘梨衣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嗯。“
路明非看着她,停了一下,“可惜这次没有给你安排婚礼。“
绘梨衣想了想,“好可惜。“
路明非微微一笑,“但是我们可以买一套婚纱去拍照。“
绘梨衣抬起头,惊讶地对上他的眼睛,嘴角弯起来,“Sakura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