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在走廊尽头。
门推开以后,源稚生和樱站在门口,浅浅地看了一眼。
那确实是一间很小很小的卧室,准确地说,更像杂物间改造的。
床是单人床大小,书桌也很小,柜子挤在边上,窗户窄窄,即使没有放东西也显得局促。
虽然已经尽量收拾干净了,可空间就这么小,再怎么整理,也还是透着一种长期敷衍的意思。
源稚生环视了一圈。
他大概清楚了,路明非在这个家里确实不算受重视。
不是说路谷城夫妇有多坏,而是很多普通家庭对亲儿子和寄养的侄子之间,终究还是会自然地留出差别。
这种差别是普遍存在的,也是处处体现的。
房间大小、照片的内容、关心的程度,很多东西都能慢慢露出来。
路谷城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家里的老房子太小,只能委屈明非一直住在这里。”
“实在有些对不住明非。”
他脸上有一点惭愧,自己这条件谈不上多好。
以前明非还小,这种“先将就一下”一将就就是很多年,等他回过神来,明非已经长大了。
这么多年习惯了将就,从未考虑过明非的感受。
源稚生摇了摇头。
“他不会怪你们的,你们把他照顾大,已经很负责了。”
这话不是安慰,是他的真实所想。
普通人家的责任和能力本来就有限,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把亲戚家的孩子养得和自己的孩子一模一样,也不能因为房间小,就把这些年的抚养一笔抹掉。
路明非能平平安安长到今天,本身就已经包含了很多付出,即使这些付出并不是方方面面俱到的呵护。
但是路明非依旧比他自己小时候和稚女幸福,那时他们连饭都吃不饱。
路谷城轻轻叹了口气。
“明非的爸爸妈妈失去音信好多年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很孤单,但明非是个开朗的孩子。”
开朗的性格有时候很奇怪。
它既是优点,又像是自我保护色。
很多大人会用“这孩子开朗”来概括一个孩子扛过去的部分,只要他喜欢笑,还会插科打诨,就是一个开朗的孩子。
源稚生想到在尼伯龙根时夏弥说过的话。
她说路明非的爸爸很混蛋,是最混蛋的混蛋。
夏弥口中不一定有几句温柔的话,但她既然这么说,多半不是毫无根据。
源稚生在心里大致想了想,只觉得路明非的父亲很可能是将他抛弃了。
路明非的龙血被唤醒得很晚,直到十八岁才真正显现。
而末日派那群人,源稚生听说过他们的样子,自私、狂热、把某种宏大目标看得高于一切。
他们显然不会为了一个孩子在原地停留太久,一个孩子对他们来说,也许只是计划里准备的一部分,没有价值了就放着,放着放着就放丢了。
源稚生的目光再一次慢慢扫过整个房间。
空空的,床铺整齐,书桌干净,连一张便签纸都没有,甚至连床头都没有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或者杂志。
这不像一个十八岁男孩住了很多年的房间。
源稚生皱了皱眉,男孩子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哪怕再不讲究的人,房间里也该有些装饰。
手办、游戏机、海报、模型、球鞋、漫画,这些都是男孩子喜欢的东西。
他记得绘梨衣有一段时间每天熬夜和路明非打游戏,绘梨衣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不肯放下。
路明非一定有游戏机,也一定有很多和游戏相关的东西。
可现在这里连居住过的痕迹都完全不见了。
“路明非平常没有一些书本之类的吗?”
源稚生转头看向路谷城。
“这个房间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路谷城愣了一下,也才刚刚意识到这件事。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哦,上次明非和绘梨衣一起来的时候。”
“把他买的课外书和漫画书,还有一些杂志,都带走了。”
他说着,笑呵呵地指了指书桌。
“以前这个桌子上全是漫画书,堆得老高,我还看过呢。”
“漫画还挺有意思,有个什么忍者,还有海盗故事,我偶尔翻几页,画得挺精彩的。”
路谷城有点怀念,他又转身指了指光秃秃的墙壁。
“以前墙上还贴了一张举着宝剑的人物。”
“明非说那是什么……巫师王来着?”
“反正挺威风的,拿着一把大剑,明非说是游戏里的。”
他顿了顿,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海报大概大小。
“但是明非把那些东西都带走了,大概是留作纪念用了吧。”
路谷城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他站在门口,和源稚生一同看着这间空房间。
那些曾经属于路明非的、能证明他真的在这里住过很多年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明非好像……好像把他的所有东西都拿走了,这里真的没有一点居住痕迹了。
樱走进房间里,看了看墙角和桌面。
她轻声问路谷城:“有没有路明非以前的照片?刚刚那张合照里没有看到他。”
路谷城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对方会专门注意到这一点,又特地追问。
他想了想便说道:“应该有,我去拿来。”
他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拿回一本旧相册。
相册封皮已经有点磨损,边角也卷了,约莫是将近十年的旧物。
路谷城把相册递给樱,樱接过来,和源稚生一起慢慢翻。
里面确实有小时候的路明非。
有他戴着红领巾的时候,有他穿得圆滚滚在公园里的时候,也有他和路谷城、路明泽一起拍的几张。
最多的合照,还是和这个叔叔家有关。
可他们翻了很久,始终没有看到路明非父母的身影,一张也没有。
源稚生停下了翻页,抬头问:“没有他爸爸妈妈的照片吗?”
路谷城摇摇头。
“没有,他们连和明非的一张合照都没有。”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们还在的那十二年里,竟然没有一张和明非的照片。”
“唯一一张关于明非父母的照片,还是明非的老师给他的,就是那个很热情的古德里安老教授。”
“要不是那张照片,别说明非了,连我都快忘了,他们两个长什么样了。”
路谷城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唐。
身为明非的亲生父母,和孩子生活了十二年,却没有留下一张共同的照片。
在他还小的七十年代,或许拍照是很难得的事情,但是已经21世纪了,明明路麟城和乔薇尼有很多的照相机,为什么不愿拍一张合照呢?
他其实有个不愿相信的猜想,就是他们根本没想过留下些什么,他们不想要明非了。
樱低头看着相册里发黄的旧照片,手在页面边缘摸了摸。
她能理解绘梨衣小姐为什么会一遍遍提那张孤独的合照。
因为绘梨衣很喜欢拍照,她有一个拍了好多照片的手机,她向自己炫耀了她拍的照片,里面就有很多的合照。
对绘梨衣小姐来说,合照这种东西可能等于“谁和谁幸福的在一起”。
路明非从自己的家里被剔除出去,连相册都像在重复这件事。
源稚生把相册又往后翻了几页,最后合上,沉默了两秒后问:“这个相册,我可以带走吗?”
“我看完交给绘梨衣,让路明非再还给您。”
路谷城摆了摆手。
“不用还。让明非保存就好了。”
“我这里还有一份。”
源稚生点了点头。
“好。”
路谷城犹豫了一下,还有句话在心里打转,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其实……我……我有个小请求。”
源稚生看向吞吞吐吐半天的路谷城。
“您说。”
路谷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们方便的话,能把绘梨衣小时候的照片给我几张吗?”
“我在明非小时候样子的相册里夹一张,剩下的,我再给明非。”
这个要求却让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下。
交换小时候的照片,这件事在很多地方都带着很明确的意味。
普通家庭相看孩子,长辈之间觉得关系差不多了,就会开始交换小时候的相片,看看对方小时候长什么样,笑一笑,再慢慢把“以后是一家人”这层意思传递。
它不是正式的婚约,却是一种私下的认定。
互换童年这种事,只有彼此真的放在心上,才做得出来。
源稚生明白这一层意思,他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方便,我回日本后给您寄来,家里有很多绘梨衣小时候的照片。”
路谷城真诚地道了谢。
他感谢对方愿意把这一层关系继续往前推进。
身为明非此刻唯一的亲人,他能做的只有这种简单的事情。
他们从房间里出来,回到客厅。
婶婶已经把茶续上了,还端出一盘刚切好的苹果,连家里平时舍不得轻易拿出来的夏威夷果都摆上了。
她一边招呼人吃水果,一边还忍不住去看那个包和那块表,眼神满意。
“要不要中午留下来吃饭?”
“家里虽然没什么好菜,但可以现在出去买。”
“明泽,快去看看冰箱里还有没有饮料。”
她忙前忙后,恨不得把家里所有能表现待客诚意的东西都摆出来。
路明泽被指使得一会儿拿饮料,一会儿递水果。
源稚生谢过了婶婶的热情,表示自己今天开了车,没有饮酒。
路谷城有些遗憾,“上次说要一起喝酒的,要不我们喝一些,让明非晚一点来开车?”
源稚生摇摇头,笑着说:“这次就先不喝了,等下次我和老爹来的时候,一起饮酒更好。”
路谷城听懂了,婶婶也听懂了。
这个“老爹”是在说,绘梨衣的父亲以后也会来。
这种层次的接触,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樱安静地坐在旁边,怀里放着那本相册。
她低头时,忽然又想起刚才客厅墙上的那张合照。
再抬眼去看时,发现那相框已经被人悄悄收起来了,原来的位置空了。
很显然,是路谷城刚才趁着谁不注意,先把它拿走了。
大概是觉得,那张没有路明非的合照再摆在那里不太合适。
又坐了一会儿,时间差不多了。
源稚生和樱起身告辞,叔叔婶婶一路送到门口,还反复说下次一定得提前说,她好准备得更妥当一点。
路谷城一边送,一边叮嘱路上慢点开车,又说照片的事不急。
源稚生提着相册,樱跟在旁边,两人一起下楼。
老楼的楼道还是那样,扶手旧,台阶窄,拐角处贴着邻里互助和防火安全的通知。
路谷城一直把他们送到小区门口。
那些玩过家家的小孩这会儿不知道又转去哪里疯了,只剩下花坛边被翻乱了一点的土和扔在一旁的小塑料盘子。
源稚生走到车边,把东西放进后备箱,又转身看向路谷城。
“那我们先走了。”
路谷城点头。
“好,好。”
“路上慢点。”
源稚生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路谷城站在小区门口,抬手挥了挥,等车子发动,慢慢开远,他还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忽然之间,他有一个念头,明非似乎以后不会经常回来了,他上次回来拿走了他青春期的漫画书和杂志,这次绘梨衣的哥哥又拿走了明非的童年照片,明非的青春和童年都从这个小家里消失了。
家里关于明非的东西似乎只剩下一张明非不会再躺的小单人床,路谷城揉了揉鼻子,莫名有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