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梨衣咬了咬笔帽,开始在日记本上写字。
她写得不快,一笔一划都很稳,窗外的光从宿舍的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也落在她摊开的本子边缘。
她今天的心情很好,所以连字也显得比平时更愉快一点。
日记的开头,她先写了Sakura。
因为他和Sakura一起去上了许多课。
课堂上老师讲了很多东西,很多都听不懂。
不是老师讲得不好,是绘梨衣有点跟不上。
她以前的生活里没有这种经历,一群人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老师拿着书,一边说一边写,下面的人有的认真听,有的发呆,有的还会偷偷玩手机。
她第一次坐在那样的教室里时,很奇怪也觉得很新鲜,原来上课是这样。
电视里的课堂总是演得很夸张,老师一转身,下面就会闹成一片。
真正的课堂没有那么夸张,只是会有一点很轻的翻书声,偶尔还有谁咳嗽一下,或者椅子挪动的声音。
这其实是很平常的事。
她上了好几节课,也不小心睡着了很多次。
每次醒过来时,都会有一点不好意思,因为老师还在讲,她却靠着椅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好像有些对不起老师。
可她真的很困,困意像是自己长了脚,不讲道理地往眼皮上爬。
她刚开始还会努力睁大眼睛,逼着自己去看,看到一半,就又开始听不清老师说什么了。
那些声音慢慢飘远,她只来得及看一眼Sakura,就会不知不觉睡过去。
说起来有点奇怪,明明是在陌生的地方,明明周围有很多人,可因为Sakura坐在旁边,她觉得这样睡着也没关系。
Sakura说,上课睡觉其实很安心,果然没错。
如果一个地方可以让人安心睡着,那应该就是好地方。
如果一个人能让人安心睡着,那应该就是很重要的人。
她想到这里时,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会儿。
然后又慢慢写下去。
夏弥总是逃课,这件事绘梨衣已经知道了。
夏弥应该去上课的时候不去上。
夏弥对逃课显然很熟练,一点负罪感都没有。
她说自己最近在论坛上赚钱。
绘梨衣还不知道什么是论坛,她猜大概是一个很多人会去的地方,也许和教室有一点像,也许比教室更热闹一点。
夏弥说那里面什么人都有,会说很多奇怪的话,也会为了奇怪的事情争论。
绘梨衣没有完全听懂,但她记住了“论坛”这个词。
可以问Sakura,Sakura什么都知道。
她喜欢这样写Sakura,只要落笔写下这个名字,很多不太明白的事就都会变得容易一点。
她又写到了两只猫,这是最近最开心的事情之一。
她和夏弥一起给自己的小猫起了名字,叫麻薯。
名字是夏弥提出来的,因为获得小猫晚上的时候夏弥分给她吃了一块麻薯,软软的,有点黏,又甜甜的,很好吃。
那块小点心圆滚滚的,和猫缩成一团的时候有点像。
夏弥说,猫咪一定要起可爱的名字。
绘梨衣觉得这句话很对,麻薯这个名字很好听,也很可爱。
她在心里默默叫了几次,每叫一次,都觉得那只三花猫好像更可爱一点。
她还问了夏弥,为什么夏弥的猫要叫猪猪。
夏弥当时抱着猪猪,很认真地告诉她:“因为我的梦想是成为最幸福的猪猪。”
绘梨衣听完以后,有一点疑惑。
人可以变成猪吗?
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不过猫叫猪猪,确实有一点可爱。
尤其是大橘猫很圆,趴着的时候像一块摊开的橘色软垫,叫猪猪毫无违和感。
只是麻薯好像有些冷漠。
猪猪每一天都很想和麻薯交朋友,围着它转来转去,还会用甜甜的的声音朝它叫。
可麻薯通常只是抬头看一眼,然后扭开脑袋,继续待在自己的地方。
绘梨衣写到这里,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脚边的长毛兔子包。
包口是开着的,麻薯正缩在里面,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猫头。
它今天好像很喜欢这个包,这是个适合躲起来又适合偷偷看外面的地方。
绘梨衣觉得它这样也很可爱。
日记再往下,就是电话。
今天她和老爹,还有两个哥哥都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样熟悉。
老爹问她在学院里过得好不好,吃得怎么样,有没有不高兴。
两个哥哥也问了很多,大多是一些很小的事,比如天气冷不冷,衣服够不够穿,有没有按时吃饭。
她一一回答了。
她说这里很好,有课,有猫,有新衣服,还有Sakura。
说到Sakura的时候,电话那头的哥哥安静了一下。
然后哥哥语气很认真地告诉她,不要一直跟着Sakura,说一直跟在Sakura身后,会被别人当作粘人精,Sakura可能也会感到烦恼。
绘梨衣听到粘人精,有些不懂。
她后来想了想,大概是那种总跟在别人后面,不肯走远的人。
可她确实很想一直跟在Sakura身后,因为只要跟着他,就不会走错路,也不会害怕,不会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更重要的是,她喜欢看Sakura走在前面,或者走在旁边,喜欢听见他的声音,喜欢他回头看自己时的样子。
如果这算粘人精的话,那粘人精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
她把这些想法写进日记里:自己不太懂,但想一直跟在Sakura身后。
写完这句,她停了笔。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一点很轻的呼吸声。
夏弥还在睡午觉,夏弥睡觉的时候比平时安静得多,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头发乱糟糟地散着。
她胸口的起伏还有一点不太自然,因为上面压着一只猫。
猪猪,猪猪示好了一上午,始终没得到麻薯的积极回应,最后大概也累了,索性趴在夏弥胸口一起睡觉,看起来睡得很香。
绘梨衣看着这一人一猫,觉得有点有趣。
她合上日记本,看了一下时间。
下午两点。
到了和Sakura一起约会的时间了。
她站起来,去衣柜前挑衣服。
最后选了那件米白色羽绒服,还有一条黑色长裙。
上次Sakura夸她穿这一套很有女神范,她不太清楚女神范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那是夸奖。
也许是像天使一样漂亮,天使应该就是漂亮的女神。
她一边想,一边慢慢把衣服换好。
拉上拉链的时候,羽绒服发出一点很轻的摩擦声,黑色裙摆垂下来,正好到小腿的位置。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就在这时,床上的夏弥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皱起眉。
她先是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压着,呼吸都不太顺,伸手一摸,摸到一团热乎乎又毛茸茸的东西,瞬间睁开眼睛。
“什么玩意儿……”
她低头一看,发现是猪猪。
大橘猫正趴在她胸口睡得安稳,脸都挤圆了。
夏弥愣了两秒,随后很无奈地把它抱起来,放到床头。
“你怎么睡到我身上来了?”
她小声嘀咕,“我又不是猫窝。”
猪猪被挪了地方,懒洋洋地睁了一下眼,又把脑袋埋进前爪里继续睡。
夏弥抬起头,看向正在整理衣服的绘梨衣。
她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声音还带着午睡刚醒的含糊。
“你穿这么漂亮,要去做什么?”
绘梨衣回头,眼睛亮亮的,语气期待。
“要和Sakura在学校里玩。”
“晚上还有烟花晚会,Sakura说是很漂亮的烟花。”
夏弥揉了揉眼睛,脑子慢慢清醒过来。
“对哦,晚上还有烟花晚会。”
她坐在床边发了几秒钟呆,努力把自己从午睡模式切换到现实。
猪猪趴在床头,尾巴慢吞吞地甩了一下,麻薯则还待在绘梨衣的长毛兔子包里,包口开着,神情淡定,冷静观察这间宿舍里所有不太靠谱的人类。
绘梨衣背上包,问夏弥:“你要一起参加烟花晚会吗?”
夏弥“唔”了一声,往后倒回床上,还没完全醒透。
“我要参加。”
她闷闷地说,“不过我还要去提醒一个不解风情的男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夏弥瞥了一眼绘梨衣,见她整个人已经有种“心要飞到外面去”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抬手摆了摆。
“你快去吧,晚上见。”
绘梨衣点点头,很郑重地说:“晚上见。”
她说完就背着长毛兔子包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
包轻轻晃动,麻薯在里面探出头,耳朵跟着抖了抖。
Sakura说过,他说每一次见自己,他都是跑着来的。
其实她也是。
楼下的树旁,路明非已经在等了。
他刚从诺顿馆离开没多久,手揣在口袋里,百无聊赖地站着,偶尔抬头看看天,偶尔踢踢脚边的小石子。
学生会为了今天晚上的烟花晚会忙成一团,恺撒那边夸张得像在筹备什么国家级庆典,连狮心会都被拉去帮忙搬烟花。
这种画面挺稀奇,平时针锋相对的两个社团,在找乐子这件事上居然有种奇妙的默契。
大概再高傲的人,面对“放一场大的烟花晚会”这种提议时,多少都会生出一点参与感。
男人之间的和平,有时候来得就这么简单。
只要目标够无聊、够热闹、够能打发时间,很多旧仇都能往后排。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小皮鞋踩地面的“哒哒”声。
路明非抬起头,绘梨衣正朝这边跑来。
她今天穿得很漂亮,米白色羽绒服配黑色长裙,整个人有种干净又安静的气息,乍一看甚至带着点不太好接近的高冷感。
可这种高冷只维持到看清她的表情为止。
她酒红的眼睛亮晶晶,跑起来时长发轻轻晃,背上还挂着一个长毛兔子挎包。
更关键的是,那个包口是开着的,里面露出一个猫头。
麻薯把脑袋探出来,和它的主人一起一路晃到面前,表情冷冷。
路明非一下就乐了。
再成熟的穿搭,也挡不住绘梨衣这种天然的可爱。
她像很努力地想把自己打扮得更像“大人”,结果长毛兔子包和猫头一露出来,整个气质立刻跑偏。
但也正因为这样,才更像她。
绘梨衣在路明非面前停下,微微喘了口气,然后抬头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期待。
路明非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会儿,点点头。
“一百分的穿搭。看起来像两年后的绘梨衣。”
绘梨衣眨了眨眼:“为什么像两年后的绘梨衣?”
路明非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因为你穿这身衣服,看起来很成熟。”“很像
我想象中两年后长大的绘梨衣。”
绘梨衣仰起头,问得很认真:“Sakura更喜欢长大的绘梨衣吗?”
路明非笑了笑。
“都喜欢。说不定到那时候,我还会怀念现在呆呆的绘梨衣呢。”
绘梨衣听了,立刻笑眯眯地抱住他的胳膊。
“绘梨衣会一直呆呆的。”
人不会一直不变,会长大,会学会很多事情,会慢慢理解以前不懂的词,也会一点一点从别人的照顾里学会怎么去照顾别人。
只是绘梨衣一直愿意这样的话,他就想相信。
他真的希望她能把这份天真多留一阵子。
他正想着,目光忽然落到长毛兔子包上。
麻薯忽然又从包里探出头来。
路明非立刻伸手去摸它。
“来,让爸爸——”
他话还没说完,麻薯就很不给面子地“喵”了一声,脑袋迅速缩回包里,只留下一点毛茸茸的脑壳边缘,摆明了拒绝社交。
路明非的手停在半空,表情有点尴尬。
绘梨衣低头看看包小声说:“麻薯不给摸。”
路明非收回手,点点头,语气沉痛。
“它对家庭成员的接纳程度,明显还有待提高。”
绘梨衣想了想,安慰他:“可能是害羞。”
“你这个解释很善良。”路明非说,“但我觉得它单纯就是嫌弃我。”
“对了,”路明非话锋一转,“我送你的小黄鸭,你现在带着吗?”
绘梨衣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没有。绘梨衣害怕小黄鸭会丢,放在轻松熊的肚子上了。”
路明非点点头:“那你今天摸过小黄鸭吗?”
绘梨衣很认真地点头:“摸过,绘梨衣每天都摸。”
路明非“嗯”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说:“本来想摸摸小黄鸭的,结果你没带,那我只能摸你的手了。”
他说完,带着一点遗憾的表情,顺理成章地牵住了绘梨衣的手。
绘梨衣低头看了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眼睛弯弯。
“Sakura,”绘梨衣轻轻晃了晃他的手,“我们去哪里玩?”
路明非故作思索,抬头看了看天,又看看不远处被太阳照得发暖的广场。
“去奥丁广场晒太阳怎么样?”
绘梨衣立刻点头:“好呀。绘梨衣喜欢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