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夜风温和,秋千晃得很慢。
路明非抱着绘梨衣站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绘梨衣穿着仕兰中学的校服,安安静静扑进他怀里,很难不让人恍惚,尤其是绘梨衣主动亲吻他,他有些醉酒了。
他低头看了看绘梨衣,想起她刚才说的癞蛤蟆,有些疑惑。
“等等,绘梨衣。”
“嗯?”
“你怎么会说癞蛤蟆?”
路明非松开手,低头看她。
“你知道什么是癞蛤蟆吗?”
绘梨衣点了点头。
“知道。”
“是什么?”
“是一种很丑的青蛙,叔叔讲过癞蛤蟆后,我就去问夏弥了,夏弥给我看了照片。”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他伸手摸了摸绘梨衣的头发,发梢从指间滑过去。
“其实我觉得癞蛤蟆也不错,被称为癞蛤蟆也算一种夸奖。”
“为什么?”
“因为癞蛤蟆一直有吃天鹅肉的梦想。”
路明非一本正经地说。
“志向高远,又坚持不懈。”
“虽然听起来有点惨,但它从来没放弃过,从来不像坐井观天的青蛙一样消极。”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其实我真的觉得我以前像一个癞蛤蟆。”
绘梨衣抬头疑惑地看着他,路明非笑了笑。
“以前我老觉得自己很丑,就喜欢躲在角落里一个人待着。”
“孤单得像一个在雨天里被淋湿的小孩,无聊了就搓搓脸。”
绘梨衣有些伤心,Sakura蹲在角落里,像一只不太显眼的小动物,别人说话时他不插嘴,别人笑的时候他跟着笑,没人看见的时候他就抬手搓搓自己的脸,很可怜。
“会有人喜欢癞蛤蟆吗?”
绘梨衣轻声问。
路明非看着绘梨衣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像一个没有宝石的小孩子在问,世界上会不会有人喜欢一颗外表不漂亮的石头。
“当然了。”
“有人是不觉得癞蛤蟆丑的,而且它还有个很可爱的名字。”
“叫什么?”
“癞疙宝。”
绘梨衣重复了一遍。
“癞……宝?”
路明非点头。
“你看,能带宝的都是很可爱的东西。”
“它虽然长得不太符合主流审美,但是性情很温顺。”
“它有喷毒的气囊,只在有危险的时候才会喷。”
“平时它对人类挺友好的,被打了也不是想着反攻。”
“很多时候就是用手蹭眼睛,它只是外衣不漂亮,其实它萌萌哒。”
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路明非以前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院子里认真给绘梨衣做癞蛤蟆科普。
他小时候对这种两栖动物没什么好感,总觉得鼓鼓囊囊、丑丑的,听说还有毒。
后来不知从哪天起,他开始觉得,外表并不值得一提。
人也是,有些人长得好看,说话得体,骨头里却是恶臭的。
有些人看着寒碜,站在大街上都容易被忽略,心里却装着一堆傻乎乎的真诚。
绘梨衣点点头。
“原来丑丑的癞蛤蟆也有这么多人喜欢。”
“那当然。”
“Sakura喜欢癞蛤蟆,那我也喜欢好了。”
她说完,又自己点了点头。
“嗯,绘梨衣也喜欢癞蛤蟆宝。”
路明非笑得差点岔气。
“叫癞疙宝可爱一点。”
“嗯嗯,癞疙宝。”
绘梨衣改口。
路明非又看了她两眼。
她穿着仕兰中学的校服,头发是玫红色的,很清纯也很可爱,像有人把校园恋爱小说的女主角活生生从书里拽了出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谁说我是癞蛤蟆?”
“小天女吗?她说我是癞蛤蟆,其实也有点道理。”
“毕竟我追上了天鹅。”
绘梨衣摇头,听到这个问题,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不是。”
“那是谁?”
“一个很糟糕的家伙。”
路明非点了点头,
“糟糕的家伙?”
“嗯。”
“绘梨衣说糟糕,那一定十分糟糕了。”
路明非问。
“他叫什么名字?”
绘梨衣想了想,摇头。
“没记住。”
路明非点了点头。
“那说明他很不显眼。”
“对。”
“不过他说我什么了?”
绘梨衣迟疑了一下。
她在想,要不要把操场上的事情说得太详细。
“他说你像癞蛤蟆。”
路明非摸了摸下巴。
“那还行,我还以为他说我像鼻涕虫。”
“鼻涕虫是什么?”
“比癞蛤蟆更不体面一点的生物。”
绘梨衣点了点头,姑且把鼻涕虫归到了一个不适合夸人的类别。
路明非看着她。
“对了,你没有当场收拾他吧?”
绘梨衣愣了一下。
“收拾他?我是不是要打他?”
她抬头看路明非。
“我们现在去打他好吗?”
路明非一下乐得不行。
“算了算了,饶他一次。”
“下次他再说,我们再去打他。”
“带上夏弥,让夏弥收拾他。”
绘梨衣立刻点头。
“嗯嗯。”
这个安排她很认可,夏弥在打人这件事上,比她有经验多了。
路明非笑够了,才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尖。
“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因为我喜欢癞疙宝吗?”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
他想了想。
“你先坐着别动,我去拿个东西。”
绘梨衣乖乖坐回秋千上。
路明非进了屋,不一会儿抱着一套旧校服出来。
路明非换了衣服,校服穿在身上勉强还算合适。
高中时候的衣服到底和现在不太一样,肩膀窄了,袖子也短了一点,整体看上去还可以,并不像那种勉强维持少年感的大龄学长。
绘梨衣看着他。
“Sakura像学生一样。”
“谢谢。”
路明非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秋千上,脚尖点地,让秋千轻轻前后晃。
路明非一直忍不住去看绘梨衣。
她穿校服的样子和他想象中过于贴合,甚至比想象里还完美一点。
那些青春言情小说里的女主角,往往都要有一些夸张的描写和特点,像红酒一样的瞳孔,玫瑰花色般的头发,带点反差感的性格,出场时最好还能伴随一阵并不存在的风。
绘梨衣恰好都有。
她不说话、没什么表情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是冷冰冰的,像南极最冷的冰山。
等她表情生动起来,眼睛星光闪闪,像春日里最活泼的蝴蝶。
路明非以前就隐约感觉到了,但今晚这种感觉更明显。
反差确实是一种很厉害的萌点。
绘梨衣晃了晃秋千,忽然想起正事。
“Sakura。”
“嗯?”
“晓嫱在QQ空间发了我们的合照,还有咖啡。”
“她说我应该有一个QQ。”
路明非摸着下巴想了想。
“QQ啊。”
“我好像有个不用的QQ,可以给你。”
绘梨衣看着他。
“真的?”
“真的。”
“不过要先把里面的好友删掉才好。”
“为什么?”
“因为那个号太古老了。”
“里面可能有一些不太正常的家伙,比如路明泽,另外我的账号也不太正常,需要改变一下。”
绘梨衣点头。
“好,不过,我答应要让晓嫱成为我的第一个好朋友了。”
路明非立刻转头看她。
“等等,我居然不是第一个?”
他伸手去挠绘梨衣的痒。
“好啊,绘梨衣你变心了。”
绘梨衣缩着肩膀躲,又因为秋千晃得不稳,只能抓住他的胳膊。
“没有。”
“有。”
“Sakura可以先添加我。”
绘梨衣想了想,给出一个事先想好的解决方案。
“我再添加晓嫱。”
路明非停下动作,盯着她看了几秒,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你可真聪明啊。”
路明非忽然有点警觉。
绘梨衣最近似乎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学习社交技巧。
她从前是很直接的,喜欢谁就靠近谁,不喜欢谁就不看谁。
现在她已经学会了让小天女成为第一个好朋友,同时又用“你先加我”保住自己的地位,这要是再学一阵,没准连夏弥都能应付。
他正胡思乱想着,院门忽然被推开。
几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手上都拎着大包小包。
前面的是源稚生,后面跟着樱、夏弥、楚子航,还有两小只。
两个小家伙手里抱着零食袋,步子迈得飞快。
其他人手里的东西则复杂得多,纸袋、礼盒、编织袋、真空包装袋,各种土特产混在一起,一看就是经历了长时间的采购。
他们一进院子,就看见了坐在秋千上的两个人。
路明非和绘梨衣穿着仕兰中学的校服,并排坐着,夜里灯光柔和,远远看过去,真的很像两个放学后还没长大的高中生。
源稚生先停了停脚步,打量了两人一眼。
乖乖坐着,没牵手,也没抱着,距离还算规矩。
他点了点头,不算出格。
绘梨衣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自己和路明非的袖子。
她在想,如果刚才他们还抱在一起,那哥哥是不是会皱眉。
她想了一下,觉得还是现在这样好。
夏弥“嗷呜”一声怪叫,眼神滴溜溜地在两人身上转。
路明非像看傻子一样看她。
“你笑什么呢?笑得这么傻?”
夏弥立刻瞪他一眼。
“你才傻。”
她把手里的袋子往樱手里一塞,几步跑过来,伸手摸了摸绘梨衣的校服袖子。
“这个我也有欸。”
“不过我的校服是初中款的,但是和这个很像。”
绘梨衣看着她。
“夏弥也在学校买的吗?”
夏弥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我的校服是学校发的。”
“我曾经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路明非立刻侧过头,小声对绘梨衣说。
“夏弥就是在那个时候迷住师兄的,她实在是太狡猾了。”
夏弥耳朵灵得很,立刻转头瞪他。
“我都听到了,你说我坏话都不背人吗?”
路明非十分坦然。
“抱歉,忘了你还在这里。”
“你这根本不是抱歉。”
夏弥哼哼了两声。
她本来还想继续和路明非斗嘴,可目光一转,又落到绘梨衣和路明非的校服上。
两个人穿同一所学校的衣服,坐在秋千上,有些般配。
“我也想穿校服拍照。”
路明非立刻接话。
“和谁拍?跟我拍五百块钱一张。”
“提前准备好钱吧。”
夏弥鼓起嘴。
“谁跟你拍啊。”
她视线飘向楚子航。
楚子航手里拎着一袋不知道是板鸭还是腊肠的东西,沉默地看着这一院子的人。
路明非故意问楚子航。
“师兄,我们两个穿校服感觉怎么样?”
楚子航看了他们一会儿。
“很有感觉,很般配。”
路明非立刻嘿嘿一笑。
“瞎说什么大实话,我就喜欢师兄你的坦率。”
楚子航又看了两人一眼。
校服这种衣服特别奇怪,穿在不同的人身上,差别会很大。
有的人穿了像呆板的读书人,有的人穿了就像青春故事的开场,两人显然属于后者。
他们站在院子里的样子,确实会让人想到校园,要是高中时期他们两个就在一起的话,应该会有一个很完美的青春吧?
两个互相喜欢的人在一起可以完美到没有遗憾。
夏弥不服气。
“师兄,我穿校服也会很有感觉的。”
“嗯。”
楚子航点头。
“你穿什么都很漂亮。”
夏弥只是想争一口气,没想到楚子航嘴会这么甜,嘴角差点没压住,轻轻咳了一声,强行维持住一点矜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