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暖气也很足,咖啡香和甜点香混在一起,偶尔有杯碟轻轻碰撞的声音,也不吵,反倒让人更容易生出一点懒意。
路明非本来真是打算带绘梨衣来这里趴着睡一会儿的。
晒了半下午太阳,人本来就容易犯困,再加上晚上还有烟花晚会,找个角落窝着补会儿觉,是个很合理的安排。
结果进门以后,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长沙发坐下,热饮刚端上来,路明非就觉得这觉好像也不是非睡不可。
因为绘梨衣看起来一点都不困。
她背着长毛兔子包坐在他旁边,麻薯在包里缩成一团,睡得很安心,只露出半张猫脸。
绘梨衣自己则抱着热可可,小口小口地喝,喝一会儿又往窗外看看,喝一会儿又低头看看麻薯,再抬头看看路明非。
这种状态像什么呢。
像一个本来已经准备好要睡午觉的小朋友,结果一进屋忽然发现这里有别的东西可玩,于是悄悄清醒了。
路明非靠在沙发里,顺手往旁边一摸,摸到了一本有点旧的书。
书是从角落的缝隙里捡出来的,大概是哪个来店里的小孩子落下的。
封面已经有点卷边,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和一架南瓜马车,字也很大,一看就是儿童读物。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乐了。
“这地方还掉童话书?”
绘梨衣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凑过来看。
“童话故事书。”
“对。”路明非把书翻了翻,“估计是谁家小孩看一半忘在这儿了。”
他本来只是随手一捡,翻了几页之后又觉得,这本书拿来给绘梨衣看倒是正好。
像是童话永远不会过时,也像是只要跟喜欢的人一起看,再看多少遍也还是会有意思。
“看吗?”路明非问。
绘梨衣点点头:“看。”
于是两个人就没睡觉。
他们一人占了沙发一角,后来又慢慢挪到一起。
书摊在腿上,路明非负责翻页,绘梨衣负责安安静静地看。
看着看着,她不知不觉就半靠进了路明非怀里,肩膀贴着他,脑袋也轻轻歪过来,这样更方便看书,也更方便等他翻页。
路明非低头看了她一眼,把书抬高了一点,角度往她那边偏了偏。
咖啡馆里的人不算少,可他们这一角很安静,下午过得比睡觉还舒服。
童话翻到灰姑娘那篇的时候,绘梨衣看得尤其认真。
她盯着那辆南瓜马车看了很久,似乎在研究,这东西到底是怎么从一颗南瓜变成车的。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扯了扯路明非的袖子。
“Sakura。”
“嗯?”
“南瓜魔法车,是真的吗?”
“当然啊。”
绘梨衣抬起头看他。
路明非一本正经地说:“绘梨衣号汽车就是绘梨衣的南瓜魔法车。”
绘梨衣一愣,想起了那辆属于自己的车,眼里有了笑意。
“可是车子没有在学校。”
“那是因为车子被运回国内了。”
路明非说,“等考完试,我们就可以回去开南瓜车了。”
她又低头看了看书页上的灰姑娘,想了想,把脑袋轻轻靠在路明非肩膀上。
“那水晶鞋呢?”
路明非一本正经地摸了摸下巴。
“这个也好办。”
他说,“那我就带绘梨衣去买一双不灵不灵闪、还有灯光、带鸭子叫的鞋子当水晶鞋。”
绘梨衣呆住了,她第一次听说这个世界上还有这种神奇的东西。
“真的有带灯光,还有鸭子叫的鞋子吗?”
路明非伸手摸摸她的头。
“当然了。”
“我小时候就穿过。我们家乡很多小孩子都穿过带灯光、有鸭子叫的鞋子。还有那种鞋子下面带轮子的,走路的时候直接一滑就可以。”
绘梨衣顺着路明非的话去想象,一个小小的Sakura穿着会发光、会嘎吱嘎吱叫的鞋子,在路上踩来踩去,或者脚底突然多出小轮子,直接滑出去。
她想到那个画面,脸上的期待藏不住。
“Sakura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好幸福。”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穿这样的鞋子就幸福了吗?”
绘梨衣很认真地点头。
“很幸福。”
路明非听她说,心里忽然轻轻顿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小时候不幸福。因为不完整。
父母不在身边,他像在寄住别人的人生里,热闹是能看见的,参与也能参与进去,可总觉得有个位置是空的。
别人回家会有人问今天考了多少分,有没有闯祸,晚上吃什么。
他更多是自己糊里糊涂长大,懂事也谈不上,自觉也谈不上,是日子推着人往前走。
可其实,他的童年也还是有一些欢乐,足够支撑一个小孩在很多无聊下午里自娱自乐地活着。
只是那时候他一直缺一件事,缺那种真正有人和自己心里是同一个频道的感觉。
缺那种你说一句话,对方真的能明白你在想什么的默契。
小时候不懂这个,只会觉得有点孤单。
长大以后再回头看,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有些矫情。
路明非想着想着,忽然低头问了一句。
“那你呢,绘梨衣,现在感觉幸福吗?”
绘梨衣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又低头看了一眼包里睡得很香的麻薯。
她看完这些,点了点头。
“很幸福。跟Sakura在一起,就很幸福。”
路明非的心里好像闯进去一只长颈鹿在乱踹。
绘梨衣总是有这种本事,她不太会讲那种拐弯抹角的话,也不会在感情上故作高深。
她向来很直接地把自己心里最真心的那一块捧出来,放到你面前,然后看着你。
这种时候,人很难不心软。
路明非又揉了揉她的头发。
“真会说话。那我决定奖励你一个会发光、还会鸭子叫的鞋子了。”
绘梨衣立刻认真道谢。
“谢谢Sakura。”
路明非听完想笑。
“你先别急着谢。万一到时候买到的是小鸡叫,不是鸭子叫呢?”
绘梨衣愣了愣,思考了两秒,很宽容地说:“也可以。”
“这么好说话?”
“因为是Sakura买的。”
书还摊在腿上,故事继续往后翻。可绘梨衣明显已经被“会发光的鸭子叫水晶鞋”带偏了,注意力有一半都跑到了想象里去。
路明非索性一边翻页,一边顺着这个话题继续扯。
“其实我们小时候还有很多别的玩法。”
绘梨衣果然立刻转头看他。
“还有什么?”
路明非想了想。
“跳方格啊,在地上画格子,一格一格跳过去,不能踩线。还有木头人。”
“木头人?”
“对,就是有人喊‘一二三木头人’,大家就得停住,谁动了谁输。”
绘梨衣几乎能想象一群小孩子在空地上跑跑停停的样子,喊声很大,鞋底在地上蹭来蹭去,有人笑,有人耍赖,有人被抓住以后还不服气。
“Sakura会输吗?”
路明非想了想,诚实回答。
“会。小时候反应也没那么快,而且我比较容易笑场。”
绘梨衣抿着嘴笑了一下。
“还有呢?”
“中学的时候会打乒乓球,羽毛球。下课了就去抢桌子,谁先抢到谁先打。羽毛球更随便,有块空地就能玩。”
“Sakura厉害吗?”
“这个得看跟谁比。”
路明非很谨慎,“跟专业的比不行,跟同学比还凑合。”
“听起来很好玩。”
“是挺好玩的。尤其是人多的时候。你打得一般都没关系,反正大家轮着上,输了就换人,边上还有人起哄。”
以前的自己矫情,却真的缺少一个真正和他站在一起的人。
他看着怀里的绘梨衣,心想现在倒是补上了。
虽然补得有点晚,但她是最完美的人选。
绘梨衣显然对这些“小时候的Sakura”很感兴趣,追问个不停。
“跳方格要用粉笔吗?”
“要,有时候是粉笔,有时候直接拿砖头在地上划。”
“木头人不许笑吗?”
“理论上不许,但总有人憋不住。”
“带轮子的鞋子会不会摔倒?”
“会啊,而且摔的时候特别有气势。”
“Sakura摔过吗?”
“……摔过。”
“痛吗?”
“很痛。”
“那还是有一点不幸福。”
“幸福又不是百分之百不摔跤。”
“那是什么?”
路明非被她问住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绘梨衣,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其实也不难回答。
“大概是摔跤以后,有人扶你起来。或者就算没人扶,也知道后面还有个人等着你。”
绘梨衣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把脸往路明非肩膀上又贴近了一点。
童话书又往后翻了几篇。
小美人鱼、睡美人、白雪公主,她已经知道了,可再看一遍还是会停下来问。
“为什么她们总是住在很远的地方?”
“因为童话如果都发生在楼下小区,就不够有距离感。”
“为什么王子总能找到公主?”
“这个嘛,可能是因为故事需要有个好结局。”
“现实里也会这样吗?”
路明非想了想,说:“现实里比较麻烦,王子可能会迷路,公主可能会打车自己来。”
这一角和谐得像是和外面隔了一层,这样的画面在别人的眼里,其实已经足够稀奇了。
S级的路明非和学校里那位最近风头很盛的漂亮红发新生,两个人窝在咖啡馆角落里,相互依恋地看一本儿童童话书。
这件事放到卡塞尔学院,实在太有话题性。
有人路过时先是愣了一下,又回头确认了一遍,随后默默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
照片里,窗边光线柔和,路明非低头翻书,绘梨衣半靠在他怀里,长毛兔子包开着口,里面还睡着一只猫,童话书封面上的南瓜马车露出一角。
这张照片很快被发上了守夜人论坛,标题大概也相当夸张。
但路明非对此一无所知。
守夜人论坛上平时什么画风,大家心里都有数。
不是匿名爆料,就是热血纪实,再不然就是一群闲得蛋疼的人围绕某件事吵上几十楼。
像这种纯爱到快冒热气的画面,放进去简直格格不入,像误入军火交易现场的一块草莓小蛋糕。
论坛里多半已经炸了。
可咖啡馆角落里的两个人完全没察觉,依旧慢慢地看书。
路明非偶尔会顺手喂绘梨衣一口小蛋糕,或者把她手边快凉掉的热可可往她那边推一点,让她记得喝。
到傍晚时分,窗外已经不是下午明亮的样子了。
天色压下来,校园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远处似乎已经能看见烟花晚会那边的准备光线。
路明非合上看了第三遍的童话书,轻轻拍了拍绘梨衣。
“走吧。”
绘梨衣从他怀里慢慢抬起头。
她刚才几乎整个人都缩在他怀里了,被提醒该起身时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去哪里?”
“吃晚饭。再去参加烟花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