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应邀前来拜访的时候,上杉越已经把东西摆好了。
她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眼桌上的一堆,薯片、巧克力、几样看起来包装很花哨的零食,还有两瓶绿茶饮料,是加糖的那种,瓶身上用日文印着“微甜”。
诺诺思考了一下,把这个画面和喝茶在脑子里比对了一下,没完全对上,但差得不算太远。
上杉越站在旁边,见她盯着桌子看,笑着招了招手,“进来坐。”
诺诺礼貌地点了点头,走进去,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并不是第一次见上杉越,但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在一些场合稍微见到他一眼,有绘梨衣在旁边,有其他人在旁边,今天是第一次单独坐下来,面对面,才发现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有点像芬格尔也有点像昂热。
她来之前想了很多,想不明白为什么上杉越要单独见自己,上杉越亲自找了她,说是邀请喝茶,态度很客气,但诺诺猜可能和自己也和绘梨衣有关。
“这就是您说的喝茶,”诺诺看了桌上的绿茶饮料一眼,“原来是喝这样的茶。”
上杉越摸了摸下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想着你们这样年轻的孩子,大概不太喜欢苦涩的茶水,就换成了饮料。”
诺诺把绿茶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甜茶也不错,谢谢。”
上杉越把另一瓶绿茶拿过来,也拧开,喝了一口,把那堆零食往诺诺那边推了推,示意她随便拿。
诺诺伸手,从里面取了一包薯片,撕开吃了一片,把袋子放在腿上。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都没先开口。
“您想问什么,直接问就可以了,”诺诺礼貌开口,语气不急不缓,“我不太擅长猜。”
上杉越看了她一眼,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这个孩子,和绘梨衣确实很像,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说话的方式也不一样,但都是很纯粹的人。
他把手里的绿茶放下,“你是来自陈家,对吗?”
“是的。”
上杉越又说,“是路小子告诉我的。”
诺诺点了点头,“他说的对,但我曾经是。”
上杉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的母亲,叫夏洛特陈,是陈家的人。”
诺诺手里的薯片袋停了一下。
上杉越继续说,“她嫁给了我父亲,后来……”他顿了一下,“后来去了法国。”
就是这两个字之间,有很多东西搁在里面没说。
诺诺听出来了,“后来”后面大概埋藏了一大段的时间和事,这种压缩法,诺诺自己也用,明白是什么意思。
上杉越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而是望向旁边的窗子,像是想起一个人时不知道目光该落在哪里,就随意地看。
上杉越记得母亲的样子,不过只是有些隐约了,大概是记得轮廓和气质,但如果要他细说,细节就模糊了。
“那种地方,”上杉越开口,“待不住人啊。”
诺诺把手里的薯片袋放到一边,“是的,那样的家族,没有人能待下去,能待的都是融为一体的,或者走不掉的。”
上杉越把目光完全落在她脸上,“你也待不下去了?”
诺诺,“我很早就离开了。”
上杉越把绿茶瓶子转了转,“是因为大家族那种令人作呕的事情将你逼走的吗?”
“也不是,只是因为我的父母都没有了,我就离开了。”
上杉越紧皱眉头,“不应该,你这么优秀,你们家族里怎么会不关怀你?家族里应该有一些老人活着吧?”
诺诺笑着开口,“的确有些老人,但他们死没死我不知道,也不太想知道,我估计家里的老东西,惦记我的事惦记了很久,但都在算计着我。”
上杉越听完,捏紧瓶子。
“难道你的父母是被那些老东西害死的?”
诺诺摇摇头,“不是,我的母亲死在了我眼前,父亲我从出生就没有。”
上杉越难以置信,“你的母亲死在你的眼前?”
“灵视,”诺诺说,“灵视里看到的。”
“那是很普通的一个夜晚,我坐在床上,灵视忽然开了,画面没有任何预兆,直接进来。”
她说,“画面里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房间很大,很空,我妈妈一个人待在里面,背对着我,我喊不出声,走不过去,就站在那里看着,然后她慢慢地……倒下去了,很轻,像是睡着了。”
她停在这里,手指在腿上收了收,拢在一起。
“灵视结束之后,我回来,周围什么都没有变,还是原来的样子。但我知道那个画面是真的,我知道自己没有父母了。”
室内安静了一段时间。
上杉越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灵视里看见的东西,比亲眼看见的更难消化。”
诺诺眨眨眼,“……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走不过去,”他说,“插不进去,站在里面,只能看完,不能做任何事。亲眼见到的,你至少可以动,可以喊,可以想该怎么办,灵视里的你什么都不能,只能站着,把那件事完整地看一遍。”
上杉越把绿茶瓶子放到一边,“那样的家族,什么都有,”他说,“就是没有心,这一点,哪个大家族都一样。”
“每个大家族里,”上杉越说,“都有一些该死的蛀虫,靠着家族的皮和名字活着,真正脏的事全是他们做的,做完了躲在后面,没人追究,或者追究了也打不到他们身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怒气冲冲,诺诺听到了话语中的不忿。
诺诺:“嗯?”
“如果你以后日子过得不顺,”上杉越正过脸,认真看着诺诺,“可以来日本,或者你说一声,我跟你去,蛇岐八家愿意为你挥刀。”
这句话不是场面话,诺诺一下就听出来了。
她忍不住的笑,“不用,我估计不会去那个地方了,那不是个好归宿,我也不惦记。”
顿了一下,“而且……”
“而且什么?”
“带一群日本人去陈家闹事,”诺诺认真想了一下这个画面,“我回头会被骂死的,而且骂得很有道理,不太合适。”
上杉越也笑了,“那倒是。”
他收了笑,“只是作为长辈出刀,因为我同样厌倦那样的事,不分时代,只要腐朽的东西存在一天,就有人要受那个苦。蛇岐八家曾经就是那样,现在也差不多,我正准备解决这些问题,所以我知道在那样的家族中窒息的滋味。”
诺诺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是夏弥发来的,消息很短,但每个字都很震撼,“师姐!!!我手里有绘梨衣和路明非的婚纱照,速来!!!“
诺诺盯着屏幕,愣了一秒。
她下意识抬起头,往上杉越那边看了一眼。
上杉越正好迎上她的视线,他把绿茶瓶盖往桌上一放,“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诺诺把手机屏幕扣下去,放到腿上,表情端了端,笑着开口,“没有,只是……我觉得您是一个很开明的家长,对绘梨衣很包容。“
上杉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乐呵,往椅背上靠了靠,“那当然,我对绘梨衣一向是以包容和鼓励为主,她做什么我都支持她,只要她开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老父亲的得意劲,“我和大学生们待了六十多年了,没有哪种年轻人我没见过,我才不做那种让年轻人扫兴的老家伙。“
诺诺笑,“所以您才用甜茶招待我。“
“那是自然,“上杉越说,“苦茶是我自己喝的,你们不行。“
他说着,往诺诺那边看了一眼,想起刚才说过的一些话,想起诺诺说的父母很早就没有了,嘴边的话顿了一下,把后面继续要说的育女方针停下了。
上杉越把目光落在诺诺身上,“我想,等绘梨衣再长大几岁,可能就会和你很像了。“
诺诺绷住笑,“像什么?“
“气质和谈吐,“上杉越说,“你说话很有条理,应对也沉稳,绘梨衣现在其实还有些……“
他摸了摸下巴,斟酌了一下,“幼稚。“
诺诺忍不住,把手捂在嘴边,肩膀动了一下,“绘梨衣一点也不幼稚,她很成熟了,上杉前辈。“
“是吗?“上杉越有些诧异,摸了摸脑袋,“真的?“
“真的,“诺诺肯定地点头,“大家都觉得她很成熟。“
上杉越有些意外,“原来你们都这么觉得,“他说,“那我就放心了,哎,你不说,我还真没发现。“
诺诺说:“您习惯把她当作小孩子。“
上杉越说:“你说的对,我还是把她当小孩子了。“
他说完,往诺诺脸上看了一眼,“你看起来很高兴。“
诺诺,“……嗯?“
“就是现在这个,“上杉越笑,“说起绘梨衣,眼睛亮了一下,你真的高兴?“
诺诺把嘴边笑意压了压,没压住,“想到了高兴的事情。“
上杉越来了兴趣,“什么事情?我也乐意倾听让年轻人感到高兴的事,说来听听。“
诺诺把手机往口袋方向捂了捂,“下次一定。“
上杉越,“……行,下次一定。“
诺诺把手机在口袋里握了一下,努力维持住脸上平静的弧度。
绘梨衣和路明非的婚纱照。
婚纱照!!!
她的视线往对面的上杉越身上扫了一眼,这位老先生此刻正在低头重新拧开绿茶,表情平和,一派悠然,丝毫不知道他女儿在外面都干了什么。
上杉越是绘梨衣的老爹,这件事情太过惊世骇俗,在这个时间、这个房间、这张茶桌上说出来,时机不对,太不对了,而且不只是时机的问题。
上杉越听完的反应不太好预测,他方才还说包容鼓励,但包容鼓励的范围能到婚纱照?
说不定这位前辈当场就要跳起来。
诺诺表情收了收,“上杉前辈,我有些事情要处理,今天先告辞了。“
上杉越抬起头,站起来,“好,我送你。“
两个人走到门口,上杉越停下来,“小诺诺。“
诺诺回头。
“你可以把这里当作家,“上杉越说,“不只是因为你和绘梨衣长得像,这两件事不搭,我说的是另一件事。“
诺诺想了一下,眨了眨眼,笑了,“我知道,“她说,“谢谢你,上杉前辈,我会的。“
语气是轻的,接得却很认真。
她推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恺撒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坐着,见她出来,站起来走过来,“这么久,聊得很愉快?”
“当然,”诺诺说,“认了一些亲人,愉快是正常的。”
恺撒愣了一下,“亲人?”
诺诺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脚步往出口走,恺撒跟上去,在旁边走了几步,看了诺诺一眼,她面色很愉快。
“亲人这个词,”恺撒说,“我很少听见你用,不过……祝贺你。”
诺诺,“谢谢。”
两个人走到外面,东京的夜色还很舒服,风不大,悠悠地吹过来。
恺撒把手插进口袋,走了几步,“那庆祝一下,去东京的酒吧喝一杯?”
“花酒吗?”诺诺问。
“……”
恺撒正色,“我怎么可能带你去那种地方?”
诺诺,“不是花酒我不去。”
恺撒沉默了一秒,“找个有那种的地方也不是不行。”
诺诺哈哈笑了,“逗你的,”她已经往前走,“我现在有急事,喝酒改天。”
恺撒跟上,“什么急事,说走就走,这么紧张。”
诺诺侧过头,表情是掩不住的轻快,“看婚纱照。”
恺撒,“……什么照?”
“婚纱照,”诺诺把手机拿出来,开始给夏弥回消息,“绘梨衣和路明非的,夏弥手里有,我现在去拿来看。”
恺撒走了两步,脚步慢了一下,“等等,他们两个什么时候……”
“不知道,所以要去看,”诺诺已经把消息发出去了,“来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脚步没停,“你去不去?”
恺撒脑子里有一个很大的问号正在成型,“他们什么时候结的婚?”
“可能在今天?”
恺撒,“……”
“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