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看着路明非,眼神不太友善。
他今晚本是想和绘梨衣单独说几句话。
这些话是他酝酿已久的话,既有哥哥告诫妹妹的话语,又有哥哥对妹妹人生的展望。
结果这些话被路明非听去了,这个家伙在门后面,听完了关于恶龙、城堡、爱琴海、旧日结局,还有他那些不怎么光彩的逃跑计划。
源稚生确实感激他,可感激和不爽并不冲突。
路明非这个人总是很奇怪,他做过很多让人没法讨厌的事,又总能在别人准备郑重说一句谢谢的时候,做点让人想揍他的事。
他没有太多边界感,也没有太多不好意思。
如果不是路明非经历过的事情太过可怜,源稚生觉得自己很可能会在离别前给他上一课。
未必真动手,但至少得让他知道,偷听别人兄妹说话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说吧。”
源稚生冷声说。
“你想说什么事?”
“我不信你是为了关灯,也不信你是故意为了偷听而来。”
路明非站在秋千旁边,摸了摸鼻子。
“我的确有些事想和你说。”
“你和绘梨衣出来以后,我才站在门后。”
源稚生没有追究他这句话的真实性。
“什么事?”
路明非看了一眼绘梨衣。
“你还记得,你来中国处理藤原信之介的事情吗?”
源稚生点头。
“当然记得,不过线索暂时断了。”
他这次来中国,原本便有这件事的原因。
藤原信之介留下来的痕迹并不多,对方显然很擅长把自己藏起来,当初直接杀掉他过于可惜,早知有今日一定要拷打一番。
如今执行局在日本能动用的力量很多,蛇岐八家和猛鬼众都能调动,可线索已经越过了海面,变得不再适合只由蛇岐八家处理。
他们查到一些人,又发现那些人背后还有别人,像一张被打开的网,网的边缘露出来一点,继续追下去,却发现每一根线都通向更远的地方。
路明非点了点头。
“这件事的源头,来自其他势力对蛇岐八家的窥探。”
“我们恰好要去接触这些势力。”
源稚生微微皱眉。
“你们?”
“我、师兄、夏弥、绘梨衣。”
路明非说。
“还有能帮上忙的人。”
源稚生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你可以把这件事交给绘梨衣。”
源稚生愣住了。
“交给绘梨衣?”
绘梨衣也愣了一下。
她没有完全听懂藤原信之介和其他势力意味着什么,但她听懂了最关键的几个字,交给绘梨衣。
她立刻举起一只手。
“哥哥,绘梨衣可以。”
源稚生看着她。
“绘梨衣,你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绘梨衣摇头。
“不知道。”
路明非及时开口。
“我会告诉你。”
绘梨衣点头。
“Sakura会告诉我。”
源稚生一时不知道该先无奈妹妹的积极,还是先瞪路明非。
绘梨衣对很多新鲜的事情都抱着兴趣。
路明非看着源稚生。
“事情主要由我来办,绘梨衣不需要去做危险的部分。”
“但交给她的话,蛇岐八家也算有参与感。”
“她不是只需要被保护的人。”
源稚生看绘梨衣,绘梨衣抱着故事本子,脸上带着一点紧张,也带着期待。
源稚生叹了口气。
“可以。”
绘梨衣的眼睛亮起来。
源稚生补充。
“但是不能单独行动,不能碰危险的东西。”
“遇到不明白的事,要先问。”
绘梨衣连连点头。
“好。”
路明非也点头。
“我记住了。”
源稚生理解路明非的想法,这个家伙如果只是想借蛇岐八家的名义办事,大可直接和自己谈,不必让绘梨衣参与。
他会提出这个建议,大概是因为他也看见了绘梨衣的变化,绘梨衣不该永远站在别人身后。
她要学会选择,也要学会承担选择带来的部分责任。
“辛苦绘梨衣了。”
源稚生说。
绘梨衣傻乐了一下,她把本子抱得更紧。
“绘梨衣会努力的。”
源稚生和路明非忽然都沉默下来。
该说的事情已经说完。
院子里只剩下夜风,源稚生和路明非共同经历过很多事,有一些不必明说的默契,可让两个男人单独聊天,话题总是很快就会走到尽头。
路明非看着秋千,源稚生看着院门,绘梨衣看着他们。
她觉得哥哥和Sakura好像忽然都变笨了。
“要不去睡觉?”
绘梨衣提议。
源稚生和路明非同时点头。
“好主意。”
源稚生站起身。
“回去睡觉。”
“明天还要早起。”
绘梨衣跟着站起来。
她先拉住源稚生的手,又伸出另一只手给路明非。
路明非握住她。
三个人一前一后往屋里走。
清晨来得很快,楚子航起得很早,为了送别源稚生,他特意来这里把早餐准备好了。
热粥放在锅里,简单的菜摆在桌上,空气里有烤面包的香味。
源稚生的三个大箱子靠在玄关旁边,纸箱上贴着寄送信息,边角的涂鸦很显眼。
路明非揉着眼睛走出来,绘梨衣已经坐在餐桌旁边。
她今天没有穿仕兰中学的校服,她换了一件浅色外套,头发也梳得整齐,手边放着一张小卡片。
“这是什么?”
路明非问。
绘梨衣把卡片给他看。
上面写着:
“哥哥和樱要一路平安。”
下面还画了一个漂流瓶。
“放在箱子里的吗?”
“不是。”
绘梨衣说。
“给哥哥和樱带上飞机。”
路明非点头。
“很好,不过安检应该会让你把漂流瓶拿出来。”
绘梨衣看了看卡片上的画。
“这个是画的。”
“那没事了。”
源稚生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证件和手机。樱跟在他后面,提着一个小一些的行李袋。
两个人都收拾得很利落。
夏弥打着哈欠从房间里出来。
“这么早就走啊?”
“飞机不等人。”
夏弥坐到桌边,端起粥喝了一口。
“好喝。”
楚子航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气,天是晴的,早晨有点凉,适合出门。
两小只贪睡没被喊起来。
吃完早饭,大家一起把箱子搬上车。
车子停在院门外。
路明非坐进驾驶座,源稚生和樱坐到后排。
绘梨衣站在车门边,犹豫了一下,最后坐到了两人中间。
她一手牵住源稚生,另一只手牵住樱。
源稚生看了一眼,忽然有种带小时候的绘梨衣出门的感觉。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只要出去,就会紧紧抓着他的手。
她怕走丢,也怕哥哥走丢。
现在她已经会自己坐公交车,会自己和朋友出去玩,可她坐在他们中间时,还是有一点像过去那个小小的绘梨衣。
源稚生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绘梨衣抬头看向樱,她看了看源稚生放在自己头顶的手,又看了看樱,示意她也这样做。
樱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把手轻轻覆在绘梨衣头上。
绘梨衣舒服地眯了眯眼。
樱一直看着绘梨衣的变化。
从前的绘梨衣总是冷冷的,她不懂得把开心怎样表达出来,她那时总把喜欢写在本子里,很少像现在这样直接说想念、直接牵手、直接要求哥哥和她一起摸她的头。
后来她的眼睛里总是有光,会因为一杯咖啡开心,会因为打游戏收到邀请开心,会因为学会一个新东西开心。
现在的她甚至学会了开玩笑。
这些变化只过了几个月,对绘梨衣来说,却像走到了一个新世界。
“绘梨衣小姐越来越开朗了。”
樱轻声说。
绘梨衣有点不满,她抬起手,反手盖住樱的手。
“樱不能再叫我绘梨衣小姐了。”
樱愣了一下。
“那我要叫什么呢?”
开车的路明非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当然是叫妹妹啊。”
樱的手顿住了,她很快明白了路明非的意思。
如果她和源稚生在一起,绘梨衣确实会成为她的妹妹。
这个称呼听起来很随口,但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
源稚生瞪了路明非一眼。
“好好开车。”
“樱,不用听他的。”
“直接叫绘梨衣就可以了。”
樱点了点头。
“好。”
路明非没有立刻停下。
“还有绘梨衣。”
“你也不能叫樱的名字了。”
“你要叫嫂嫂。”
车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秒。
路明非感到一道如芒在背的视线。
他看着前方的路,立刻改口。
“当我没说。”
绘梨衣侧过脸,认真观察了一下哥哥。
哥哥看起来不像是真的生气了,因为他的耳尖有一点红。
而樱的耳尖也有一点红,看来哥哥的生气是假装的。
绘梨衣忽然明白了,她看着源稚生。
“哥哥。”
“嗯?”
“你和樱好般配哦。”
源稚生不自在地看向她。
“为什么这么说?”
绘梨衣指了指他们两个人的耳朵。
“哥哥和樱的耳朵一样红。”
源稚生和樱都没有说话。
但两个人的耳朵更红了,樱的似乎还更明显一点。
路明非握着方向盘,嘴角压了又压。
真诚才是必杀技,古人诚不欺我。
去机场的路不算很短,可离别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去旅行时,人总会觉得路太远。
想着海边、想着乐园、想着从来没看过的景色,连红绿灯都像故意变慢。
当车子载着人去机场,去车站,去一个即将分开的地方,路却总像被谁偷偷缩短了。
绘梨衣还没来得及把想说的话都说完,停车场的指示牌已经出现在前面。
路明非把车停好。
绘梨衣呆呆地看着他熄火,又呆呆地看着哥哥打开车门。
“到了。”
源稚生说。
绘梨衣没有立刻下车,她的手还牵着两个人。
她忽然觉得如果自己不动,车子是不是就能一直停在这里,哥哥和樱就不会走。
可飞机不会等人,她慢慢挪下车。
路明非去后备箱搬箱子,顺手看了一眼旁边。
楚子航和夏弥的车已经停好。
但两个人都没有下车。
夏弥坐在副驾驶位置,手还在不停摸车子的内饰。
她像发现了什么宝贝,眼睛贼兮兮的。
路明非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夏弥摇下车窗。
“天哪。”
“你的车子怎么是触摸启动的?”
“里面没有按钮,难道是监测龙血启动?”
“这里面还有炼金纹路欸。”
路明非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墨镜。
“你还挺聪明。”
“不错,正是依靠血统启动。”
“它是世界独一无二的跑车,也是世界上最快的车子。”
夏弥一脸贪婪地摸着车子内饰。
“路师兄,我们商量一件事好不好?”
路明非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
“免谈,车子不送给你。”
夏弥生气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呢?这是绘梨衣号。”
“我怎么可能抢走它?”
路明非挑眉。
“那你想干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想要一个夏弥号。”
路明非看向准备下车的楚子航。
“师兄那辆迈巴赫可以改名夏弥号。”
楚子航点头。
“可以。”
夏弥却摇头。
“不行,那辆车对师兄有特殊意义。”
“我就随随便便要一个这样的就可以了。”
路明非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好大的口气。”
“随随便便一个这样的?”
“做梦呢,夏弥?”
夏弥伤心地叹气。
“我一直有个梦想。”
路明非开始掰手指。
“我知道。”
“你有一个大房子梦。”
“一个花不完的钱的梦。”
“一个天下无敌的梦。”
“一个霸占师兄的梦。”
“一个变化身形梦。”
“今天又多了一个跑车梦。”
“夏弥,贪心可不好。”
夏弥倔强地看着他。
“我真的有一个这样的梦想。”
路明非笑了笑。
“你又不会开车,改天送你一个过山车,听话。”
夏弥鼓起脸。
“我才不要过山车。”
“我想要一辆车,让师兄以后载我,就像你载绘梨衣一样。”
路明非摸了摸下巴。
“这个可以有,送给师兄的话可以。”
夏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说的是师兄载我,不是送给师兄。”
“那也一样。”
路明非说。
“车给师兄,师兄载你,逻辑闭环,除非你嫁给师兄,强行分走一半的车。”
“好主意……你说的什么话!”
楚子航站在车门边,看着无聊的两个人。
“不用现在讨论。”
“为什么?”
夏弥问。
“因为他们要赶飞机。”
楚子航说。
夏弥终于想起正事。
“对,先送人。”
她下了车,还不忘回头摸了一下座椅。
“绘梨衣号,下次见。”
路明非觉得傻子就该是这样的。
源稚生和樱箱子上贴着的小太阳随着车轮轻轻晃动。
绘梨衣走在两人中间,先把源稚生的手拉起来,又把樱的手拉过来。
“牵着。”
源稚生和樱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拗不过绘梨衣,最后还是牵上了。
绘梨衣满意地点头。
“这样就不会走丢。”
源稚生低头看了一眼交握的手。
“机场不会走丢。”
绘梨衣说。
“牵着比较好。”
樱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点。
“好。”
走到候机大厅时,广播响起准备登机的提示音。
源稚生和樱需要去办理最后的手续。
绘梨衣先抱住源稚生。
“哥哥要照顾好樱。”
源稚生抬手抱住她。
“好。”
“也要记得吃饭。”
“好。”
“爱琴海的漂流瓶要拍照片。”
“好。”
“明信片要写很多字。”
“好。”
源稚生答应得很耐心。
绘梨衣松开哥哥,又抱住樱。
樱身上有淡淡的香味。
很多人总是把不舒服的事藏起来,樱以前也是。
她总是安静站在哥哥身后,很少说自己的心情。
她像一个不会疲惫的影子,做很多事,却不太让人看见她需要什么。
“樱。”
绘梨衣说。
“心里不舒服要写下来,很难过的时候要哭。”
“累了就要去睡觉,要多晒晒太阳。”
“要多向哥哥撒娇,以后不要再当一个不说话的忍者了。”
“樱不要学以前的绘梨衣。”
樱抱着她。
“我记下了。”
夏弥这时候跳了过来,也抱了一下樱。
“绘梨衣说得对,不要当忍者了,一点都不酷。”
“撒娇才是女孩子最锋利的匕首,樱要好好加油啊。”
樱停顿了一下。
“谢谢你,夏弥。”
夏弥乐呵呵地松开她,随后看向源稚生。
她伸出拳头。
“你不照顾好樱,看我怎么收拾你。”
源稚生笑了笑。
“知道了,龙小姐。”
夏弥哼哼两声。
“知道就好。”
楚子航走上前,拍了拍源稚生的肩膀。
“保重。”
源稚生点头。
“你也是。”
“下次再切磋一次。”
“嗯。”
两个人的对话很短。
一句保重,一次拍肩,已经足够表达很多。
最后只剩路明非。
他站在旁边,故意等所有人说完。
源稚生看着他,已经预感到这个家伙可能又要说点让人头疼的话。
路明非果然笑了笑。
“上次我告诉了你,什么是矢吹樱。”
“这次我要告诉樱,什么是源稚生。”
樱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路明非收起了不正经的样子。
“源稚生的心思像少年一样纯粹。”
“他认定一件事,会认得很死。”
“执拗得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源稚生的脸色变了。
路明非没有停。
“所以他认准了你,很难得。”
“樱,你要勇敢一点,抓紧他。”
“别让他心里的愧疚和神经质,主导他远离你。”
源稚生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完全反驳。
他确实很容易把责任背在身上。
他会因为愧疚占了樱的便宜而退后,会因为害怕失去而对说不出口的话不敢伸手。
樱一直站在他身边,她等了很多年。
路明非看着樱。
“爱情只属于两个人。”
“矢车菊一定要长在纯粹少年的心田。”
樱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有些时候不是站在旁边就行,她也该伸手抓住他。
“我记住了。”
“谢谢你。”
源稚生看了路明非一眼。
“你今天的话真的很多。”
“离别的时候,人总要多说两句。”
路明非说。
“不然下次见面,容易忘记该怎么开场。”
广播再次响起,登机的时间到了。
源稚生牵着樱往前走,走了一半扭头摆了摆手。
“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