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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山水庭院里，青石被冷霜覆盖，看起来很有冬季的凉意。
昂热在廊下活动。
不是什么特殊的动作，他压腿，转肩，弓腰，换了一侧再来一遍，完了抬起手臂往后拉了拉，脊背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他顺手从廊柱旁折了根枯枝，掂了掂，拿来当拐杖，在廊板上戳了两下。
昂热嘴里哼着什么，是一段含糊的旋律，哪里有起头，哪里有结尾，搞不清楚，但一直哼着，像是一首很久以前的歌，已经记不得歌词，就剩了个调子。
犬山贺在廊阶上坐着，一身浅色晨服，手边搁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一口都没喝，因为他的眼睛一直跟着昂热的动作。
犬山贺在做某个很重要的决定之前，会不自觉地盯着某样东西，眼神沉甸甸的。
昂热余光一直知道他在看，只是没说，又新折一个枯枝在手里转了转。
他停下来，拍了拍手，“你看了我半个小时了。“
犬山贺没有否认：“老师锻炼很有章法。”
昂热侧过头看了一眼，“阿贺，我不喜欢你们日本人那一套，想说什么直接说，别绕。“
犬山贺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老师，您有把握吗？“
昂热诧异道，“把握？什么把握？“
犬山贺正色道，“讨伐神。“
昂热听见讨伐笑了，“讨伐？这个词不好，听起来像一群明知道打不赢的人，咬着牙往前冲。“
犬山贺问道，“那应该用什么词？“
“诛杀。“
犬山贺点头，“诛杀神话里的生物，您有把握吗？“
昂热没有立刻回答，走过来，在廊阶上找了个地方坐下，顺手把犬山贺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凉的。“
“放了一会儿了。“
昂热把杯子放回去，转头冲屋里喊了一声，让人换一杯热的来，然后才重新转过来，看着犬山贺，“你问的是成功的把握？不久前，我的学生们带来了一场胜利。“
犬山贺点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够了，“昂热说，“这次他们同样会带来胜利。“
犬山贺愣了一下，“您如此相信他们？“
昂热深深地看了犬山贺一眼，“我的学生都是最优秀、最正直的，他们像太阳一样耀眼，我一直以他们为傲。“
犬山贺听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我见过他们，“犬山贺开口，“确实是很有意思的年轻人。“
昂热哈哈大笑，“何止有意思。“
“都是天赋最奇特的学生，特别是路明非，稚生说过他……”
昂热不等他说完，便说：“也是最让我头疼的。“
“头疼什么？“
昂热哼了一声，“他总是在最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做最出人意料的事情，我制定的所有计划，他都会给我加一个额外的变量进来”
他停了一下，“我有时候不知道该先拦他，还是先等他把变量搞完，因为十次里有七次，那个变量比我的计划管用。“
犬山贺，“老师很喜欢他？“
昂热，“我为他骄傲。“
犬山贺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这就是老师的风格。”
屋里的人把热茶端出来了，放在廊阶的矮几上，行了礼，退进去。
昂热接过来，喝了一口，“不错，这个茶比刚才那杯好。“
犬山贺，“早上那杯是陈茶，我最近喝不惯新茶，涩。“
“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
犬山贺，“老师也上了年纪。“
昂热，“我不一样，“他说，“我什么茶都喝得惯，新的陈的，苦的甜的，都行，因为我不在乎这些细节。“
犬山贺，“老师在乎的东西不多。“
“在乎的东西太多会拖慢速度，“昂热把茶杯放回去，“你在乎的东西太多了，阿贺，所以你脑子里总是有些东西搁着，放不下。“
犬山贺没有反驳，“老师说得对，所以我才问您有没有把握，我心里总是惴惴不安。“
昂热转过头，“担忧失败？“
犬山贺点头，没有多说。
昂热凑近犬山贺，抬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一拍有点重，犬山贺被拍了一个趔趄，差点把茶杯带翻。
“年纪这么大还这么忧虑，“昂热说：“阿贺啊，你要想明白一件事，这本就是个注定死亡的世界。“
“失败和成功，结果里都有死亡，失败了，无非东京覆灭，我们跟着陪葬，也没什么大不了。“
犬山贺听哭笑不得，大概只有昂热能把“东京覆灭“说得这么四两拨千斤，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随时可能要下雨。
“老师，“犬山贺，“您说'没什么大不了'，
我很难跟着您往这个方向想。“
“那你往上想，“昂热，“你把最好的结果想一遍，我们赢了，世界没有终结，孩子们有以后，孩子们的孩子还有以后，再往后数一数，你想不想看那个以后？“
犬山贺，“……想。“
“那有什么好惴惴不安的，“昂热，“两个结果，一个已经是最坏了，一个值得期待，你站在当下往哪边看，决定你现在是什么状态。“
犬山贺苦笑，“失败了我们就是罪人，但我所担忧的，并非是失败本身。“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廊外，“老师，我所担忧的，是心里有遗憾。“
昂热没有接话，往犬山贺这边看了一眼，“积压六十多年的怨气？“
犬山贺摇头，“并非怨气，仅有遗憾。“
“怨气已经消了？“
“大抵已经消了，“犬山贺，“剩下的是遗憾，没有完成的事，没有说出口的话，这些搁在心里，有时候比怨气还难受。“
“我猜还有不甘。“昂热哈哈笑了，“不甘可不是小事。“
犬山贺没有否认，把热茶端起来，也喝了一口，“这段时间和您相处，是我这辈子没有压力的一段时间，就是每天和老师喝茶，练刀，说些无聊的话，很舒服，但在不确定的事情发生之前，我不想带着遗憾。“
昂热同样往廊外看，过了片刻，他开口，“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感觉吗？“
犬山贺摇摇头，“不知道，老师从未提起过。“
“那时候你和我年轻时候一样，“昂热说，“心里充满了恨意。“
那时候犬山贺还是个年轻人，家族里的衰落压在他身上，什么分量，他自己或许都数不清楚，但那双眼睛很利，嘴很硬，整个人绷得像一根绳，拉到极限，随时会断，又随时不断，因为有恨撑着，人一旦有了足够的恨，有时候比什么药都耐得住。
昂热第一眼看见他，就知道他心里装的是什么，不是志气，也不是雄心，是怒火，积怨压在一个年轻人身上，把他压得没有别的颜色，只有愤怒。
“那时候我逼着你练，“昂热继续说，“你练得很苦，但满心不甘却偏偏不往脸上写，就是咬着牙做完，转过身眼睛往地上看，不看我，说'好了，老师'，每次都是这四个字，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犬山贺听这话，没有说什么，静静地听着，那杯茶端在手里，没有再喝。
“我知道你不甘，“昂热，“你嫌我用的方式太蛮，嫌我不讲情面，嫌我把你当工具用，嫌我羞辱侮辱你。“
犬山贺沉默。
“但你从来不说，“昂热，“你只是继续咬牙。“
“因为那时候我知道，“犬山贺，“不咬牙就没有以后。“
“不对，“昂热看着他，“是因为你知道，咬牙了之后，会有一个结果，那个结果是你想要的，所以你坚持住了，“他顿了顿，“跟有没有以后，没那么大关系。“
犬山贺沉默了，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我那时候用你的仇恨驱使你，你清楚吗？“昂热问。
犬山贺，“清楚。“
“为什么从来没问过我？”
“问了又能怎样，“犬山贺，“老师要用，我就被用，用完，我得了我想要的东西，老师得了老师想要的东西，各取所需，并无亏欠。”
昂热满意地点头，“仇恨是最强劲的动力，比爱意强，比雄心强，爱意会冷，雄心会散，但仇恨不一样，仇恨不会冷，哪怕过了几十年，半夜想起来，还是一样烫，所以我当年借你的仇恨驱使你，借你手掌控日本的一部分。“
犬山贺点头，“是的，我明白。“
昂热，“所以？“
“所以……“犬山贺想了想，“我其实没有怨恨您。“
昂热往他那边看过去，“即使知道我当年利用你？“
“您驱使我走到了现在这个地步，”犬山贺说，“坦率来说，我做到了我想做的事，您给了我那个机会，怨什么？”他低下头，“怨不起来。”
昂热一时没说话，脑子里想了一遍那个年轻人的影子，那个咬着牙做完每一组训练、转过身说“好了，老师“的年轻人，然后视线落回眼前，是一个头发花白、坐在自家廊阶上喝茶的老人，中间隔着六十年，那六十年里发生了什么，两个人各自知道一部分，另一部分各自没问，大概都是因为觉得没必要问。
庭院里有风过，远处响起鸟早起的声音，这个清晨和其他的清晨没有什么不同。
“老师。“犬山贺重新开口。
昂热说：“嗯。”
“您现在依旧是这样。”昂热问：“什么样？”
“心里全是恨意，老师，您从来没有停止过，为了复仇。“
昂热点头，“看得很清楚。“
“和您相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老师您的仇恨该如何消减，但我想，这是老师的事，我不该问。“
“随便问。”昂热说。
犬山贺摇摇头没有询问。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活着很累，“昂热说。
犬山贺想了一下，“有点，”他说，“我替您觉得累。”
昂热哈哈笑了，“你替我担心什么，我自己不累，“他说，“仇恨对我来说不是负担，是路，只要恨着，我就知道往哪里走，路不会断。“
“那如果复仇的路走完了呢？”犬山贺问。
“那就看看孩子们的路走到哪里，我还有学生要管。“
过了一会儿，是犬山贺先开口，“老师。“
“嗯。“
“这段时间我真的很舒服。“
昂热得意地说，“是吗，那我看起来很好相处。“
“老师并不好相处，但和老师在一起，我不需要伪装什么，这不一样。“
“所以在一切发生之前，我想不留遗憾。“
“你是想证明什么吧，”昂热说。
“不仅仅是证明，或许是迟到了六十年的反抗。“
说完，犬山贺站起来，整了整衣服，理了理袖口，然后在昂热面前深深鞠了一躬，“我想向您挑战，老师。“
昂热看着犬山贺弯腰的背，看了几秒笑了，“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