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绘梨衣抱着造雪机制造出来的雪玩得不亦乐乎,已经过去了几天。
这几天东京的天气一直有些冷,风吹在玻璃幕墙上,留下呜呜声。
源氏重工高层的窗外,云层一日比一日低,像是一直在酝酿什么。
绘梨衣每天起床后都会先看一眼窗外,看完再问一句今天有没有可能下雪。
因为Sakura说过,等下过雪,就是去上学的日子。
真正下雪是在一个清晨。
夜里没人察觉到它是什么时候开始落下来的,只知道等天亮时,东京已经白了。
大雪把城市安静地盖了一层,楼顶、树枝、桥梁、路牌、停着的车,一夜之间都换了模样。
远远望去,真有点像千树万树梨花开,只不过东京没有人会在大清早站在街头背诗,大家只会先被冷风吹得缩缩脖子,然后掏出手机拍照。
绘梨衣醒得比平时早一点。
她揉了揉眼睛,感觉今天房间里特别亮。
她坐在床上愣了几秒,低头穿上自己的兔子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到窗边。
然后她就看见了雪。
雪花还在落,细细密密的,从高处一路飘下来。
玻璃外面像有很多很轻的白色雪花,慢慢往下飞。
地面已经白了,栏杆也白了,连对面楼体冷硬的线条,都因为雪看起来柔和了些。
绘梨衣激动万分,她立刻转身往门口跑。
门一打开,外面有人。
路明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早餐,刚准备敲门。
热气从餐盒边缘冒出来,带着食物香气。
绘梨衣看见他,什么都没先说,直接往前一扑,和他撞个满怀。
“Sakura,”她抱着路明非,声音软软,高兴的很明显,“是不是等下过雪,就是去上学的日子。”
她自然地在他胸口蹭了蹭脑袋,然后仰起头看他。
“去上学。”
路明非被她这套动作可爱到了,女孩子早起撒娇的时候真是可爱得要命。
他提着早餐晃了晃。
“雪停后就出发。”
“现在先去洗漱,吃早餐。”
绘梨衣乖乖点头。
“好。”
她嘴上答应得很快,却还是没立刻松手。
“真的去,不骗你。”
绘梨衣这才放心,松开他,转身又啪嗒啪嗒跑回去洗漱。
路明非站在门口,忍不住笑了笑。
他喜欢这样的清晨。
外面下雪,里面有人因为一句约定高兴成这样,世界一下子就显得很值得。
不多时,绘梨衣洗漱完出来,洗漱得有些仓促,刘海沾了一些水花。
路明非顺手地拿毛巾帮她擦,动作熟练。
绘梨衣乖乖站着让他擦,侧头去看窗外,心思已经飞到雪地里去了。
源氏重工的会议室里,昂热坐在主位。
他今天依旧穿得很整齐,姿态从容。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左边是上杉越、源稚生、源稚女,以及蛇岐八家剩下的各位家主;右边则是施耐德、阿卜杜拉等学院派的人。
双方泾渭分明,但又都很安静。
会议开始前没人乱说话。
日本的家主们都正襟危坐,学院那边也收敛了平时多少有些松散的气质。
阿卜杜拉居然都没有穿奇怪的衣服参加会议,老老实实坐着,已经很给面子。
昂热目光掠过众人,开口问了个很日常的问题。
“诸位用过餐了么?”
这问题有点突兀。
可偏偏没人认为奇怪。
众人纷纷点头,场面一时间很整齐。
大家都在等他讲话。
风魔小太郎用余光看了一眼源稚生。
大家长刚从重伤和大战中恢复过来,脸色还没完全养好,可坐在那里已经很正常了。
风魔小太郎心里忽然感慨,日本千年的宿命,居然真的在这一代、在这个年轻人的手里结束了。
神的阴影散了,蛇岐八家和猛鬼众那条纠缠多年的死结也终于有了被解开的可能。
那么接下来呢?
风魔小太郎很自然地想到,接下来就该是权力划分了。
日本安静了,昂热这种人当然不会白来一趟。
他会拿走些什么,会重组些什么,会顺手把这片土地纳入更大的秩序里。
风魔小太郎知道昂热的手腕。
昂热微微点头。
“那么,会议开始。”
他停顿很短,甚至没有铺垫,直接进入了主题。
“第一件事,”昂热说,“我要拆分日本混血种现有的权力结构,并投资蛇岐八家。”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都静了一秒。
昂热说得太直接,也太自然,可内容却是足以掀桌子的级别。
蛇岐八家的几位家主神情瞬间大变。
学院派反倒平静些。
施耐德像早就知道大概内容,脸色不动。
阿卜杜拉挑了挑眉,居然有点期待,显然很想看看日本家主们接下来是什么表情。
源稚生靠在椅背上,没出声。
他说不上完全意外,只是他也没想到,昂热会这么直白,不先夸两句再递刀,而是一开口就直言:我要动你们的权力,而且我要分一杯羹。
风魔小太郎心里重重一跳。
他果然猜对了,昂热是要下手。
但他还是低估了这位老人的风格。
昂热没有在意众人的神情变化,继续说了下去。
“蛇岐八家与猛鬼众,将合一并重组。”
“原蛇岐八家掌控的黑道势力范围,交由重组后的猛鬼众负责。”
这句话比前一句还要直接。
把黑道地盘交给猛鬼众?这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猛鬼众是他们不死不休的敌人,是流着一样的血却走到另一头去的人。
任何一个蛇岐八家的老古董听见这个安排,第一反应都会是屈辱。
昂热早就料到这些反应,不等他们反应,继续往下说。
“猛鬼众独立于蛇岐八家之外,与蛇岐八家地位平等,负责日本混血种内部的争端、极端血统个体的筛选机制与监督机制。”
“同时,针对极度不稳定血统的混血种,将建立新的筛选与监督制度。”
“重组后的猛鬼众和蛇岐八家,均由上杉越负责统领。”
会议室的震动忽然就慢慢变成了另一种心思。
说前面那些条件听起来像切肉,那么最后这句话就是把刀柄翻过来递给了日本人自己。
因为上杉越是源稚生和源稚女的父亲,也是如今最合适压住两边的人选。
众人的眉头慢慢松开了一点。
这不是单纯削弱蛇岐八家,而是在拆分原有的畸形结构之后,重新把它们缝合到一个更大的框架里。
权力当然被分走了一部分,但不是被掠夺,而是被重新安排到了一个谁都不至于完全吃亏的位置。
这就高明了。
真正的权术从来不是抢,而是让你认为自己虽然失去了一点什么,却又得到了更大的弥补。
上杉越听着这些安排,表情很微妙。
他本来只是来认儿女、弥补遗憾。
结果现在自己不仅得当爹,还得当大家长、当猛鬼众领袖。
说得再夸张一点,像是退休多年后忽然被通知:恭喜你返聘成功,并且一口气身兼数职。
老实说,他有点想骂人。
但想想女儿、两个儿子、儿媳,他又觉得这活儿好像也不是不能干。
昂热看了众人一圈,继续往下说。
“蛇岐八家下属的源氏重工与其他机构,将接受我的个人投资。”
这话一出,底下又是一阵躁动。
但不是秘党投资,是昂热投资。
这两个概念差很多。
如果是秘党投资,那意义就大不一样了,等于蛇岐八家在这场风波之后彻底对欧洲低头。
可如果是昂热投资,事情就变得暧昧了一些。
昂热本人代表卡塞尔学院,却又不完全等同于秘党。
他是秘党的领袖,但这些年来秘党似乎和他背道而驰了。
“同时,蛇岐八家将成为卡塞尔学院的第八位校董。”
这一点是蛇岐八家没想到的。
成为校董,这不是单纯被投资能比的。
那意味着蛇岐八家不是被纳入下位,而是被拉进了更高层次的牌桌。
蛇岐八家不再只是日本本土势力,而是在全球混血种体系里真正拥有了席位。
“接手的份额,由高廷根家族、洛朗家族、第七位校董与我本人各自交出一部分。”
他语气平静得像生日分蛋糕。
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蛋糕不是谁都能分的。
高廷根、洛朗、第七位校董,再加上昂热自己,等于这件事并非临时起意。
昂热来日本前早就带好了筹码。
成为校董,意味着蛇岐八家的地位将比过去更高,视野也会被硬生生拉出日本。
本来还会因为“分权”“重组”而憋气的老家主们,想到这里,神色都变得复杂起来。
更何况,昂热还没说完。
“未来,学院将支持日本在全球范围内建立研究机构。相关机构依旧交由上杉越负责。”
研究机构。
所谓研究机构,对普通人来说可能真是做实验、写报告、搞项目的地方。
可对混血种来说,谁都知道这只是明面上的说法。
研究机构意味着驻点,意味着据点,意味着势力延伸出去时一个很体面的爪子。
岩流研究所如果真的能在全球各地开研究机构,那周边怎么可能没有混血种力量保护?
安保人员太多是为什么?那是谨慎。
安保的血统高一点是为什么?那是科研环境复杂。
大家都懂。
所以会场里的气氛开始从最初的震惊,慢慢转向了计算。
屈辱么?当然有一点。
让昂热投资,让蛇岐八家和猛鬼众并列,让出一部分股份和权力,这放在很多旧派家主眼里,怎么都算不上体面。
可好消息也太大了。
蛇岐八家的权势不但没被砍断,反而会被重组得更大。
日本本土正义与邪恶两大势力都由上杉越统领,而上杉越是谁?是现任大家长源稚生的父亲,是源稚女的父亲,是绘梨衣的父亲。
说到底,权力兜了一圈,还是进了自家人的手里。
至于猛鬼众那边服不服?
大家也不太担心。因为猛鬼众真正意义上的领袖,就是上杉越的二儿子源稚女,而他身边还有樱井小暮。
就算底下有人闹,闹起来也闹不到哪里去。
这哪里是昂热来收编日本,这分明是昂热帮日本换了个更大的玩法。
蛇岐八家看似低了头,实际上却倒向了昂热、倒向了卡塞尔学院。
可蛇岐八家自己又成了卡塞尔学院的校董之一。
绕来绕去,竟然有种倒向了自己人的荒唐感。
这算几赢?
蛇岐八家的家主们认真算了算,觉得至少是三赢。
昂热赢,日本赢,学院也赢。
昂热说完这些之后,给了众人一点消化的时间。
没有人开口反驳。
因为反驳的点很多,但每一个点往后再一想,都很难完全站得住脚。
尤其上杉越本人就坐在这里,甚至比所有人都更坦然。
龙马家主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风魔小太郎却先一步看向了源稚生。
他有一点好奇。
这场会议里最让人意外的,不是猛鬼众与蛇岐八家的并列,也不是昂热个人投资,而是源稚生居然主动辞去了大家长之位,只保留执行局局长的位置。
现任蛇岐八家第七十二代大家长上杉绘梨衣仍保留上杉家家主身份,而蛇岐八家的整体大家长位置,则由上杉越接替,成为第七十五代大家长。
这里面关系很怪,怪到让人一时都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问。
老爹接儿子的大家长位置,本来就不常见,更别说还跨了几代。
蛇岐八家第72代大家长上杉越接替了自己儿子的第74代大家长职位,成为了蛇岐八家第75代大家长听起来有些怪异。
源稚生坐在那里,神色很平静。
大家长这个位置,他不愿继续担任了。
现在宿命既然断了,很多责任就没必要再全压在自己肩上。
他保留执行局局长的位置,是因为有些事他仍然适合做,也愿意做。
至于大家长,让老爹去坐,未必不是更好的安排。
犬山家主说得很对,那是自己的老爹,父亲帮助儿子,天经地义。
风魔小太郎又看了一眼源稚生和源稚女,他们似乎在笑,真是相似的一对亲兄弟。
好像少了一个人,绘梨衣居然没到场。
按理说这种级别的会议,她作为家主之一该在座,可到了结束都没有出现一次,真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