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摊的炭火还没有熄灭。
凌晨三四点时,老板坐在炉子旁边打盹,隔壁桌几个喝酒吹牛的中年人也渐渐没了声音,趴在桌子上,剩下半杯啤酒和一把没吃完的签子。
源稚生坐在塑料凳上,手里拿着一杯温水喝。
他很少这样坐在街头,在东京的时候,他大多数时间坐在源氏重工的办公室里,或者坐在车后座里看窗外灯火密集的高楼。
坐在这座不起眼的小城的街头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蛇岐八家的大家长,更没有人知道他刚刚因为携带管制刀具被批评教育。
老板当他是一个深夜饿了的客人,绘梨衣当他是很久没见、还犯了错的哥哥。
绘梨衣靠在他身边,怀里的轻松熊始终不舍得放下,一只手拿着烤好的馒头片慢慢吃。
她有很多话要说,又不知道具体说什么,于是想到哪里就讲到哪里。
源稚生便静静地听着。
绘梨衣说:“绘梨衣去Sakura叔叔婶婶家里做客了。”
源稚生手里的水杯有些端不稳。
“路明非的叔叔婶婶?”他问。
“嗯。”绘梨衣点头,“叔叔婶婶家里有小胖子,是Sakura的弟弟。”
源稚生看向路明非,眼神里带着一点审视。
路明非立刻摆手:“大哥你别这么看我,不是我强行带她去的。”
绘梨衣又继续说:“夏弥有两个很可爱的弟弟。”
她伸出手指,认真数给源稚生听。
“一个叫夏安,一个叫唐安。”
“他们也叫绘梨衣姐姐。”
绘梨衣很愉快,她很喜欢这个称呼。
“他们乖吗?”源稚生问。
绘梨衣点头,很认真地补充:“有时候不乖。”
绘梨衣继续讲,她说Sakura已经开车载她逛遍了这座城市。
她说这座城市有很多路,有很长的桥,有晚上亮起来很好看的街,有一家店的奶茶很好喝,但Sakura说不能每天喝,因为会变胖。
她说她喜欢一个有很多猫的公园,那里有长椅,有树,有人给流浪猫放猫粮。
她说麻薯也很喜欢那里,因为那里有很多同伴,可以一起喵喵喵地讲话。
“麻薯?在学校抓的那只猫?”源稚生问。
绘梨衣点头:“嗯嗯。”
绘梨衣又说:“绘梨衣和Sakura有很大很大的家,每一个地方都可以睡觉。”
源稚生抬眼:“每一个地方?”
绘梨衣点头:“床上,沙发上,地毯上,秋千上。”
路明非赶紧补充:“绘梨衣说的每一个地方就是她的卧室,现在她和夏弥在一起睡。”
源稚生的视线又落在路明非身上。
绘梨衣没有意识到这些暗流。
她看着源稚生,忽然说:“哥哥和樱可以坐秋千。”
樱微微一怔。
源稚生也愣了一下。
绘梨衣解释说:“绘梨衣和Sakura的家里有两个秋千,坐在一起荡秋千很舒服。”
夜风从街口吹过来,绘梨衣的一缕头发被吹到脸侧,她抬手想拨开,却因为怀里抱着轻松熊,动作有些不方便。
源稚生伸手,替她把那缕头发轻轻压回耳后。
像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替还很小的绘梨衣整理头发。
绘梨衣问:“哥哥要不要和樱一起坐秋千呢?”
源稚生沉默了片刻,他觉得妹妹说的坐秋千,可能不是很单纯的邀请,似乎多了一点别的意思。
樱低下头,没有说话。
路明非在旁边装作研究菜单。
源稚生看着绘梨衣那双期待的眼睛,终究不忍心拒绝。
他点头:“要。”
绘梨衣像小狐狸一样弯起了眉眼。
源稚生忍不住问:“对了,绘梨衣,你怎么会去路明非的叔叔婶婶家做客?”
路明非立刻抬头。
“是路明非邀请你去的吗?”
路明非听出了一点危险,源稚生大概已经在心里把“带绘梨衣见亲属”这件事列入重点审查项目。
要是绘梨衣点头说是自己邀请的,源稚生可能会当场把派出所保证书忘在脑后,开始进行违法行为。
源稚生知道在这片土地上,带女孩子去见自己的亲属,往往意味着某种默认的亲密。
哪怕路明非嘴上说得再轻巧,源稚生也很难不多想。
绘梨衣把下巴放在源稚生的胳膊上,轻轻上下活动。
“不是哦,是绘梨衣主动去做客的。”
源稚生微微低头:“为什么?”
“绘梨衣想看Sakura的家是什么样的。”
源稚生沉默了片刻,问:“是什么样的呢?”
绘梨衣想了想。
不大的房间,挤着生活的东西。
叔叔婶婶说话的声音,电视机的声音,路明泽的声音,还有Sakura曾经很小很小的空间。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觉得那里和Sakura现在给她的家很不一样。
那个家里的Sakura,好像只是一个被放在角落里的人,和曾经的自己一模一样。
绘梨衣轻声说:“小小的,很孤独。”
源稚生听见这句话,有些迟疑。
绘梨衣说的是路明非的家有些孤独,还是她曾经住的地方有些孤独?或者两者都有。
小小的房间,小小的世界,小小的一个人。
孤独真的只需要一个角落就够了。
路明非抬手挠了挠头,笑了一下:“也还好吧。”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源稚生慢慢点头,也没有再问。
每个人都有一些小小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放着不太想给别人看的东西。
吃完最后一点东西,他们起身往回走。
老板收拾桌子,炭火被拨动,火星很快暗下去。
街上比刚才更空,夜色开始往尽头退,天边有一点灰白。
几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谁都没有急着打车。
绘梨衣走在源稚生旁边,一只手抱着轻松熊,一只手牵着源稚生的袖口。
她已经困了,但还是不肯松手。
路明非走在后面,打了个哈欠。
“你们日本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源稚生看着前方开口。
“变化很大。”
“蛇岐八家和猛鬼众的融合之路,比想象里难。很多年形成的秩序,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全改变。过去的仇、利益、血统、位置,每一样都在拉扯。有人不愿意承认猛鬼众,有人不愿意放下旧账,也有人单纯的作对。”
路明非点点头。
这种事他能想象到,不是所有敌人握手以后就能立刻坐下来吃饭。
蛇岐八家和猛鬼众纠缠那么多年,想合在一起,不是一句“大家以后都是一家人”就能解决的。
源稚生继续说:“但大体上的目标已经完成。老爹日夜颠倒地工作,几乎快被榨干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这么拼?”
“嗯。”
路明非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卖拉面的老头,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被文件淹没的样子。
“他不是一直想过普通人的生活吗?”
路明非说,“怎么现在听起来像社畜之王?”
源稚生说:“因为我们。”
路明非想了想:“伟大的父爱。”
走过一个路口时,凌晨没有车,红灯却依旧亮着。
楚子航停下脚步,其他人也停下。
路明非看着空荡荡的路面,忽然觉得他们这群人站在红灯前有点好笑。
源稚生刚从派出所出来,现在对交通规则格外尊重。
绘梨衣仰头看着灯,轻声说:“红灯不能走。”
源稚生点头:“嗯。”
绿灯亮起,他们继续往前走。
源稚生又说:“稚女和小暮在鹿取镇静修。我也去了一趟鹿取镇。”
绘梨衣抬头:“鹿取镇?”
源稚生低头看她:“哥哥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绘梨衣点点头。
源稚生说:“现在的鹿取镇已经大不一样了。以前乡间泥泞的小路变成了混凝土路,镇子上也有了许多商场。以前要走很远才能买到东西,现在便利店开在路口。很多老房子拆掉了,河边修了栏杆,孩子们上学不必再踩着泥水走。”
路明非听着,忽然问:“你们那个酒鬼养父还在吗?”
源稚生点头:“在。”
他停顿了一下。
“他还活着,每日依旧要饮酒。我托人送了他很多酒。”
路明非有些意外:“你不恨他了?”
源稚生没有马上回答。
绘梨衣牵着他的袖口,像怕他忽然走进某段太远的回忆里。
源稚生想了想,摇头。
“不知道。”
路明非没有追问,源稚生自己却慢慢说了下去。
“鹿取镇的养父,本就是一个靠收养孩子赚抚养费的普通山民。他对我和稚女并不好。小时候,我恨过这个自私的酒鬼。”
“那时候觉得他很可恶。喝酒,发脾气,拿走钱,不关心我们吃得好不好,也不关心稚女是不是害怕。后来长大,见过了太多罪恶和血腥,再回头看,养父那点苛责似乎又算不上什么。”
路明非低声说:“不能这么算。”
源稚生看了他一眼。
路明非耸耸肩:“大的痛苦不能让小的痛苦自动消失。你小时候觉得难过,那就是真的难过。后来见过更惨的,也不能说以前就不算了。”
源稚生沉默片刻。
“也许吧。”
他不是一个大度的男人。
有些事他记得很清楚,酒气,木屋,潮湿的山路,稚女低着头走在他身后,米袋很重,他的手被勒得发疼。
那时他无比希望离开那个地方,离开那个自私的酒鬼,离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山镇。
可偏偏那段不太容易的童年生活,又让他追忆良久。
人就是这样奇怪。
曾经拼命想逃离的地方,后来会在梦里反复回来。
即使时隔多年,他依旧会梦到那段时光。
梦到小小的他和小小的稚女一同去买米。
那条路很长,袋子很重,稚女走得很慢。
源稚生对着绘梨衣轻轻笑了一下。
“绘梨衣,上次我还梦到了你。”
绘梨衣眨眨眼:“真的吗?”
“嗯。”
源稚生说,“梦到你穿着连衣裙,很小,站在鹿取镇的路边。”
绘梨衣想了想:“绘梨衣没有去过。”
“是梦里的绘梨衣。”
每个人心里可能都有一个梦里的自己,或者某个已经回不去的地方。
源稚生梦见鹿取镇,梦见稚女,也梦见穿连衣裙的小绘梨衣。
也许不是他真实拥有过的童年,却是他希望在童年里拥有过的东西。
他曾无比希冀逃离的地方,也是他怀念无数次的地方。
几个人在凌晨的街上谈过去,旁边一个抱着轻松熊的女孩快要睡着了。
绘梨衣忽然说:“哥哥送酒。”
源稚生点头:“嗯。”
“很多很多的酒?”
“很多很多。”
“喝醉不好。”
“嗯,但他喜欢。”
绘梨衣想了想:“醉了会睡觉。”
源稚生轻声说:“也许吧。醉生梦死也是人生的一种选择。”
他没有原谅那个酒鬼,也没有彻底恨他。
只是后来走过很长的路以后,回头看见曾经讨厌的人还待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旧情绪。
打他一顿没有意义,骂他也没有意义。
既然他还喜欢喝酒,那就送他很多很多的酒。
让他继续喝,继续睡,继续在自己的日子里慢慢老去。
不是大度,也不是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