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手父母注意到了她。
极致的漂亮,满眼的喜悦,又看得那么认真,很容易让长辈生出一点天然好感。
新妈妈笑着说:“让漂亮姐姐抱一下小宝贝,接接喜气呀。”
绘梨衣一下有点慌。
“可,可以吗?”
“当然可以。”
绘梨衣看了看那个宝宝,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显然在怀疑这么小的孩子是不是一碰就会哭。
抱一个刚满月的小孩子,显然是全新的体验。
路明非站在旁边,小声告诉她。
“托住头和背就行。”
“别紧张。”
绘梨衣点点头,动作慢吞吞地把孩子接过来。
小宝宝比她想象中还轻,甚至比猪猪还轻,夏弥说猪猪是个17斤的大肥猫,她猜这个小宝贝可能有猪猪的一半重。
抱被软软的,里面的人也软软的,身上带着很淡的奶香气。
小孩子的小手轻轻动了一下,绘梨衣整个人都跟着更小心了,呼吸放轻,怕自己的气息重一点都会惊扰到她。
等她把孩子抱稳时,感觉又忽然变得很奇妙。
比抱玩偶暖很多,小宝宝是会呼吸的,会动的,会在她怀里安安静静待着的生命。
绘梨衣低头看着她,她太小了,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周围大人看她抱得这么小心翼翼,都觉得有趣。
有人夸她有耐心,有人说她以后肯定会是个很会带孩子的人,还有人笑着说小宝宝很擅长分辨美丑,到了漂亮姐姐怀里都不哭了。
绘梨衣把孩子还回去的时候,动作依旧小心。
她显然还没完全从那种奇妙的感觉里出来,手收回来以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似乎留着一点轻轻软软的重量。
正式开席以后,桌上的气氛彻底热闹起来。
服务员开始上菜,冷盘转起来,大家的注意力也从社交逐步回归食物。
中国式酒席就是从复杂的人情世故落回一张桌子和几盘菜上。
谁和谁坐一桌,谁先动筷子,谁给谁倒饮料,这里面都有一套很微妙的节奏。
绘梨衣认真看别人怎么做,然后照着学。
别人给小宝宝送祝福,她也会很认真地说一句,希望小宝宝健康、开心、快快长大。
大人们听了都觉得她可爱,很快就有人主动给她夹菜,劝她多吃一点,还夸她长得漂亮,说男朋友有福气。
路明非一边吃,一边小声给她做翻译。
“那个是孩子二外婆。”
“那个总笑的应该是孩子三舅舅。”
绘梨衣注意到有些阿姨会把红包往孩子手边放一下,再拍个照,这样才算流程完整。
只要有一个小孩出生,一屋子大人就都自动拥有了育儿经验。
谁都能顺口讲两句,什么时候该补什么,什么时候该学什么,怎么带才能不娇气,怎么教才能有出息。
每个人都是半个儿童教育专家,只差一本证书。
绘梨衣默默听着大家讲话,这些话都听进去了。
有位阿姨说,小孩子成长得设置一点小考试,完成目标才能得到玩具,这样才会从小树立好习惯。
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菜,像在想什么。
吃到后来,桌上的气氛越来越欢快。
大人们开始聊天,小孩开始跑动,饮料瓶东倒西歪。
这顿满月酒对路明非来说,果然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热闹,流程熟悉,饭菜也大体在预期之内。
吃完饭以后,两个人从酒店里出来。
外面的氛围一下子冷清了很多。
绘梨衣还没从抱孩子的感觉里出来,走了没几步,就主动开口。
“小宝宝软软糯糯的。”
“比我所有玩偶都舒服。”
路明非点点头。
“那肯定,玩偶又不会呼吸。”
绘梨衣想了想,继续问。
“小孩子什么时候会说话?”
“什么时候会走路?”
“什么时候会跑?”
“什么时候会叫爸爸妈妈?”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迫不及待想把疑问全部问明白。
路明非就一边走,一边给她解释,几个月会翻身,几个月会爬,什么时候开始咿咿呀呀,什么时候扶着桌子学走路,什么时候能跌跌撞撞地跑两步,又什么时候终于会很认真地叫出爸爸妈妈。
绘梨衣听着这些,不断地点头。
小小的孩子,从只会躺着,到会翻身,会爬,会站,会走,最后会跑,会说很多话,会自己吃饭,会闹,也会笑。
一点一点长大,真是一件很神奇的事。
“照顾小孩子慢慢长大。”
她轻声说,“应该是世界上最有成就感的事情。”
“我教会夏安和唐安扫地的时候,就已经很开心了。”
“如果是更小一点的小孩子,在身边一点点长大,会更开心吧。”
路明非听着,忽然想起一句自己以前不知道从哪里看到的话。
“我听说过一句话。”
“世界上最浪漫的事,是陪你一起慢慢变老。”
“但,那是恋人之间的。”
他顿了顿,又说下去。
“如果是孩子的话,那世界上最有成就感的事情,大概就是陪他慢慢长大,陪他度过漫长岁月。”
绘梨衣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思考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问。
“我们以后会有这样的宝宝吗?”
她刚刚抱过那个小宝宝,整颗心都还软着,想到以后,会想到“我们”顺理成章。
路明非却还是愣了一下,他本能地嘴欠了一句。
“为什么会这么问?”
“难道你已经知道了宝宝出生的终极奥秘?”
绘梨衣很认真地点头。
“知道。”
路明非反倒愣住了。
“真知道?”
绘梨衣点头点得更认真。
“相爱的人结婚就会有宝宝。”
“被爱会滋生血肉。”
“小宝宝就是爱情的结晶。”
路明非被她说得有点想笑,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绘梨衣可真聪明。连这些都知道。”
绘梨衣抬头看他,很认真地说了一句。
“我会努力让Sakura也知道这么多的。”
路明非差点笑出声。
这话听起来,好像他在某些知识领域还是个有待启蒙的差生,而绘梨衣已经自觉承担起了授课任务。
他的人生大概真的在往一些很奇怪又很可爱的方向发展。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绘梨衣忽然想起了席间那个阿姨说的话。
“有个阿姨说,小孩子成长要考试。”
“完成一个目标,才能得到玩具。”
“这样才能养成好习惯。”
她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了一点困惑。
“小孩子不能自己挑选想要的东西吗?这样的考试我感觉有些难过。”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
这个问题很简单,可里面藏着很多成年人已经习惯的东西。
大人总爱替小孩决定什么是应该,什么是不应该,久而久之,好像连想要什么都得先证明自己配得上。
“当然可以。”路明非说。
“好习惯是家里人带出来的,不是这样硬逼出来的。”
“如果一个小孩子小时候得不到某种特别想要的东西,他可能会记很久很久,人终将为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
他顿了顿,又轻轻说。
“还记得在日本的那个工人老爷爷吗?”
“记得,是在梅津寺车站的工人老爷爷吗?”
“是的,那个老爷爷头发都花白了,还是会为了童年的不幸伤心,讲到不幸福的童年依旧眼眶红红。”
“所以小孩子就是要快乐一点度过童年才好,那样才不会用一生的时间去寻找童年的遗憾。”
路明非只是顺着她的问题,讲一点自己觉得对的东西。
可说到底,他也是懂那种感觉的人,小时候想要什么却得不到,想被偏爱一点却总轮不到,很多事当时看着只是很小的事情,长大以后回想起来,却始终无法忘怀。
不是因为敏感,仅仅是那种遗憾太过于深刻。
绘梨衣认真听完,又想了一会儿。
“如果我有一个这么小的小孩子。”
“我会很爱很爱她。”
“给她买很多很多玩具。”
“不让她受委屈。”
她对爱的理解一直很直接,喜欢就是喜欢,想保护就是想保护,不需要多复杂的弯弯绕绕。
路明非故意逗她。
“那等她长大一点,调皮了,天天气你怎么办?”
绘梨衣摇头。
“我不会生气。”
“真的?”
“真的。”
路明非又问:“那要是她长到和你一样大,忽然喜欢上一个男孩子怎么办?她想要去过自己的生活,不再和你待在一起,你会不会很难过?”
绘梨衣低头想了一会儿,她设想里那个小孩子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喜欢,有自己的选择,而她站在一旁,要不要伤心呢?
“如果那个男孩子像Sakura一样,我就不会伤心。”
路明非臭屁地笑道。
“怎么可能。”
“没有人比我更优秀了,我是天下独一份的。”
绘梨衣看了他一眼,认可的点了点头,世界上真的没有比Sakura更好的人了。
路明非都被她的反应逗乐了。
“不过到那时候,你的心情可能会有点像你哥哥。”
“觉得自己宝贝妹妹被别人带走了。”
“你想想,从小保护到大的妹妹,被一个外来的小子短短几天就拐跑了,你说你哥哥生气不生气?”
绘梨衣低头想了想源稚生的样子。
哥哥总是复杂的看她和Sakura出去玩,她现在好像慢慢明白了一点。
不是不高兴,也不是生气,像知道有些事总会发生,心里却舍不得。
她想了一会儿,慢慢说道:
“那我会同意的,只要他能幸福,我就不会伤心。”
路明非看着她,心里忽然暖呼呼的。
他握住绘梨衣的手,轻声说道:
“那你会成为一个十分温柔的妈妈。”
绘梨衣听见“妈妈”的称呼,呆了一会儿。
她的手被路明非握着,走路的步子也慢了些。
“Sakura。”
“有妈妈,真的会很幸福吗?”
路明非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插科打诨,反手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会的。”
“而且还是天下第一幸福。”
绘梨衣想起了苏小妍,她不是绘梨衣的妈妈,可她让绘梨衣看见了妈妈大概会是什么样。
“那我想成为苏阿姨那样的妈妈。”
“可以吗?”
路明非看着她,柔声说道:
“当然了。”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我都会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