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走进厨房,扫了一眼灶台,又顺着软管往下一瞥。
然后他弯下腰,伸手把燃气阀门拧开了。
动作很简单,甚至可以说轻轻松松,问题就这样解决了。
厨房里安静了片刻。
苏小妍低头看着她根本不会留意的角落,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神情惊讶。
“燃气还有阀门的吗?”
她问得很认真。
路明非准备好迎接某种“啊原来如此,我忘记了”的反应了,结果听见这样的话,还是被噎了一下。
绘梨衣低头看了看那个阀门,又抬头看了看路明非,眼神里安静的崇拜抑制不住。
刚才那是两个人忙活了半天都没解决的难题,她已经把“往左扭扭”、“往右扭扭”都试过了,连顺序问题都改变过了,结果还是没有火。
可Sakura一进来,低头看一眼,伸手一拧,就好了,sakura依旧是无所不能。
能轻轻松松解决所有的难题。
路明非转头去问苏小妍。
“苏姨,您平时没注意过燃气的阀门开关吗?”
苏小妍抿了抿嘴。
这种时候,她显得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只好很诚实地承认。
“平时阿姨会把一切做好。”
她理直气壮地说。
“阿姨会把所有步骤提前准备好,比如洗菜、切菜,我只要指挥着往锅里放食物就好。”
路明非一下子就懂了。
原来如此,苏姨不是那种亲力亲为型的大厨,她是传说中的指挥型大厨。
人站在厨房里,锅碗瓢盆一应俱全,旁边有人替她处理所有前置工序,她负责在做菜的大方向上指指点点,比如“要放这个菜”“不能加很多盐”“出锅的时候要装在那个漂亮的盘子里”。
这么一想,倒也合理。
毕竟有些人会开车,但不一定会修车;有些人会吃饭,也不一定会种菜。
但苏小妍这种情况,大概属于坐过车不会开车,不会做饭会吃饭的那种。
路明非心里有了数,顿时就多了一点迟疑。
他看了看燃起火来的灶台,又看了看苏小妍,忽然有些不放心。
“要不我来做饭?”
他说得相当谨慎,倒不是他忽然对自己的厨艺有了多大自信,而是他起码知道燃气阀门在哪儿,也知道先点火再下锅,不会在第一步就卡住。
苏小妍立刻摇头。
“不用。”
她对做菜这件事还保持着相当的热情。
“做菜我还是很有心得的。”
路明非看着她,迟疑了一下。
“您平时不是指挥做菜的吗?”
苏小妍点了点头。
“但是我记得做菜的每一个步骤,放心吧。”
路明非听完,心里生出认同感。
因为他自己学做葱花炒蛋的时候,其实也是靠记步骤。
先倒油,油热之后下蛋,蛋快成型了撒葱,翻一翻,出锅。
只要步骤没错,结果总不会太差。
这么一想,苏姨应该也是靠谱的,至少理论上很靠谱。
他点了点头,决定先相信她“记住了每一个步骤”的说法。
绘梨衣忽然举起手,神情里跃跃欲试。
“绘梨衣可以帮忙放菜。”
她今天已经在这间厨房里学到了新东西:燃气有阀门,原来做饭前要先开它。
现在火点着了,菜也马上要下锅了,她想继续参与下去。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嗯,你们加油。”
苏小妍显然很受用,立刻转身去看案板上的食材,开始恢复她作为“指挥型大厨”的自信。
绘梨衣站在一边,小心等候指令。
路明非见这边暂时没有问题,便转身回了客厅。
客厅里,夏弥正盯着厨房看。
路明非一出来,她立刻抬眼看了过去,语气随意。
“找到调味料了?”
路明非面不改色地点头。
“对,她们开始做菜了。”
夏弥轻轻“哦”了一声,可脸上的疑惑并没散。
她看了厨房一眼,又想起什么,眉头微微动了动。
“师兄好像说过,阿姨做菜有些可怕。”
路明非一愣,随后挑了挑眉。
“可怕?”
他下意识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
“做的菜很难吃,还是味道比较怪异?”
夏弥认真回忆了一下。
“不是。”
“师兄说厨房有爆炸的危险。”
路明非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这句话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如果只是难吃,那顶多算味觉上的冒险;可如果是“厨房有爆炸的危险”,那就是另一种程度的问题了。
尤其考虑到苏小妍刚才连燃气阀门都不知道要开,这句评价一下就显得格外可信。
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情景。
苏小妍平时在家里,有阿姨帮忙善后,做菜过程也有人盯着,大概率出不了大问题。
可现在跟她一起在厨房里的,是绘梨衣。
绘梨衣很乖,很认真,但不懂生活常识,现在还停留在可爱的帮倒忙阶段,别人说什么她就会照做。
要是苏小妍一时兴起,提出什么不太靠谱的步骤,绘梨衣八成不会质疑,只会兴致勃勃地配合。
两个“理论充分、实践随缘”的人凑在一起,确实很难不让人担心。
路明非一瞬间脑补出了很多画面。
比如苏小妍说“这个时候应该加点水”,绘梨衣就真的端起一碗水倒进去;比如苏小妍说“火大一点没关系”,绘梨衣就很认真地把旋钮拧到底;再比如她们两个一起低头研究锅里的变化,完全没意识到烟已经往上冲了。
他想得有点多,脸色也变得微妙起来。
夏弥看着他。
“怎么了?”
路明非下意识摇了摇头,不能太快下结论。
毕竟苏姨都看了那么多年做饭的过程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就算是指挥型大厨,耳濡目染也该学到一些基本常识。
再说,她刚才说记得每一个步骤的时候,语气坚定,不像完全没有把握。
这么想着,他又把“厨房危险分子组合”的念头稍稍压了下去。
他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摇摇头。
“应该没事吧。”
夏弥迟疑道。
“要不我去看看?”
路明非点头。
“行,你去看看吧。”
他这句话刚说完,厨房那边忽然亮了。
下一秒,火光大作,有一团猛然窜起来的红亮火焰,几乎一下子把厨房口那片区域映得通红。
光冲出来的时候,路明非和夏弥都愣了一下,连原本埋头玩玩具的夏安和唐安都跟着抬起了头。
路明非第一反应是去看康斯坦丁。
可康斯坦丁正和芬里厄变成的夏安一起蹲在地毯上,研究一辆遥控车为什么总撞沙发脚,玩得不亦乐乎,脸上还挂着刚才吃巧克力时蹭到的痕迹,怎么看都不像是搞了什么大动静的样子。
路明非心里微微一颤。
不是康斯坦丁失控,那就是……
厨房门口,绘梨衣已经拉着灰头土脸的苏小妍跑了出来。
绘梨衣神色慌张,大惊失色道:
“sakura,不好了!”
“菜锅着火了。”
路明非:“……”
他一瞬间都不知道该先问人有没有事,还是先问锅是怎么着起来的。
但火还在里面,他也没空多想,立刻几步冲进厨房。
厨房里果然已经凌乱无比,锅里的火还在往上窜,油烟混着热气一起冲出来,味道又冲又呛。
路明非只看了一眼,就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
热油碰到了凉水,水在高温下瞬间汽化,带起一片油雾,火苗顺着就窜了起来,直接演变成了眼前这场着火惨案。
他反应很快,关闭阀门,伸手抓过旁边的锅盖,“咣”一声往上一盖,火焰被压住了。
路明非走出厨房心情复杂。
他本来还以为是什么龙王力量波动,结果居然是两位大厨的杰作。
不得不说,这种现实有时候比想象更离谱一点。
客厅里,苏小妍已经被夏弥拉着检查了一遍。
“阿姨,您没事吧?”
夏弥紧张地打量。
苏小妍脸上蹭了点灰,头发也乱了一点,看起来颇有几分狼狈,但人倒是完整无缺。
她拍了拍自己的衣服,神情里更多是后怕和尴尬。
“没事没事。”
她说完,小声地补充道。
“就是火突然窜起来了。”
绘梨衣站在旁边,很认真地补充说明事故经过。
“苏阿姨觉得放的油太多了,做出来的菜会腻。”
“所以让我加水,我倒了半碗。”
这两句话说得很平静,信息量却大得惊人。
夏弥听完,沉默了。
她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震惊。
苏小妍表情有点僵硬。
她刚才确实是这么想的,油多了会腻,这个判断并没有错;加一点水,让它稀释一下,听起来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可她没想到锅里的油会一下子炸成那样,更没想到绘梨衣那么听话,说加半碗,真就是半碗,一点都不打折扣。
收到妈妈点燃了绘梨衣家厨房的消息后,楚子航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第一时间就闻到了空气里的焦糊的呛味,普通做饭是做不出来这样的味道的。
气氛也有些不对,苏小妍脸上有灰,绘梨衣有些激动,路明非手里拿着抢救出来的菜。
他只扫了一眼,就大概明白了。
楚子航的视线落在苏小妍身上。
“怎么了?”
夏弥也在看苏小妍,明显有些紧张。
她刚才一直在确认苏小妍有没有被烫到,楚子航走近一些,看了看母亲。
确认她没有受伤之后,才转身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的状况不算特别惨,但也绝对称不上好。
墙壁被火烤得有点发黑,灶台边缘溅了不少油点,空气里是刚灭过火之后又热又呛的味道,闻久了有点刺鼻。
楚子航什么也没说,伸手把油烟机打开,接着推开窗户,让外面的风吹进来。
夜里的风灌进来,厨房里的油闷味散开了一些。
然后他去拿毛巾,在上面倒了一点洗洁精,很熟练地擦灶台和墙上的油污。
苏小妍站在原地,低头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灰,油污和焦痕拍不掉,反而更提醒她刚才到底出了多大的糗。
她慢慢走进厨房,站在门口,偷偷看了一眼正在给她善后的儿子。
她很少会在这种小事上这样不好意思。
今天比较特殊,今天是在夏弥面前,也是在子航的朋友面前。
她本来高高兴兴地说要教绘梨衣做菜,结果先不会开燃气,后来直接差点把人家的厨房点了。
最糟糕的是,绘梨衣还一副很信任她的样子。
她低声开口。
“子航,妈妈不是故意的。”
楚子航擦拭油污的动作没有停,点了点头。
“没关系,我来处理。”
随后他看了一眼案板上被污染的菜。
“您去把家里的菜带来一些,我来做。”
苏小妍站在原地几秒,点了点头。
“好。”
然后立刻转身回家去拿菜。
她走得有点快,像是想尽快将功补过,又像是实在不好意思继续站在这里,急匆匆地回去,把冰箱里能拿的菜都拿了过来。
再回来的时候,她怀里抱着不少食材。
青菜、肉、鸡蛋,还有一些之前备好的配菜,拿得很全。
她本来想拿完菜顺便去换件衣服,可转念一想,今天已经丢了好大的人了,衣服也不好意思换了。
厨房已经被简单收拾过,味道散了,灶台也擦得差不多了。
这次进厨房做饭的是楚子航和夏弥。
厨房够大,两个人站在里面做菜,其他人观摩也不会显得拥挤。
楚子航负责做菜,夏弥则站在旁边帮忙,洗菜、递盘子、切一点简单的配菜,动作都很自然。
路明非、苏小妍和绘梨衣则站在一旁观摩。
这种站位莫名像是课堂。
楚子航是老师,夏弥是助教,旁边三个……两个是刚刚经历过失败实验的学员,还有一个是认真学习的旁听生。
苏小妍本来想帮忙,手都抬起来了,看着厨房里那两个年轻人配合的样子,又默默放下了。
在厨房里,她有点多余。
苏小妍站在旁边,看着看着,心里羞愧不已。
她今天已经够丢脸了,偏偏在最丢脸之后,又看见了这样一幕。
路明非站在她旁边,识相地没说话。
他看出来了,苏姨现在情绪有点低落,刚才她像个准备在晚辈面前露一手的长辈,现在则像个考试没考好、还连累了同学的小学生。
绘梨衣却完全没有这种低落。
她眼睛亮亮的,愉快极了,做菜真的很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