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楚子航和绘梨衣跟着值班民警往里走。
派出所里面的灯大多是白炽灯,灯光很亮,持续照射下让人很难继续保持困意。
这样的灯光一看就很有压迫感,怪不得电视剧里警察局审讯时总有种说不出的紧迫感,这种灯光至少占了一半的作用。
墙上贴着各种告示,字是蓝白相加,还有红色的警示语,意思也很端正,像在提醒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不管你从哪里来,到了这里都得先讲规矩。
路明非瞄了一眼身边的绘梨衣。
绘梨衣抱着轻松熊很粘人地跟着他,小黄鸭项链贴在衣领外面,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
路明非忽然觉得源稚生要是看到她这样可爱的模样,大概很难生气自己把绘梨衣带来了。
当然,心里偷偷发火他就感知不到了。
民警带他们拐过走廊,停在一扇窗前。
窗子后面是临时留置的房间,源稚生和樱坐在里面的凳子上。
画面很奇怪。
源稚生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参加蛇岐八家的会议。
可这个地方不是会议室,他面前也没有家族干部,更没有人给他递文件。
他坐在派出所的拘留室里,脸上有些尴尬,樱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地面。
她看起来比源稚生更坦然。
路明非看了两秒,抬手敲了敲窗户。
咚咚。
源稚生抬头看过来。
他看到了路明非有些激动,这个地方让他坐立难安,要不是在异国他乡维护自己的脸面,他早就强行出去了。
然后顺着路明非身边,看见了绘梨衣。
源稚生把头扭了回去。
路明非:“……”
好家伙,装没看见。
源稚生坐着,拳头慢慢握紧。
他明明说过路明非,不要告诉绘梨衣。
电话里说得很清楚,路明非也答应了。
他觉得路明非这样的人虽然不太靠谱,但在涉及绘梨衣的事情上,应该还算懂分寸。
结果这小子不但告诉了,还直接把人带到了派出所拘留室窗户前面。
这不是来看他难堪是什么?
源稚生很少会在一个比自己小的人面前失去体面。
可此刻,他坐在拘留室的凳子上,刀被收走,人被教育,妹妹站在窗外。
他的生涯里,恐怕很难再出现比这更丢人的场面了。
路明非见他不理,又伸手敲了两下。
咚咚咚。
源稚生依旧不看他。
路明非装作不明所以,低头问绘梨衣:“你哥哥怎么不理我们了?”
绘梨衣抱着轻松熊,对着窗户看了两眼。
她想了一会儿说:“哥哥应该是害羞了。”
路明非差点笑出声,楚子航嘴角略微动了一下。
窗户里面,源稚生的背影更僵了。
樱微微低下头,压住唇角。
路明非咳了一声,强行把笑意按回去,现在笑出声不合适,真的不合适。
源稚生毕竟是绘梨衣的哥哥,做人要留余地。
值班民警拿着钥匙过来,打开了拘留室的门。
门锁响了,源稚生和樱站起来。
民警看着他们,语气仍旧很严肃:“你们可以走了,但我再说一遍,携带管制刀具是违法行为。不能因为现在cosplay流行起来了,你们为了追求效果,就违反规定。”
路明非站在一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cosplay。
黑帮老大和忍者。
民警继续说:“念在你们没有造成危险后果,也配合调查,认错态度还可以,这次已经批评教育过了。但你们一定要记得保证书里的内容。以后出门带证件,不要带管制刀具。听见没有?”
源稚生沉默了一下,勉强点头:“听见了。”
樱微微欠身,礼貌道:“我们会认真遵守的,谢谢您。”
民警看了樱一眼,点了点头,又看向源稚生。
“这并不是什么丢面子的事情。”
民警说,“做错了事情,认错态度要好。你看看你女朋友,人家态度就很好,你要跟她学一学。”
路明非抬头看天花板,楚子航看着墙上的告示。
绘梨衣抱着轻松熊,眨了眨眼。
樱的神情没有变,耳侧的发丝轻轻垂下来,遮住了一点脸。
源稚生沉默了很久。
他这一晚已经经历了足够多的误会。
民警刚刚才教育过他们认错态度要好。
源稚生最后只吐出两个字:“谢谢。”
路明非忍不住点赞,源稚生能忍到这个地步,果然是做大事的人。
他们办完最后的手续,走出了派出所。
外面的风比来时更凉飕飕,凌晨的街道没有人,路灯也熄灭了。
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不高,几个人站在台阶下,一时间没人说话。
源稚生一直黑着脸。
他没有第一时间去看绘梨衣。
按照路明非对源稚生的了解,源稚生见到绘梨衣,应该先确认她有没有冷,有没有困,有没有被路明非带坏。
但此刻他只站在那里,脸色沉得像东京的黑夜。
绘梨衣站在源稚生身侧,抱着轻松熊,大眼睛一眨一眨地观察哥哥。
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源稚生。
从前哥哥在她面前总是很可靠,哥哥会安排好一切,会挡住所有危险,有危险的时候会告诉她不要怕。
可今天哥哥被带进了派出所,坐在凳子上发呆,还被民警说要学樱,比上次和Sakura去拯救哥哥时还要狼狈。
绘梨衣觉得哥哥确实有点笨。
路明非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看向樱。
“樱,你们为什么会带刀来到这里?”
“管制刀具在我们这里是违法的。你们难道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樱看了一眼源稚生,似乎准备开口。
源稚生黑着脸转过身,看着路明非:“我来告诉你。”
路明非立刻走到源稚生身侧,一副很配合的样子:“我洗耳恭听。”
源稚生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写着很多东西,比如“你闭嘴”,比如“我现在还没和你算账”,比如“你把绘梨衣带来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
路明非读懂了,但他装作没读懂。
源稚生也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了一会儿绘梨衣。
绘梨衣还抱着那只从迪士尼带走的轻松熊,她看起来没有瘦,脸颊似乎还多了一点肉感。
皮肤更白了,但那不是被人关在屋子里养出来的苍白,而更像是吃过热乎乎的饭、逛过街,被人催着多穿衣服去外面吹冷风,慢慢养出来的红润白色。
源稚生看着她,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他来之前想过很多画面。
他想象过绘梨衣会扑进他怀里,或者很安静地站在路明非身后,或者像从前那样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依赖。
可真正见到她时,绘梨衣先是站在拘留室窗外说他害羞,出来以后又一直观察他,像在看犯了错的小孩子。
绘梨衣看到哥哥在看自己,想到哥哥带刀被抓的笨笨行为,慢慢板起脸。
她抱着轻松熊,很认真地教训:“哥哥笨。在外面很安全,不能带刀。”
源稚生无言以对。
他很想说,这个世界并不总是安全。
他带刀不是为了吓人,更不是为了cosplay。
他习惯了危险,也习惯了随时能握住武器,刀从来不是用来炫耀的东西,而是确认自己还能战斗的方式。
源稚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对现在的绘梨衣来说,这里确实是安全的。
她可以凌晨跟着路明非出来抱着轻松熊站在派出所门口,可以对哥哥说不能带刀。
她生活的地方不是源氏重工,也不是蛇岐八家的深宅。
这里有出租车,有便利店,有会随时出警抓危险人物的守护者。
她在这里学会了新的规矩,也学会了用这些规矩来教训哥哥。
源稚生看向路明非,眼神带着滔天怒意。
一定是这混蛋小子教唆的。
从前绘梨衣那么温柔,从来不会做这种让人尴尬的事情。
她最多在小本子上写问题,或者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现在居然会当着楚子航、樱和路明非的面,说哥哥笨。
路明非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摆手:“不是我教的。”
绘梨衣点头:“绘梨衣学会很多东西哦。”
源稚生更沉默了,他试图挽回一点兄长的尊严:“是意外,哥哥不小心才被抓到。”
绘梨衣撅起嘴。
“哥哥没有认识到错误,不能带武器。”
源稚生又一次无言以对。
路明非忍得很辛苦。
源稚生低头看着妹妹,绘梨衣没有退让。
源稚生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绘梨衣的脑袋。
“意识到了,哥哥以后不带武器了。”
绘梨衣这才点头。
她伸手抱住源稚生的胳膊:“嗯,哥哥要听樱的话。”
源稚生看了一眼樱。
其实他很想说,樱也被收走了一柄千本。
樱站在一旁,轻声说:“我以后会好好监督的。”
路明非挠了挠头。
源稚生还是没说为什么带刀来,他心里有点痒。
他忍不住又问:“所以你为什么带刀来?”
源稚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路明非立刻补充:“我不是八卦,我是关心社会治安。”
楚子航看向源稚生,源稚生把目光转向楚子航。
面对楚子航,他眼里的怒气明显少了很多。
大概因为楚子航没有敲窗户,也没有把绘梨衣带来的锅写在脸上。
更重要的是,楚子航看起来像一个会听正事的人。
源稚生开口:“还记得藤原信之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