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梨衣咬完路明非以后,没有立刻松口。
她咬得其实不重,像是怕真把他咬疼,又像是必须要用这种方式证明一件事情。
她低着头,牙齿轻轻陷在路明非的手背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路明非把手缩回来,低头看了看,手背上有一个浅浅的牙印。
他愣了几秒,抬头看着绘梨衣,语气震惊。
“你什么时候学会咬人了?”
绘梨衣低头看自己的杯子。
杯子里还有半杯水,她不看路明非,也不回答,杯子比他更值得研究。
她不是生气到不想说话,她只是觉得Sakura有一点低估她。
刚才路明非捏她脸的时候,说她笨,说她傻傻呆呆的。
她明明已经明白很多事情了,她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孩子了。
夏弥趴在桌边看热闹,笑得奸诈。
“咬得好。”
她撑着下巴说,“但是咬得太轻了,要狠狠用力才好。”
路明非立刻扭头:“你怎么还鼓励?”
“这是正当反击。”
路明非看着她,眼神怀疑:“我明白了,是你教的绘梨衣。就你每天叫喊着咬死咬死,耳濡目染,影响恶劣。”
夏弥耸耸肩,很无所谓地说:“呵呵,要是我教的,你现在就去医院了。”
绘梨衣还是不说话。
她把自己面前的水杯往旁边挪,不让路明非碰。
路明非给她夹菜,她默默吃掉,但眼睛不看他。
路明非问她还吃不吃,她点头,路明非夹起来送到她嘴边,她吃掉就扭头。
路明非觉得自己像被拒签的旅客。
“这是怎么个意思?”
他小声问,“菜可以进境,我本人不行?”
绘梨衣低头拿起自己的小本子,慢慢写了一行字。
路明非凑过去看。
“Sakura说绘梨衣笨。”
路明非立刻坐直:“误会,这是亲昵的说法。”
绘梨衣看了他一眼,又写。
“Sakura还说傻傻呆呆。”
路明非说:“这个……这个也是亲昵的说法。”
路明非试图补救,把奇趣蛋递给绘梨衣:“那这个能不能作为停战礼物?”
绘梨衣接过来,继续不看他。
他坐了一会儿,认真思考怎么把人哄出来。
他只要说一句“对不起”,绘梨衣大概率会点头。
她一向很好哄,也一向舍不得让他为难。
但那样,绘梨衣的小委屈也许会被她自己收起来,像她以前收起很多说不出口的话。
送零食也不合适,今天买了太多零食,袋子堆在旁边,夏安和唐安已经对那几个袋子产生了巡视领地的兴趣。
再买下去,他们可能要推着购物车回家。
路明非抬头看见商场楼层导览牌。
四楼,电影院。
他凑过去问:“要不要看电影?”
绘梨衣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手在奇趣蛋的塑料壳上摸来摸去。
路明非继续说:“看很好看的那种。”
绘梨衣终于抬眼,声音很小:“什么电影?”
路明非拿出手机查排片,他滑了几下,看见有《阿凡达》的重映特别场,时间刚好。
他嘴上开始胡说八道:“可怕的绿皮人异世界冒险。”
绘梨衣眨眨眼:“可怕的绿皮人?”
“对。”
路明非展示场次说,“很高,很蓝,还会骑大鸟。”
绘梨衣看了一眼。
“蓝色。”
“对,蓝色。”
“不是绿色。”
“逗你开心。”
绘梨衣已经想去了,她低头整理自己的小黄鸭项链,假装只是因为大家都去,所以她也跟着去。
路明非问:“要爆米花吗?”
绘梨衣不说话,拿起笔,在小本子上写:“要。”
路明非笑了:“怎么开始在本子上说话了?”
绘梨衣把本子收回来,不告诉他。
路明非又问:“要可乐吗?”
绘梨衣写:“要。”
“那还生气吗?”
绘梨衣写字的手停住了。
她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生气是要继续的,可电影也是要看的。
最后她低头写了一行字,推给路明非。
“要看电影。”
楚子航做事一向靠谱,买票、选座、取票一气呵成,甚至顺手看了儿童座椅和洗手间位置。
路明非去买爆米花和饮料,夏弥负责看住夏安和唐安,防止两个小家伙被娃娃机吸走。
电影院门口摆着电影海报。
绘梨衣站在海报前,看着那些高大的蓝色人影和奇异森林。
海报上的飞龙张开翅膀,像从画面里飞出来。
她指着飞龙问:“它是龙吗?”
楚子航看了一眼:“不是龙,类似外星生物。”
绘梨衣点点头,又问:“它会说话吗?”
“应该不会。”
绘梨衣想了想:“那它听话吗?”
楚子航思考了一会儿。
电影的问题不在他平时的知识体系里:“可能要看训练方式,也看它愿不愿意。”
路明非端着爆米花回来,接话说:“看主角的能力。”
绘梨衣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喝可乐。
路明非把爆米花递过去,小声问:“还气?”
绘梨衣含着吸管,点点头。
“气多久?”
绘梨衣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
路明非说:“一分钟?”
她摇头。
“一小时?”
她继续摇头。
路明非试探:“一场电影?”
绘梨衣点头。
路明非叹气:“那我买票买亏了。”
检票口前,夏安和唐安停住脚步。
他们看着检票员,神情严肃。
夏安小声问:“进去要打败她吗?”
夏弥说:“不用,给票就行。”
唐安问:“不给票呢?”
“不给票就进不去。”
夏安若有所思:“原来付钱比战斗厉害。”
夏弥点头:“大部分地方都不需要战斗,付钱就可以。”
他们进了影厅,这一场人很少,几乎像包场。
楚子航坐在外侧,方便带小孩出去。
夏弥坐在他旁边,夏安和唐安坐中间,绘梨衣和路明非坐在一起。
绘梨衣坐下后,把爆米花放在两人中间。
路明非伸手去拿,她把桶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路明非小声说:“爆米花也是冷战区域吗?”
绘梨衣点头。
“那我能申请外交访问吗?”
绘梨衣想了想,从桶里抓起一粒爆米花,递给他。
路明非看着掌心那一粒,沉默了。
“就一粒?”
绘梨衣认真点头。
路明非把那一粒放进嘴里:“谢谢。”
绘梨衣低头,嘴角弯了一下,又马上恢复严肃。
灯光暗下去,绘梨衣安静下来。
她对电影院有很认真的尊重,她坐得笔直,像准备上课。
路明非忍不住低声说:“不用这么紧张,看电影可以放松。”
绘梨衣小声问:“可以说话吗?”
“可以。”
路明非看了看空荡荡的影厅,“反正电影院只有我们几个,不过要小声一点。”
绘梨衣点头。
电影里的潘多拉星球出现时,绘梨衣很快被吸引住了。
森林、发光植物、纳美人,还有那些和地球完全不一样的动物。
她看得很专注,连爆米花都忘了吃。看到发光的植物时,她轻轻碰了碰路明非的袖子。
路明非低声问:“喜欢?”
绘梨衣点头。
“会亮的草。”
“对。”
路明非小声说,“夜里不用路灯。”
绘梨衣想了想,说:“适合迷路。”
路明非看得一愣:“为什么适合迷路?”
绘梨衣写:“好看。”
路明非想了想,迷路本来不是好事,可如果路边有发光的草,有会动的花,有像星星一样落在肩膀上的种子,迷路也许就没有那么可怕。
电影继续往下放。
纳美人把自己的发辫和坐骑连接在一起,绘梨衣看得很认真。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他们这样就不会走丢吗?”
路明非想了想:“大概是更容易理解彼此。”
绘梨衣点点头。
她安静了一会儿,又转头看他:“Sakura也能这样吗?”
路明非差点被可乐呛到。
他赶紧放下杯子,小声说:“不行,人类没有那个接口。”
绘梨衣低头看自己的头发,又看他的头发。
“没有辫子。”
“幸好没有。”
绘梨衣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
她低头抱紧爆米花桶,肩膀动个不停。
路明非立刻抓住机会:“笑了,是不是不生气了?”
绘梨衣马上收起笑意,看向屏幕,假装自己没有听见。
夏安和唐安一开始还会问那些蓝色人为什么那么高,为什么鸟也那么大,为什么地上的植物会亮。
后来他们被画面吸引,逐渐不说话了。
电影进行到中段,绘梨衣已经完全忘了自己还在生气。
她开始主动把爆米花往路明非那边推。
路明非拿了一粒。
她没有阻止。
路明非又拿第二粒。
她还是没有阻止。
路明非小声问:“冷战结束了?”
绘梨衣盯着屏幕,慢半拍点头。
“电影还没结束。”
绘梨衣又摇头。
“现在不生气了?”
绘梨衣点头。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绘梨衣的手背,绘梨衣没有躲。
她看着电影,过了一会儿,把爆米花桶又往他那边推了一点,这大概就是绘梨衣式的和解。
电影结束时,灯光慢慢亮起来。
绘梨衣还坐着不动,路明非低声问:“好看吗?”
绘梨衣点头:“好看。”
夏弥伸了个懒腰:“画面好看,故事也挺人类的。”
路明非问:“你有什么观点?”
夏弥想了想:“我只是觉得人类真坏,很喜欢把别人的家弄乱。”
她说完,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当然,电影里的人类。”
路明非把空杯子收起来,绘梨衣还在看屏幕。
字幕滚动,她要把那些名字也看完。
出了影厅,电影院外有电影周边展示。
绘梨衣走着走着停住。
展柜里摆着蓝色纳美人的玩偶,旁边还有小型飞龙模型。
绘梨衣站在玻璃柜前,眼睛看着那个蓝色玩偶。
路明非一眼看懂:“想要?”
绘梨衣没有立刻点头。
路明非说:“今天是哄你套餐,包含一个玩偶。”
绘梨衣眨眨眼:“套餐?”
“对。”
路明非一本正经,“电影、爆米花、可乐、玩偶,四件套。”
夏弥在旁边立刻举手:“有没有烧烤?”
路明非转头:“你怎么把自己的需求夹进来了?”
夏弥说:“套餐升级嘛。”
“今天太晚了,没有烧烤,但是明天可以有。”
夏弥点点头:“行。”
出了商场门,夜风微凉。
路明非帮绘梨衣把围巾整理好,把她的头发从围巾里轻轻拨出来。
绘梨衣一手抱着蓝色玩偶,一手牵着他的衣角。
夏安和唐安困得走路没那么精神,楚子航一手牵一个,步子放慢。
路明非看着前面几个人,忽然开口:“今天的行程真美满。”
夏弥回头:“你要感谢绘梨衣生气。”
绘梨衣抬头看路明非。
路明非立刻说:“感谢,但下次可以不咬。”
绘梨衣认真想了想:“那轻轻的咬?”
路明非说:“这个可以商量。”
绘梨衣低头看他的手背,路明非赶紧把手揣进口袋里。
回到家时,两个小家伙已经困得不行。楚子航把他们送上楼,夏弥靠在门口打了个哈欠。
路明非把买回来的零食整理好,绘梨衣把蓝色玩偶放到床边,又把奇趣蛋也放过去。
她看着那两个东西,想了想,把蓝色玩偶放得离枕头更近一点。
夏弥回房间,看见她坐在床边,头发垂在肩上,手里拿着小本子。
“要写日记?”她问。
绘梨衣点头。
她已经很久没有写日记了。
现在的每一天都很开心,开心到她有时候不知道该写什么。
以前写日记,是因为有太多话不能说,只能写在纸上。
后来Sakura在身边,很多话可以直接说给他听,日记本就被放在抽屉里了。
可今天她想写。
夏弥没有打扰她,把台灯调暗一点,躺在床上睡觉。
绘梨衣握着笔,想了很久。
Sakura有好多同学。
他们可以讲很多绘梨衣听不懂的事情,可以提起很久很久以前的回忆。
回忆里有教室、学院、考试,也有绘梨衣没有去过的地方。
绘梨衣坐在旁边听时,觉得自己像一个后来才到的人,大家已经走过很长的路,她才刚刚学会怎么走路。
Sakura总是哄着她,给她买零食,带她买玩具,提醒她过马路。
有时候她觉得这样很好,因为被Sakura哄着很开心,可有时候她又觉得,自己好像一直被当成小孩子。
Sakura说,人这辈子可以天真的时间实在太短了,这个世界里的天真是很稀有的品质,绘梨衣要好好珍惜,让它多留一段时间。
绘梨衣记得这句话,可是处在天真之中的绘梨衣,并不总是想要那么天真。
她想像夏弥一样,成为一个正常的女孩子。
会开玩笑,会生气,会反击,会在喜欢的人说错话时告诉他不可以。
不是只会被照顾,也不是只会点头。
她低头,在日记本上慢慢写字。
“绘梨衣今天咬了Sakura。”
“但是没有用力。”
“绘梨衣不舍得用力咬。”
“但是绘梨衣有一点不开心。”
“绘梨衣不想像小孩子一样天真了。”
“绘梨衣想成为一个合格的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