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诺顿也有对可爱的判断,路明非忍不住笑了笑。
老唐通常只会在打星际争霸被自己翻盘时才会露出愁眉苦脸的脸庞,此刻带着类似于古老君王审视壁画般的深沉,显得格外有趣。
路明非笑着将桌子上的装着糖果的玻璃碗递给穿着印着海绵宝宝衣服的康斯坦丁,康斯坦丁兴奋极了,又开心地挑选水果糖准备塞在嘴里。
路明非伸出手指了指康斯坦丁:“你说的也没错,他现在的确很可爱,调皮又贪吃,完全看不出昔日青铜与火之王的模样,倒是和一个普通的人类小孩子差不多。”
康斯坦丁终于挑出了一颗满意的橘子味糖果,小心翼翼地剥开透明的塑料糖纸,又想到了自己最好的朋友还在,康斯坦丁大方地将糖果递给了眼巴巴的夏安,又大方地给绘梨衣和酒德麻衣分了一个,分完他又观察了一下路明非和诺顿,他猜他们两个并不喜欢吃糖。
“所以,你觉得康斯坦丁长期维持这样,好还是不好?”路明非看着古灵精怪的康斯坦丁问。
诺顿默然,在那属于龙王的古老记忆里,康斯坦丁是执掌着青铜与火一脉终极力量的王座之一,他是能在世界上空降下火焰将大地化作焦土的至尊。
而现在,这般模样在龙王眼中和一个废物没什么两样。
极致的孱弱,最大的弱点都暴露在了外处,连自保能力都没有,随便一点点外部的威胁,哪怕是一个弱小的次代种、一场简单的围剿,都能将这个曾经的君王毁灭。
对于习惯了在血与火中厮杀的龙族来说,弱小就是原罪。
但此刻在这个躯壳里,属于“老唐”的那部分灵魂正在轻声说话。
以一个普通打工仔兼三流赏金猎人的见识来看,这确实是人类幼崽必经的道路。
学习一些简单的知识,一天的时间被简单地划分成玩乐和睡觉,不需要去思考什么王座的复苏,不需要去面对宿命的审判,这是他度过的一生中最安稳最悠闲的时光。
或许康斯坦丁数万年的生命里,从未经历过如此安稳的岁月,尽管这份安稳的代价是长久的弱小。
诺顿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黄金瞳忽明忽暗。
路明非拿起桌面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温水,水汽袅袅上升。
他把水杯推到了诺顿面前,示意诺顿喝口水。
诺顿愣了一下,目光从水杯移动到路明非脸上。
“你是我们的客人,为你倒一杯水都如此惊讶?”路明非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客人?”诺顿有些不解地重复着这个词。
在他的认知里,只有盟友、死敌、臣民和叛逆,客人这个词有种温情脉脉的感受。
路明非点点头,转头指了指正坐在不远处落地窗边、百无聊赖地给绘梨衣用指甲油涂指甲的酒德麻衣。
清晨的阳光洒在女忍者高挑的身段上,她专注地抽出指甲油。
女孩子对指甲的爱护超出了男人与龙的理解,因为五颜六色的指甲并不能增添一点战斗力。
“老唐是她的手下,她又是康斯坦丁监护人的搭档,换句话说,我们的关系十分亲近。”路明非说。
“监护人?”诺顿皱起眉头,这个陌生的名词再次触及了他的知识盲区。
路明非点点头解释道:“是人类社会对照看小孩子的大人的称呼。比如教康斯坦丁怎么认识这个世界,怎么过马路看红绿灯,怎么遵守人类世界的秩序,然后平平稳稳地生活在人类世界里。你看,他现在连怎么吃糖都是我们教的。”
诺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很意外,我以为你会将康斯坦丁当作你的……帮手,随你征战。毕竟,我第一次见到你,你便在芬里厄的尼伯龙根里,而你与耶梦加得关系密切。”
路明非顺着诺顿的视线看过去,芬里厄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康斯坦丁身边,两个幼小形态的龙王正凑在一起,研究那个装满糖果的玻璃碗要怎么分。
芬里厄穿着一件和康斯坦丁款式一模一样的衣服,只不过印的是派大星,他们因为一颗草莓味的糖果归属问题,正在进行幼稚的石头剪刀布。
“帮手?打手吗?”
路明非看着那两个傻乐的幼小龙王叹了口气,“他们当打手怕是只会去洗劫街角的连锁超市,把所有的薯片和可乐搬空,还会因为没带环保袋被收银员训斥。而且我向来不喜欢打打杀杀,大家都和和气气地坐下来喝杯茶不好吗。”
楼上忽然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夏弥出现在了客厅的转角处,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
她的目光在触及沙发上的身影时瞬间变得愤怒,随即警惕了起来。
“我说刚才怎么在睡梦中都感到了讨厌的气息,原来是你出现了。”
夏弥警惕地紧盯诺顿,伸出拳头比划,“怎么?上次没被我打服?一大早来找不痛快?”
诺顿扫了一眼警惕的夏弥,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此刻却并没有动怒的迹象。
他平静地对着耶梦加得开口。
“耶梦加得,你能照顾康斯坦丁,我很感激。”
夏弥像见鬼了一样,瞪大眼睛看着沙发上的男人。
“我没听错吧?脾气最差、动不动就要烧尽一切的喷火龙居然会讲好话?你是不是脑子在苏醒的时候被门夹了?”
诺顿看了一眼还在和芬里厄为草莓糖争执的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身上有你的气息,证明你照顾了康斯坦丁,如今的你变得不再贪恋龙骨十字了。”诺顿说。
夏弥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她大步走到了沙发边,一把扯住康斯坦丁的脸颊。
康斯坦丁疑惑地扭头看夏弥,将手里的糖果碗抱得更紧了些,含糊不清地说:“姐姐?我没有吃很多糖,今天才吃了一颗。”
芬里厄在一旁连连点头,为好朋友证实唐安的确只吃了一颗糖,那颗草莓味的他们还没来得及确定归属呢。
夏弥泄气地松开了扯康斯坦丁脸的手。
她本来是想借着欺负一下康斯坦丁来刺激一下诺顿的,顺便看看这个喷火龙会不会暴跳如雷。
但康斯坦丁跟她混熟了以后,已经完全不怕她了,那声软糯的“姐姐”更是直接破了她的防。
诺顿将路明非为自己倒的那杯水举起,透明的玻璃杯里是无毒的水。
他看了看,缓慢地饮下这杯没有任何味道也没有任何毒素的白开水。
“自曾经的盟约瓦解后,我们之间便再也不存在攻守同盟。我们相互攻伐了数万年,流出的血足以填满大地的沟壑,却在此刻再度见证了曾经盟约的荣光。”
诺顿将空水杯放回桌面,沉声开口,“耶梦加得,我对你有所改观了,你并不一直卑鄙。”
夏弥怒视诺顿,恨得牙痒痒。
“我发现你夸人的话比骂人的话都难听!表示感谢难道不该只说软话吗?什么叫并不一直卑鄙?还有,你少在那忆往昔峥嵘岁月,我们的盟约只是为了抵御尼德霍格,那时候的盟约只有血腥和背叛,哪来的一点荣光!”
诺顿认为自己对耶梦加得的措辞已经足够友善了。
在太古的岁月里,他们见面的问候语通常是能够融化山川的龙炎和能够撕裂大地的地裂。
只是没想到耶梦加得依旧是这种奇怪的反应,一如既往的不可理喻,不愧是最难缠最无法理解的耶梦加得。
诺顿直视夏弥的眼睛,瞳孔中的黄金之色大盛,君王的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炼金领域的纹路开始涌现。
夏弥果断唤醒黄金瞳应对,两道同样刺目的金色目光在半空中碰撞,她倒要看看诺顿一大早跑到这里来,到底要做什么妖。
“耶梦加得,我以青铜与火的荣光邀你再度缔结盟约,再现太古盟约的守望相助。”
夏弥吃了一惊,眼底金光开始闪烁。
“缔结盟约?你和我缔结?你是不是脑子又出问题了?”
诺顿缓缓说道,“太古年间,康斯坦丁曾与芬里厄并肩作战,我始终铭记那一段历史,在后来的漫长征伐中,你我又始终留手,彼此都没有置对方于死地。或许我们之间的盟约从未断绝,只是被岁月掩盖了。”
夏弥怀疑地打量着诺顿。
“你真的留手过?你和康斯坦丁以前烧我领地的时候可不像留手的样子。还有,你可是专门打造了一整套刀具来对付我们,上面刻满了诅咒的龙文,你现在跟我讲盟约似乎不太可信。”
诺顿觑了夏弥一眼。
“我所打造的七宗罪,也囊括了诛杀我的刀具,那并非只针对你们。况且,你身上有色欲的气息,没想到我所打造用以诛杀你的武器,最终却被你所获。耶梦加得,你说,这算不算缘分。”
夏弥惊疑不定地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喷火龙这句话里到底藏着什么陷阱。
路明非趁机发话。
“太有缘分了!这就叫缘妙不可言,就像烈焰要在荒原上燃烧才能显出气势,炼金术需要矿石承载才能变废为宝,青铜与火的荣耀和大地与山的力量结合,才能走向更光明的未来!我一看,你们俩就适合缔结盟约,强强联手,做大做强,共创辉煌!”
夏弥瞪了路明非一眼。
“你难道不应该说像鱼和自行车一样有缘吗?少在那里乱怂恿。”
诺顿伸出手,手掌再度覆在康斯坦丁的头发上轻轻揉了揉。
康斯坦丁抬头看了哥哥一眼,又继续低头对付手里的糖。
“耶梦加得,提出你的条件吧,为了盟约,我会尽量满足。”
夏弥见诺顿看出了自己的心思,索性也不装了,她在绘梨衣身旁直接坐下,双手抱胸。
“那好,既然你掌管着炼金术的极致,我需要一把趁手的武器。你要为我打造一柄像奥丁的昆古尼尔那样的武器。能锁定因果,掷出必中的那种。”
诺顿不可思议地看向耶梦加得。
即使在数万年的岁月里,他已经无数次知晓耶梦加得的贪婪和斤斤计较,但此刻依然被她的狮子大开口所震惊。
要打造那样的命运之枪,需要的不仅仅是极致的炼金术,还有已经在这个世界上绝迹的材料。
诺顿摇了摇头。
“昆古尼尔不属于这个时代所能打造的武器。耶梦加得,你太过于贪婪了,这不现实。”
夏弥不满地瞪着诺顿。
“不是号称执掌着炼金术的终极原理吗?连昆古尼尔那样的武器都没办法打造吗?看来青铜与火的权柄也不过如此,缩水了不少啊。”
诺顿凝视着夏弥,摇了摇头。
“世界树最后的枝桠被奥丁所得,那是构成昆古尼尔枪身唯一的材质。昆古尼尔的打造,曾汇聚了那个时代龙族族群所有顶尖的炼金大师,耗费了无数的心血和祭品。如今世界已经没有世界树的枝桠存在,那些曾经的炼金大师也早就葬在了漫长的岁月和尘埃里。昆古尼尔,注定不可复刻。”
诺顿沉吟片刻。
“但你若能集齐七宗罪,让七柄刀剑共鸣,七宗罪便可展开‘罪与罚’的领域,那是能直接对龙王展开抹杀的终极结界。据我推测,在那样的领域内,即使是奥丁奋力掷出昆古尼尔,它的威力也不会胜过罪与罚的领域。”
夏弥愣住了,气势汹汹的姿态突然僵硬。
路明非弱弱地说。
“诺顿说的是真的,罪与罚领域的力量的确无可匹敌,那东西展开的时候简直连天地都能绞碎。”
夏弥忽而怒气冲冲地转身,用力推了路明非肩膀一下。
“你闭嘴!我才不要什么罪与罚!谁稀罕那种破东西!”
路明非叹了口气。
夏弥果然小心眼,即使是眼下并不会发生的事情,但只要稍微触及到某些可能不好的回忆,
她依然会失态地闹情绪,在原有的时间线,“罪与罚”的确代表着某种极端糟糕的回忆。
绘梨衣正乖乖的让麻衣姐姐帮自己涂指甲,听到动静,她不知所措地抬起头,茫然地看向生气的夏弥。
从前夏弥总是假装生气,为了抢最后一块披萨或者得到掌握遥控器的权利而张牙舞爪,但现在,绘梨衣感觉,夏弥好像是真的生气了。
她懵懵的开口:“夏弥,你怎么了?”
夏弥转头看了一眼绘梨衣,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没事绘梨衣,都怪路明非。他总是在不该说话的时候乱说话。”
酒德麻衣吹干了指甲,饶有兴致地打量了路明非和夏弥一眼。
作为一个擅长观察细节的女忍者,她敏锐的直觉告诉她,这两个人之间,似乎关于七宗罪的领域,有一些不愉快、甚至可以说是惨痛的事情。
这是可以调查的线索,貌似和小白兔的忽然转变有关。
诺顿对耶梦加得突然的情绪变化有所诧异。
前一秒还在为武器讨价还价,下一秒却因为一句客观的陈述而翻脸。
但他很快又归于平静,难缠的耶梦加得向来如此,喜怒无常本就是她的特质。
清晨的微风清冽,楚子航刚刚晨跑结束,刚走到师弟家门口,他就感觉身躯内的龙血在不受控制地沸腾,黄金瞳被主动唤醒了,师弟家里有让他血统欢呼的存在。
他轻轻推开了师弟家的门,楚子航就看到了客厅里诡异的一幕:眼冒金光、正襟危坐无比威严的老唐和抱着胳膊在旁边生闷气的夏弥。
楚子航冲路明非点了点头。
“师弟,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