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阿嚏,阿嚏。
漂在海平面上的轮船上,老唐站在船尾,连着打了几个喷嚏,鼻子一阵发酸。
他抬手揉了揉鼻尖,先是往天上看了一眼,又往海上看了一眼,得出了一个很朴素的结论。
“奇怪。”
他说,“谁在念叨我吗?”
酒德麻衣正半蹲在他身后,熟练地把卡扣一节一节扣上,又把推进器固定在他背后。
“八成是路明非那个王八蛋。
“那个混蛋跑路了,把我们丢在这里处理烂摊子。”
老唐听得一愣,回头想替兄弟辩解两句,结果脖子刚扭过去,就被酒德麻衣拍了一下后背。
“别动。”
她说,“卡扣没扣稳,等会儿你下去一半推进器掉了,我可不给你捞。”
老唐只好老实站好,嘴里却还在替路明非说话。
“明明可能是太忙了。”
“怎么可能会把我们忘了呢?我俩可是最铁的哥们。”
酒德麻衣听完,呵呵一笑。
“最铁的哥们?”
她说,“那你猜他现在在干嘛?”
老唐认真想了想。
“拯救世界?”
“错。”
“准备拯救世界?”
“再错。”
“那总不能是在睡觉吧?”
酒德麻衣系紧最后一条固定带,站起身,拍了拍手。
“我赌他现在八成在谈恋爱,把你忘得干干净净。”
老唐挠了挠头。
他本能上觉得不至于,可仔细想想,又觉得这事要真发生在明明身上,好像也不算特别离谱。
他以前就是个闷骚的中学生,偷偷暗恋班里的女孩又不敢表白。
“咳。”
老唐继续揉鼻子,“咱们还是先聊任务吧。”
酒德麻衣早就在等他这句话,抬手指了指脚下的海面。
海的表面看起来很平,远处一线天光压着海平线,风不大,船晃得也不厉害。
但海平面四周空得很,空到让人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他们两个人、一艘大船、一片海,还有船边挂着的那些一看就不太吉利的装备。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酒德麻衣问。
老唐低头看看海,又抬头看看她:“日本海?”
酒德麻衣点头:“算你没全错。”
她顿了顿,慢悠悠地说:“我们船下面,就是斯塔卡罗拉海渊,日本海沟最深的地方之一。”
老唐“哦”了一声。
他对地理这种东西一向没有太强概念。
海沟可能就是海里的沟,直到酒德麻衣下一句轻飘飘地落下来。
“八千五百一十三米。”
老唐愣了愣:“什么?”
“深度。”
酒德麻衣笑眯眯地看着他,“惊喜不惊喜?”
老唐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
“等等等等,”他抬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八千五百多米?这么深?那你们一定给我安排潜水艇了吧?”
酒德麻衣微笑着看着他。
“没有,你直接下潜。”
老唐当场就开始扒自己身上的潜水服。
“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他恨不得把拉链都扯断,“八千米的水压能把我压成披萨!”
酒德麻衣眼疾手快,一脚踢在他小腿上。
“别扒。”
她说,“你忘了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了?”
老唐被踢得嘶了一声,低头想了想。
“好像也是。”
“八千米听着是挺唬人的。”
他摸了摸下巴,“那为什么我还要穿潜水服?”
酒德麻衣拍了拍他背后的推进器。
“卡扣是固定目标的,另外下水要有点仪式感。”
她说,“穿上这个,你心里会踏实一点。人嘛,总得给自己留点安慰。”
老唐想了想,觉得也对。
就像有些人明知道考试前拜文曲星没用,还是会拜一下。
氧气面罩也属于这类安慰工具。
酒德麻衣看他终于不再乱扒衣服了,才又低头检查一遍卡扣和通讯器。
“下去以后别乱摸,别乱踹,别对着不认识的东西打招呼。”
她说,“你这次的目标在七千五百米到八千米附近。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就说明到地方了。”
老唐眨了眨眼:“心脏跳动?”
“对。”
“水底下有个心脏?”
“你下去就知道了。”
“这介绍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没办法,”酒德麻衣说,“我今天走的是神秘路线。”
老唐叹了口气,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大概就是既好说话,又能干体力活。
想到这里,老唐忽然又有点自我安慰了。
“行吧,我早去早回。”
“这就对了。”酒德麻衣抬手给他把氧气面罩扣好,顺便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真要死了我会记得给你立碑。”
老唐瞪眼:“你这叫安慰?”
“那我换个说法。”
酒德麻衣很体贴,“真要死了,我会给你挑一块朝海的好地方。”
老唐:“……”
他决定不再跟这个女人讨论情感关怀的问题。
老唐站到船舷边,低头看了看那片深蓝色的海面。
太阳还在,水面反着光,看起来很漂亮,像很多旅游宣传片里的海。
酒德麻衣在后面冲他挥挥手:“下去吧。”
老唐回头看了她一眼:“我下去以后,你不会开船跑了吧?”
“你放心,”酒德麻衣说,“我最多在你回来前泡杯咖啡。”
“听起来更不放心了。”
说归说,他还是纵身一跃,跳进了海里。
入水的一瞬间,世界像是忽然换了频道。
水把声音吞下去一大半,耳边只剩下沉闷的涌动声。
阳光在头顶铺开,像一层正在缓缓合上的门。
老唐顺着推进器的力量往下沉,海水从身边往上退,细小的气泡一路往头顶飘。
下潜十米。
这里的世界还算明亮,阳光穿过海面,斜斜地洒下来。
鱼群远远游过,海水里还有晴朗的颜色。
老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天光。
他不是第一次下海,但每次入水,感觉都不太一样。
下潜五十米。
颜色开始变黯淡,海水慢慢转向更单一的蓝绿色,头顶的光还在,但已经没那么亮了。
很多刚入水时还能看见的细节,到了这里就像被擦掉了一部分。
老唐看着周围,忽然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纪录片,主持人总站在岸边,穿得整整齐齐,语气充满敬畏,说海洋深处藏着地球上最原始的秘密。
那时候他觉得这些人说话都挺会装,现在自己真往下面沉,倒是能理解一点了。
因为越往下,越安静,安静就足够让人老实。
下潜两百米后,光线几乎彻底失去作用。
周围黑了下来,像是有人在外面把整个世界的灯一盏一盏关掉。
老唐停了一下,点亮了黄金瞳。
眼睛在黑暗里亮起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身上暖了一截。
视野重新清晰,海水不再只是黑洞洞的一片,周围的轮廓慢慢显出来。
水流,细小的浮游物,都在他的视线里重新归位。
老唐低头看了一眼潜水表,三百五十米。
他继续往下。
这个过程很漫长,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推进器稳定地工作着,海水贴着他的身体流过去。
偶尔会有奇怪的鱼影从远处掠过,对这个闯进来的家伙有点好奇,又懒得多看。
再往下,海底世界开始显出一种很古老的样子。
时间在这里走得比别处慢,一些黑暗中的生物安安静静地活着,远离阳光,远离陆地上那些吵闹的东西。它们很丑,但它们不关心谁当国王,谁打仗,谁恋爱。
它们只管在这里呼吸,觅食,游动,顽强又本分。
生命这玩意儿真是奇怪。
岸上的人总觉得自己厉害,建城,开车,发明武器,动不动就想征服这个征服那个,可海底不见天日的世界,有东西活得好好的。
没人给它们写诗,也没人给它们拍纪录片,它们还是活。
再往下,海水越来越沉。
老唐感觉不到压力对自己造成什么实质影响,人类靠机器才能勉强窥见一角的地方,他正背着推进器一路往下钻,这画面多少有点不讲科学。
不过他本来也不太科学。
时间一点一点往后走。
老唐继续下潜,直到某个时刻,他忽然听见了声音。
扑通。
扑通。
开始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夹在海水的沉闷流动里,不仔细听甚至会以为是错觉。
老唐停了一下。
扑通。
扑通。
这次更清楚了,那真的是心跳声。
他低头往下看去,视线在黑暗中一点点拉开,最后定在了下方一大片模糊的轮廓上。
那是一艘沉船,它已经破损得厉害,船身斜斜地陷在海底,很多地方和海底沉积物融在一起。
可真正让人挪不开眼的不是船,而是和船几乎融为一体的那个东西。
那像一个巨大的胚胎。
几十米大小,轮廓饱满又怪异,被某种半透明的质感包裹着。
沉船嵌在它旁边,甚至有一部分已经像是长进去了。
那颗心跳声的来源,就在胚胎内部。
扑通。
扑通。
老唐越靠近,听得越清楚。
他忽然放慢了速度。
海底七千五百米,居然还有这样的东西。
生命在这里以一种很直接的方式存在着,不讲道理,它就在这里跳着,一下一下,像是在告诉所有看见它的人,它还没完。
老唐靠近胚胎的时候,心里忽然有点来路不明的悲怆。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会这样,只是隐约觉得,里面那个东西和自己并不完全无关。
或许是血缘,或许是熟识,或许是一种更模糊的感应,像在街上看见一个落魄的故人。
老唐在心里轻轻说,“你怎么混成这样了。”
任务归任务,干活归干活,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看见另一个正在勉强活着的东西,总会生出一点多余的感情来。
老唐绕着胚胎游了一圈。
卡扣固定点早就设计好了,他按着酒德麻衣事先交代的位置,一处一处把固定装置扣上。
金属卡扣紧的时候会收缩,稳稳咬住胚胎外围结构。
他干活一向不慢,尤其这种不用动脑子的体力活,做起来更顺手。
扣到最后一处的时候,老唐忽然看见有东西在旁边动。
他低头一看,是只小虾。
真就是很小的一只,贴在胚胎边缘,须子轻轻摆动,看起来既无辜又忙碌。
它大概压根不知道这里正在进行某种回收作业,只是把这个巨大的胚胎当成了一处暂时好用的落脚地。
老唐愣了愣,七千五百米的深海里,居然还有这么活泼的小东西。
老唐忽然笑了。
“你可真行。”
他伸出手,很小心地把那只小虾从胚胎上拨下来,托在手心里。
小虾慌了一下,腿在他手套上扒拉两下,老唐看着它,忽然有点不舍得。
等胚胎开始上浮,周围环境会剧烈变化。
这小东西如果还扒在上面,未必扛得住。
它这么顽强地在深海里活着,不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内脏挤爆在半路上。
老唐游到旁边一块相对稳妥的岩石边,把小虾轻轻放了上去。
小虾摆摆触须,慢慢挪开了。
老唐看着它爬远,心里忽然踏实下来。
他又看了小虾一眼,才回去继续干活。
最后一枚卡扣扣好后,整个固定装置终于成型。
金属带沿着胚胎外部收紧,通讯器上的信号发射装置也被他点亮了。
那一点人造的微光在深海里并不算显眼,老唐绕到胚胎下面。
这个大家伙比近看时还更有分量感。
扑通。
扑通。
那颗心脏还在跳。
老唐伸出手,撑住胚胎底部,脚下微微发力。
黄金瞳在黑暗中彻底亮起来,像是两点燃烧的火。
属于更古老生物的力量在他身体里苏醒,温度沿着四肢往外扩。
下一刻,火焰从他脚下喷薄而出。
烈焰在他脚下铺开,像一朵正在慢慢绽开的红莲,硬生生托住了那团巨大的胚胎。海水被热量和力量推开,周围形成短暂又惊人的失衡,沉睡的深海像是被谁轻轻推了一把。
老唐咬着牙,稳稳把胚胎撑了起来。
“走了。”
上浮开始。
七千五百米的超深渊海底,一朵红莲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