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把电脑摆正的时候,绘梨衣很自觉地把小本子摸了出来。
绘梨衣把本子放在膝盖上,笔握得端正,眼睛看向屏幕,等路明非给她开课。
路明非看见她这副样子,笑了一下。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自己看别人会的东西,自己琢磨,自己试。
现在忽然有人坐在旁边,连听不懂都听得很认真,他反而觉得有点不习惯。
“星际争霸小课堂开始了。”
他一边说,一边点开游戏。
屏幕亮起来,绘梨衣往前凑了凑。
进入主界面后,路明非先没有急着开局,而是带她看菜单。
“这个是人机,适合新手。”
“这个是单人战役,慢慢来以后再看。”
“这个是对战。”
绘梨衣盯着那些选项,轻轻碰了碰。
“哪一个是Sakura最厉害的?”
路明非想了一下。
“以前我最常打的是天梯。”
他说着点开天梯界面,熟练地跳过一堆提示。
排行榜刚弹出来,绘梨衣就认真盯着看。
路明非指着前两名。
“以前这里,经常是我和老唐。”
当年天梯第一第二,挂着的名字一度是他和老唐,打得最凶的时候,谁挤上来都会瞬间踹下去,所有人都在往上拱争夺第三。
现在看,反而像是很久以前的旧事了。
绘梨衣听完,眼睛亮了一点。
“Sakura很厉害。”
路明非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嘴上却还想装一下。
“还行吧,只是以前玩得多。”
绘梨衣却很认真地摇头。
“就是厉害。”
路明非勉为其难地认了。
他点开一局,选了人族。
“先给你看看。”
“星际争霸这种东西,不是一下就能懂的,要慢慢熟。”
“你先看我怎么打,等会儿我再教你。”
绘梨衣点头,把小本子翻开。
路明非一边进游戏,一边随口道:
“你要记名字的话,最好先记常用的。”
“像人族的农民,叫SCV。”
绘梨衣立刻低头,在本子上写下。
“SCV就是造东西的,建基地、修建筑、采矿,都靠它。”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最基础的工人。”
绘梨衣一边写一边问:
“它会打仗吗?”
“能打,但不专业。”
“那它为什么不专心修东西?”
“因为星际里每个单位都能去送。”
路明非笑着继续。
“然后是陆战队员。”
“这个就是最早出的兵,便宜,好用,前期能顶。”
他点着屏幕上的兵种图标,给她看。
“你记住就行,前期没什么花里胡哨,先靠它撑。”
绘梨衣认真在本子上写:陆战队员,前期厉害。
路明非又说:
“然后是火蝠。”
他点开训练界面。
“这个打轻型单位很凶,尤其是对面一堆小东西的时候。”
“不过得小心别自己烤自己。”
绘梨衣抬头。
“会烤自己?”
“会。”
“那为什么还要用它?”
路明非顿了一下。
“因为它真的挺凶。”
绘梨衣低头写下:火蝠,凶,烤自己。
这记法还挺适合她。
接着他又点出医院、坦克、机枪兵、死神,讲得不快,但条理很清楚。
“人族的好处就是稳。”
“前期靠陆战队员和SCV撑,后面再慢慢出坦克、雷神、空投,打法很多。”
“你不用一开始就想明白全部,先知道每个单位干什么。”
路明非玩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
他的操作比嘴上说得更快一点,拉兵、补农民、升科技、侦查,一连串动作做得很顺。
屏幕里的SCV一边敲着矿,一边被拉去补建筑;陆战队员在前线顶着,后面坦克慢慢架起。
绘梨衣看着看着,忽然低声问:
“他们为什么一直动?”
路明非手没停。
“因为不动就会死。”
“你看,星际最重要的不是兵有多贵,是你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等。”
绘梨衣好像没完全听懂,但她还是认真点了点头。
路明非一边打,一边给她解释。
“这个是农民在采矿。”
“这个是补给站,不建的话人口不够,兵出不来。”
“这个是兵营,出陆战队员。”
“这个是重工厂,出坦克。”
“这个是科技实验室,后面能出更高级的东西。”
绘梨衣一边写,一边问:
“为什么要这么多房子?”
“因为你不能只想着打,还得想着怎么持续。”
“星际就是这样,前面看起来很乱,实际上每一步都有用。”
绘梨衣写得太认真,连路明非切屏的时候都没打扰他。
游戏里,他已经开始压出去侦查对面。
“你看啊,这里就是要看对面出了什么。”
“如果对面是提速双兵营,那你前期就不能太贪。”
“如果对面前期乱跳科技,你就可以稳一点,把自己的经济铺起来。”
绘梨衣盯着他操作,忽然问:
“Sakura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路明非笑了一下。
“玩多了。”
“还有就是见过太多输家了。”
绘梨衣点头,像是明白了。
“看别人输就会变厉害吗?”
“有时候会。”
“那Sakura以前输过吗?”
路明非想了想。
“没有。”
“Sakura厉害。”
路明非忽然想到,上一次她说想和自己一起打电竞的时候,自己还没来得及认真想这件事。
现在他坐在这里,手里操作着游戏,身边坐着绘梨衣,还有她认真记下来的小本子。
他忽然真就开始想,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呢?
他们真的去打电竞,会是什么样子?
他在台上打比赛,她坐在旁边看?
还是他们并肩坐着,一人一边,像现在这样?
她会不会在他做出一个漂亮操作的时候,小声“哇”一下,然后很认真地看着他,夸奖他真的很厉害?
他会不会因为她的视线,手上更稳一点,心里也更稳一点?
路明非想到这里,手里的兵站错了位置。
其实不管是哪一种,都很幸福。
如果他和绘梨衣并肩作战,那当然好。
两个人一起冲锋,一起防守,一起在输赢里笑一笑,这当然是让人会记很久的场景。
可如果只是像现在这样,他在前面打,她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看着,偶尔发出一点轻轻的惊叹,偶尔在本子上认真记着单位名字,那也很好。
这是一种很直接的陪伴。
路明非忽然有点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带给了绘梨衣幸福,还是绘梨衣给了自己幸福?
这个问题没答案,却也没必要太急着有答案。
他偏过头,看了绘梨衣一眼。
她正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一眨的,特别认真。
路明非看着她,忽然没忍住,直接把游戏切掉了。
绘梨衣怔了一下。
“Sakura?”
路明非把鼠标一放,果断说:
“我们不玩这个了。”
“换一个,玩森林冰火人吧。”
绘梨衣明显愣住。
“那个……能两个人一起玩吗?”
“能。”
“一个人控制冰,一个人控制火。”
“要配合。”
绘梨衣笑眯眯道。
“好。”
幸福是什么?
幸福其实很简单,就是和最喜欢的女孩坐在一起玩一个傻乎乎的游戏。
失败了就笑,过关了也笑。
她在旁边哇哇叫,自己一边操作一边嘴上故作镇定,心里已经高兴得不行。
这样就够了,真的够了。
森林冰火人比星际简单得多,但简单并不妨碍它好玩。
绘梨衣一开始还不太会配合,火跳过去了,冰还在后面;冰爬上去了,火又掉下来了。
路明非一边操控,一边忍不住提醒她。
“你要等我一下。”
“不要冲太快。”
“那个按钮要一起踩。”
绘梨衣听得认真,手忙脚乱地试。
两个小人不是掉进水里,就是被机关弹飞。
游戏里的人死得很快,路明非也跟着一遍遍重来。
绘梨衣每次看见小人掉下去,都会先惊一下,然后又开始笑。
她抬头看路明非,眼里亮亮的。
“Sakura,刚刚那个死掉了。”
路明非故意板着脸。
“嗯,死了。”
“你怎么还笑?”
绘梨衣很认真地回答:
“因为Sakura也笑了。”
路明非也笑起来。
一个屏幕,两个小人。
一点配合,一点笑声。
绘梨衣玩着玩着,脑袋慢慢靠过来。
她忍不住问:
“我们以后每一天都会像这样吗?”
路明非手指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看着屏幕上还没开始的新关卡,过了两秒才说:
“会。”
“那绘梨衣会在Sakura厉害的时候,夸Sakura。”
“你这样我会飘的。”
绘梨衣认真想了想。
“那就飘一点点。”
路明非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行,飘一点点。”
他们又过了两关。
路明非这时候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绘梨衣一抬头,被打断了什么很开心的事情,眼神里带上了一点不舍。
路明非也有点不舍,这时候的敲门声,来得真不合时宜。
他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先把游戏暂停,然后去开门。
门外站着路明泽,他手里还抱着那把吉他,表情看起来很幽怨,像是刚刚在门外站了很久,专门等他们消停。
路明非一开门,就看见他那张憋了气的脸。
“怎么了?”
路明泽看着屋里的欢声笑语,心里更幽怨了。
刚才他在自己房间里弹了半天小星星,越弹越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外面是路明非和绘梨衣一起笑,后来又是森林冰火人的失败音,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搞得他完全没法静下心来。
他本来还想装作认真练琴,可听着听着,自己都没动力了。
“我爸妈做好饭了。”
他无精打采地说。
路明非一愣。
“这么快?”
路明泽嘴角抽了一下。
“你们刚刚笑了两个小时,哪里快了。”
路明非抬手摸了摸脸。
“那也很快。”
路明非回头看了看绘梨衣。
“去吃饭去吧。”
饭菜早就摆得差不多了。
婶婶的手艺确实不错,桌上有虾,有鱼,有排骨,连牛排都煎了两块。
中间还多摆了一盘章鱼小丸子,圆滚滚的,冒着热气。
路明非第一眼就看见了小丸子,他正盯着看,路谷城已经注意到了,笑着解释。
“我和你婶婶买完菜回来的时候,路边刚好看到这个小吃。”
“我记得这东西好像是日本的。”
他看了一眼绘梨衣。
“我觉得绘梨衣应该会喜欢。”
绘梨衣看到了盘子里圆圆的小丸子,似乎也明白这是特意给自己准备的。
路明非心里一暖,转头看向叔叔,叔叔这点其实很少让他意外。
路明非夹起一个,放到绘梨衣嘴边。
“尝尝。”
绘梨衣立刻张嘴,吃掉了。
她嚼了两下,确实喜欢。
吃完后,她很认真地看向路谷城。
“谢谢叔叔。”
路谷城脸上的笑意没散。
“喜欢就多吃点。”
婶婶给绘梨衣夹了好几样菜,动作很利索,像是怕她不好意思夹,干脆自己先动手了。
然后,婶婶居然也给他夹了菜。
路明非一愣,这一下他是真的有点受宠若惊。
因为在他的记忆里,这种待遇几乎没有过。
从小到大,婶婶亲手给他夹菜,这似乎还是第一次。
婶婶看他那副样子,嘴上还是很硬。
“愣什么。”
“吃饭。”
路明非连忙点头。
“哦。”
婶婶对他的态度好像真的不一样了些。
也许是太久没见,距离拉开以后,很多以前会被忽略的东西,反而能看得更清楚;也许是她看他带着绘梨衣回来,觉得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敷衍;也许只是因为,人到了某个时候,多少都会对认真对待一段关系这件事,生出一点新的理解。
不管是哪一种,这顿饭吃得都很安逸。
这顿饭一直吃到有点晚。
吃完后,路明非就打算告辞。
他把漫画书装好,牵着绘梨衣站起来,说要走。
叔叔一听,先是愣了一下。
“这么快就走?”
路明非点头。
“我们还想出去逛逛。”
叔叔下意识接了一句:
“那晚上记得回来住。”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
因为说完他才想起来,这里本来就没地方让他们住。
路明非带着绘梨衣回来,总不能让人家挤沙发。
婶婶立刻瞪了他一眼。
“你要让他们住沙发吗?”
路谷城讪笑了一下,知道自己说错了。
他摸了摸口袋,像是想起什么,掏出钱包来。
钱包一打开,里面也没多少现金,零零散散,最后数出来只有两百块。
他拿在手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很快看向老婆。
婶婶白了他一眼,没废话,直接把自己兜里的钱也掏出来塞给了他。
然后她转身拉着路明泽回房间,把客厅留给他们三个。
动作麻利,生怕自己多待一会儿,就会忍不住又多说几句。
路谷城站在客厅中央,咳了一声,把那叠钱抽出来,往路明非手里塞。
“明非,你和绘梨衣在外面租个好一点的酒店。”
“家里太小了。”
“钱不够再跟叔说。”
路明非连忙摆手。
“不用了叔叔。”
“我们借住在一个师兄家里,那里挺宽敞的。”
叔叔一听,立刻皱眉。
“住人家家里怎么行?再宽敞也有别人。”
路明非只好补充:
“那个师兄家里两套别墅,空了一套给我们住。”
话一说完,路谷城咽了口唾沫,还是坚持把钱往路明非兜里塞。
“那也得给人家一些钱。”
“不能让人觉得我们占便宜。”
路明非本来还想推。
但叔叔说得太认真了,他最后也只能收下。
路谷城看他把钱收好,脸色才稍微缓了些。
不过他没有立刻放人走。
他拉着路明非往旁边走了两步,声音压低了些。
路明非本来还在想是不是又要交代什么,结果叔叔一开口,他就有点脸热。
“年轻人要注意分寸。”
路明非当场差点摔倒。
路谷城看着他,神情认真。
“日子还长,别急于一时。”
路明非耳朵热了,连忙点头。
“知道了叔叔。”
他其实想解释一下,自己真没做什么,可这种话说出来只会更奇怪。
他只能硬着头皮收着,脸上还得装出一副很淡定的样子。
叔叔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声音温和。
“去吧,好好对人家。”
路明非嗯了一声,又拉住绘梨衣的手。
临走之前,叔叔还想送他们出门,被路明非婉拒了。
“不用了叔。”
路明非笑了笑。
“我们自己走就行。”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里只剩下叔叔一个人站在那里,像是还想再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摆了摆手。
路明非抱着漫画,牵着绘梨衣,一起下楼。
外面的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绘梨衣走了两步,忽然拽了拽路明非的袖子。
“Sakura。”
“嗯?”
“刚刚叔叔和你说了什么?”
路明非侧头看她。
绘梨衣还是忍不住了,有些好奇叔叔对路明非说的话有没有提到每一天都要喜欢绘梨衣之类的。
路明非故意抬手敲了敲她的头。
“叔叔说,让我以后狠狠欺负绘梨衣。”
绘梨衣鼓起嘴。
“Sakura骗人。”
路明非笑了。
“呵呵,真没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