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咖啡店出来,太阳逐渐西沉。
冬天的下午很短,阳光正慢慢把影子拉长。
苏晓嫱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我们走吧,去坐车。”
绘梨衣把帽子戴好。
“嗯。”
苏晓嫱伸手拉住绘梨衣的手腕,带着她沿着街边往前走。
她们绕过了咖啡店旁边的一条小巷,巷子里摆着几个卖蔬菜的摊位,摊主开始收拾东西,筐里还剩下几把小葱和半袋土豆。
绘梨衣停在一个摊位旁边,看了看摊主称菜。
“这里是菜市场吗?”
“算是吧。”
苏晓嫱说。
“白天的时候这里卖菜和水果,晚上有时候会卖小吃。”
绘梨衣点了点头,她对这些地方总是有兴趣。
苏晓嫱看见她盯着一筐草莓,便停了下来。
“想吃吗?”
绘梨衣摇了摇头。
“没,我喜欢看。”
“那也买一些,这个季节的草莓很好吃。”
摊主看着她们笑了笑,说这批草莓刚送来的,很甜。
苏晓嫱买了一小盒。
“拿着。”
她把草莓递给绘梨衣,绘梨衣接过盒子。
“我们不是要坐车吗?”
“可以带上车。”
“哦。”
绘梨衣把草莓小心地放进挎包里。
苏晓嫱看着她把拉链拉好,忽然觉得和绘梨衣出门很方便。
两个人走出小巷,来到一处有些偏的公交站。
这里的站牌比市区里的旧,玻璃顶棚上还贴着褪色广告。
站牌旁边立着一棵光秃秃的大梧桐树,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
站台上只有一个老人,老人背着一个布包,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苏晓嫱带着绘梨衣站到站牌下面。
“就是这里。”
绘梨衣看了看站牌。
“这一辆车去哪里?”
“哪里也不去,只是绕一大圈回来。”
“主要是绕城区,再往城郊走一段,中间会经过一些农田。”
“天气好的话,能看到很漂亮的景色。”
绘梨衣看了看天。
“今天能看到吗?”
“能看到。”
过了一会儿,苏晓嫱看了一眼路口。
“来了。”
远处慢慢开来一辆公交车,它的速度很慢,慢到站台上的老人提前站了起来,走到路边时,车子还没有开过来。
车身比普通公交更大一些,车头有些圆,玻璃窗也比普通公交车更宽。
车身的车漆已经旧了,车门打开时有些摩擦声。
公交车停稳以后,司机探头看了看站台。
老人先上车,苏晓嫱带着绘梨衣跟在后面。
车厢里很空。
前排坐着刚才那个老人,他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她们,又把目光转向窗外。
司机关上车门,慢慢踩下油门,大巴车晃了一下,朝前开去。
苏晓嫱拉着绘梨衣坐到靠窗的位置。
绘梨衣坐下以后,摸了摸窗边的金属扶手,又看了看头顶的行李架。
这辆车和她之前坐过的公交车都不一样。
车里没有很干净的座椅,报站器也没有。
座椅靠背比普通公交高,车窗下方还有一条宽宽边沿,可以放手或者放一小瓶饮料。
绘梨衣四下打量。
“这里以前是观景大巴。”
苏晓嫱说。
“本来有一个景区要建,听说规划得很好。”
“有山,有湖,有花海,还有一条很长的观景公路。”
“但是后来景区一直没有建好。”
苏晓嫱摊开手,无奈地说。
“好像是资金出了问题,又好像是规划变了,反正每年都说快建好了,每年都没有建好。”
“但是大巴已经买了,所以就不能一直停在车库里,最后它变成了现在的公交车。”
绘梨衣看着车内旧旧的座椅。
“它很多年了吗?”
苏晓嫱点了点头。
“很多年了,我小的时候就有了,它是全城最慢的公交车。”
这辆大巴确实走得很慢,途经的站点也很少。
它不像市区公交那样频繁停靠,偶尔有人在路边招手,司机才会提前减速。
车子驶过一个红绿灯。
玻璃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向后退,最开始是商店和住宅楼,后来变成临街的平房,又过了一段路,城市的声音便少了。
苏晓嫱把脸贴近车窗。
“它一天只发两班,早上那一班,我叫它日出公交车,下午这一班,我叫它夕阳大巴车。”
“早上的线路会在太阳升起来以后结束。”
“下午的这一班,会在夕阳出现的时候结束。”
“它会绕着城区慢悠悠地开,最后再走到城郊。”
“你要是赶时间,千万不要坐它。”
“为什么?”
“因为着急让人生气。生气会长皱纹,你可能会在车上变老。”
绘梨衣吃惊地看了看车厢。
“这么慢吗?”
“没有那么夸张啦,但比普通公交慢很多。”
她说完看了眼司机,司机一直专心看路,脸上没什么表情,车经过一个坑洼时,他提前减速。
“司机知道自己开的是最慢的大巴车吗?”
苏晓嫱捂住嘴笑。
“我没有问过,下次可以问问。”
“那你还可以在不同的时间告诉他这辆车的名字。”
“上午告诉他日出公交车,下午告诉他,他开的是夕阳大巴车。”
苏晓嫱笑着点头。
“好。”
绘梨衣转过头看窗外的夕阳。
“日出公交车和夕阳大巴车是两个很好听的名字。”
“晓嫱,你很会起名字,坐车欣赏太阳升起和漂亮的夕阳,很浪漫。”
苏晓嫱有些得意。
“你果然能发现我的审美,那就说明我们都是浪漫的人。”
“这个大巴车我从来没有带别人坐过,你是第一位。”
绘梨衣听完,轻轻牵住苏晓嫱的手。
“谢谢你,晓嫱,我好荣幸。”
苏晓嫱低头看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
“哈哈,你好会说话呀,嘴好甜。”
车子驶出了城区。
窗外的房屋变得矮起来,颜色也单调了一些。
有的墙面刷成白色,有的还保持着水泥的灰色。
再往前,便是农田,田地一块一块铺开,沟渠之间隔着窄窄的土路。
冬天的田野不像夏天和秋天那样金黄,却也不是白地。
绿油油的一片是麦田,高一点的是菜地,褐色的沟沟田地里还留着稻茬,水面已经干了,剩下一层浅浅的泥土。
绘梨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以前见过类似的田地。
在日本旅行的时候,她和路明非坐车经过一些方格子一样的田。
那时候路明非指着外面说,那是稻田,等到秋天会变得很漂亮。
绘梨衣记得那些田地一格一格的,像有人用尺子在地上画了线。
但是眼前的田地不太一样,它们没有那么整齐,颜色也各不相同。
苏晓嫱抬起手,隔着玻璃指给她看。
“矮矮绿绿的是小麦,那边空着的沟沟田地,是没有水稻的稻田。”
“再远一点,高高的绿色田地是菜地。”
“这里既有稻田,也有麦田。”
苏晓嫱说。
“很幸运,不用为了看金黄的麦田专门跑去北方,这里也能看。”
绘梨衣低头想了一会儿。
“麦田和稻田一样吗?我以前在日本旅行的时候,和Sakura经过一些方格子一样的田地。”
“不一样,你看到的那些是稻田。”
“稻田能种出大米。”
苏晓嫱抬手指向麦田。
“麦田能种出麦子,麦子就是面包和拉面。”
绘梨衣看着那片矮矮的田。
“面包和拉面是从那里长出来的吗?”
“先长出麦子,麦子收下来以后磨成面粉,面粉再做成面包。”
绘梨衣点了点头。
“要是面包能直接长出来会方便很多。”
“对,不过面包长在地里,可能会被老鼠吃掉。”
绘梨衣看向麦田。
现在的小麦还很矮,叶子一层层贴在泥土上,风吹过去,在田地掀起一点轻微波纹。
“麦田也能长成稻田那样高吗?”
“当然。”
苏晓嫱点头。
“麦田和稻田都能长得很高。到了丰收的时节,都会金浪滚滚。”
“等麦田成熟的时候,我们可以来参观。”
绘梨衣立刻转过头。
“什么时候?”
“春天以后。”
“还要等多久?”
“几个月。”
绘梨衣算了一下。
“那我会记住的。”
苏晓嫱说。
“到时候我们来拍照片,拍麦田和我们。”
苏晓嫱忽然叹了口气。
“不过收获麦子很辛苦,我见过一次。”
她把目光投向窗外。
“那时候天气特别热。”
“我坐在车子里,看他们在田里收割麦子。”
“车里有空调,外面的人一直在晒太阳。”
绘梨衣转头看她。
“我当时觉得很愧疚,于是我让司机把车里的空调关了。”
“但是关了一小会儿,我就感觉很热,后来空调又被打开了。”
她说得有点尴尬。
“等他们收割完的时候,我提议用车子帮他们运麦子。”
“他们又害怕弄脏车子,所以最后什么都没帮上。”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说这些话,是不是让人觉得有些做作?”
绘梨衣摇了摇头,她伸手摸了摸苏晓嫱的头。
“没有,晓嫱真的很善良。”
“我还没有见过农民伯伯收获的样子。”
苏晓嫱被她摸着头,继续说。
“金黄的田地真的很漂亮。”
“等收获的时候,我们一定来看。”
她说完,又摇了摇头。
“不对。”
“等麦子熟了,我们去北方看,北方有一望无际的麦田,辽阔千里的麦浪。”
“等水稻熟了,我们在这里看,这里是水稻的主场。”
绘梨衣点头。
“好,我们要看很多地方。”
车厢里很安静,两个女孩不讲话后,很快又只剩下发动机的声音。
前排的老人从布包里拿出一个苹果,慢慢削皮。
削到一半,他抬头看了绘梨衣和苏晓嫱一眼,又从包里拿了两个苹果递了过来。
绘梨衣愣住了。
“给我们的?”
老人点了点头。
苏晓嫱赶紧摆手。
“不用不用,她有草莓。”
老人听不太清,仍然把苹果往前递。
绘梨衣看了看苏晓嫱,又看了看那个苹果,最后双手接了过来。
“谢谢。”
老人笑着点了点头,把剩下的苹果皮慢慢削完。
苏晓嫱用纸巾把苹果擦了一下。
“可以吃了。”
绘梨衣咬了一小口。
苹果很脆,汁水从果肉里流出来。
“甜。”
“超甜。”
老人拒绝了两人的草莓,听着她们说话,笑了笑,继续看窗外。
苏晓嫱忽然问。
“绘梨衣,你以前去过很多地方旅行吗?”
绘梨衣摇了摇头。
“我只在日本旅行过,还是Sakura带我去的。”
“在美国上学的时候,也只出国参加过一次学校活动,没有自己去过别的地方。”
苏晓嫱点点头。
她以为绘梨衣看起来像那种很喜欢出门的人。
她认真看街边的东西,还记住公交车经过的站,会对田地、房子、苹果和一辆旧大巴产生兴趣,这样的人应该走过很多地方才对。
苏晓嫱想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一个词。
“我明白了,你是有一点社恐。”
绘梨衣转过头。
“社恐是什么意思?”
“社交恐惧,害怕和陌生人交流,害怕接触陌生的环境。”
苏晓嫱掰着手指解释。
“只愿意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出门。”
“喜欢的人,是朋友也可以是恋人。”
绘梨衣点了点头。
“嗯,那我有一点点社恐。”
苏晓嫱拍了拍绘梨衣的肩膀。
“那我要多约你出门走走了。”
“让你慢慢习惯和朋友一起到处玩。”
绘梨衣点头。
“好。”
绘梨衣从包里拿出小本子和笔。
“要记下来吗?”
苏晓嫱看着她打开本子。
“先不用,等我想好再告诉你。”
苏晓嫱靠在椅背上。
“你以后会一直住在这里吧?”
绘梨衣抬头看她。
这里有自己的房间,有会叫她起床的人,有等她回去的人,也有刚刚认识却已经约好下次见面的朋友。
绘梨衣重重点了点头。
“嗯,我的家在这里了。”
苏晓嫱把手放在窗边。
“真好,我的家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