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德里安老师的理论总是意外的惊人。
即使在充满着癫狂炸弹科研人的卡塞尔学院里,最疯狂的装备部,也很少会用“每个混血种都是有病的”这种的论断来给整个族群下定义。
但路明非了解自己的导师,古德里安虽然在生活上经常脱线,甚至有些神经质,但他是一个严谨的考据派。
听起来像是疯话的言论,在他的手里一定有着坚实的文献基础和逻辑链条,古德里安从不空穴来风。
路明非对老师的惊世言论有了很强的好奇心。
“老师从何讲起?”
古德里安停下了脚步,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个眼镜盒,取出一块柔软的镜布。
他把眼镜取下来,一点一点地擦拭镜片上的灰尘。
在学术界,这种动作就像是武士在拔刀前的仪式,在讲述严肃的知识时,一些必要的仪式感是必不可少的。
古德里安缓缓开口,“我之前撰写过一篇正式的论文,但那篇论文并不是为了达成申请教授的科研条件,而是受富山雅史教授所托。”
“你们知道的,富山雅史教授不仅是卡塞尔学院剑道课的老师,他同时还担任着牧师和心理教员。”
古德里安说:“你们每个人开学时都经历过富山雅史教授的心理课,所以你们应该清楚他是一个严谨认真的老师。”
富山雅史在卡塞尔学院里有着一种奇特的魔力,他并不像曼斯教授或者曼施坦因教授那样在第一线或者执掌大权。
那个经常穿着白大褂或者剑道服的日本男人,总是带着一副金丝眼镜,永远给人温和的感觉。
每一个刚刚踏入卡塞尔学院大门的新生,都会在第一周经历一次富山雅史教授的心理辅导课,那也是每个新生终身难忘的洗礼。
这位温和的教授在学院里并没有强烈的存在感,他总是在道场里一个人练习挥剑,或者小教堂里倾听那些因为搭档去世而陷入痛苦的学生的哭诉。
每一位学生都对他有着很深的印象,他就像是隐居在少林寺藏经阁里的扫地僧。
绘梨衣晃了晃沐浴在阳光里的脚,她对这位入学后给她上过一节单人心理辅导的富山雅史教授同样印象深刻。
在辅导室里,富山雅史并没有像对待其他学生那样播放那些可怕的视频,他用古老的日本礼节向她问好。
富山雅史老师曾是蛇岐八家的家臣,对于她的到来,他表现出了发自内心的欢迎。
在那个安静的下午,富山雅史夸她是最纯粹、最纯净的混血种,是没有被世俗污染的清泉。
就在略显浓郁的学术氛围里,芬格尔伸出小拇指非常不雅观地抠了抠耳朵。
“老师,所以论文是富山雅史教授和您一起制作的?那论文申请的经费是怎么分配的?”
古德里安选择将听觉神经在物理层面上对芬格尔进行隔绝,他采用了耳不听心静的最高战术。
“根据富山雅史教授常年对混血种的研究和心理评估,混血种的病症广泛存在,而且不仅仅是心理上的。”
“人的基因和龙的基因是存在相互排斥的。龙族经过了以千万年计的漫长生命,它们的基因序列既古老又强势。而混血种作为人类与龙族的后代,体内的基因从诞生起就处于永恒的对抗状态。”
“龙类基因持续侵蚀、改写人类基因,这便是DNA里的先天病症。没有任何一种医疗器械可以治愈这种侵犯,它伴随着混血种的每一次心跳在体内蔓延。血液在血管里奔流,携带着龙族力量的因子也在不断寻找人类基因的防御漏洞。”
“血统纯度越高,侵蚀速度越快,最终会突破临界血限异化为失去理智的死侍,这便是临界血限的来源,也是混血种的生理病。”
“而龙类千万年的进化记忆会存在于混血种的基因片段中,当混血种在深夜熟睡时,这些不属于人类社会的记忆就会化作梦境,或许芬格尔梦到龙王便与此有关。“
“这些远古记忆会不断干扰人类的意识,让混血种本能地产生对普通人类的疏离感,从懂事起,混血种就会发现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他们可能听不懂同龄人幼稚的笑话,他们对人类社会建立的社交规则感到厌烦。他们站在人群中,却感觉自己站在孤岛。周围的人潮汹涌,却没有任何一个声音能够传达到他们的耳朵里。”
“这是无法通过后天治疗消除的病症,这就是混血种的‘血之哀’,也是群体性精神病。”
“我无法对一个龙王进行研究,所以我无法知晓龙血在漫长的岁月里是否流淌着知识,龙会不会感到孤独。这些无从得知,但是有龙血的人一定会孤独。龙血见证了无数岁月,人却短暂易逝。”
“不管是极端的爱还是极端的恨,都在混血种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们很难拥有那种平淡如水的感情。一旦他们爱上一个人,那就是飞蛾扑火般的绝决,恨不得把自己的灵魂都燃烧殆尽。而当他们产生恨意时,那种仇恨会穿透骨髓,哪怕追杀到天涯海角也要将对方撕成碎片。
“因此,在混血种没有隐入暗面时,几乎所有的暴力冲突和谋杀都和混血种相关,你们学习了龙族历史学,你们应该知道,在人类漫长的历史长河中,那些残酷的战争、那些离奇的刺杀案背后,总是隐藏着那一双双闪烁着金光的眼眸,即使现在,失控的混血种还是人类社会的炸弹。”
芬格尔忍不住打断了侃侃而谈的古德里安,“老师,您讲的好像是最基本的东西,难道您重新解释了这些东西就发了一篇论文?”
路明非瞅了一眼面色如常的古德里安,他非常不赞同芬格尔的观点,但他肯定芬格尔的态度。
老师的理论绝对不会这么简单,但是老师现在的讲课方式,就像是那些刻板的大学教授。
在上课前非要先花半个小时讲什么是XXX,接着再花半个小时讲为什么要学习XXX,最后再强调学习XXX有什么深远的现实意义,这种冗长的铺垫足以让任何一个学生昏昏欲睡。
古德里安淡淡地看了一眼兴致缺缺的路明非和芬格尔,“我是讲给绘梨衣听的。”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绘梨衣身上。
“绘梨衣了解过这些吗?”
绘梨衣轻轻地摇了摇头,“老师,绘梨衣第一次听。”
古德里安点点头,声音变得异常温和,“你觉得老师讲得怎么样?”
绘梨衣很认真地点头,对她而言,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知识都是新奇的。
“老师讲得很好,绘梨衣很喜欢听。”
古德里安满意地对着乖巧好学的绘梨衣点点头。
这种能够认真倾听并给予正面反馈的学生,是每一个教育工作者梦寐以求的珍宝。
他转过视线,又看了一眼兴致缺缺、甚至试图在路边寻找石头踢的路明非和芬格尔。
在这一刻,古德里安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像绘梨衣这么乖巧的女孩在课堂上也会喜欢睡觉。
那绝对不是绘梨衣的问题,根源一定出在芬格尔身上,是他导致了这一切!
一定是芬格尔身上混吃等死、对学术毫无敬畏之心的坏习惯,像病毒一样传染给了明非,后来又传染给了绘梨衣。
古德里安在心里暗暗做出了一个决定,下个学期必须要制定一个严密的计划,减少芬格尔向这两个优秀学生传播坏习惯的途径,比如安排芬格尔去进行不间断扫一个月厕所的劳动改造。
古德里安收回思绪,再次柔声地对着绘梨衣讲话。
“血之哀的来源也是物种的冲突,最开始是千万年的龙族基因携带的特殊感受,让混血种无法融入寿命短暂的普通人类社会,他们看着那些普通人为了一场考试的失败而痛哭,为了一点微薄的薪水而奔波,他们的大脑无法产生共鸣。
“同时也不被纯血龙族接纳,在那些真正的高阶龙类眼中,混血种不过是窃取了神明力量的卑劣小偷,是不配存活于世的杂种。”
“这种夹缝中的身份逐渐演化成所有混血种共有的‘血之哀’,血之哀就是深入骨髓的永恒孤独。”
他看着绘梨衣乖巧的脸庞问:“绘梨衣经历过吗?”
绘梨衣仔细想了想,在没遇到Sakura前,她并不觉得孤独。
在不能外出的房间里,她每天的活动范围有限,她那时候认为生活就是那样的。
她不能出去,不能和任何人说话,每一天都待在小小的屋子里,看着头顶几盏日光灯,医生们穿着隔离服走进来,给她注射冰冷的药剂。
她知道世界不喜欢她,因为她的力量会带来毁灭,但她并不悲伤,她只是想溜出去看看外面街道上的灯和人,期待能惊喜地看到一只蹦蹦跳跳的小猫。
那时候的她根本不知什么是孤独,直到偶然的瞬间。
她开始懂得孤独,是从意外收到Sakura的游戏邀请开始的。
从那天起,她每一天都坐在屏幕前,耐心地期待Sakura的上线。
在那些漫长等待的时间里,她看着时钟上的数字,感觉心里有种从未有过的悸动,像是有许多蚂蚁在心脏里爬行。
她甚至产生了想要长出翅膀、直接飞到Sakura身边去看看他为什么不上线打游戏的冲动。
后来,Sakura把黄色的小橡皮鸭子托人送到了她的手中,那天后,她就感到了无比的孤独。
每一天等待和Sakura见面却见不到的煎熬,填满了她的整个脑海,那可能就是孤独了。
绘梨衣点了点头,“老师,绘梨衣也有血之哀,我有过一段很孤独的日子。”
古德里安心里涌起一阵怜惜,“那绘梨衣现在还孤独吗?”
绘梨衣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路明非。
路明非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绘梨衣的手,他把绘梨衣的手拉到自己的面前,放在自己的手心上,低下头对着她的手心轻轻地呼气取暖。
在这个阳光很好的高中校园里,她现在一点都不孤独,只要Sakura站在她的身边,她每一天都是最开心的。
绘梨衣笑了起来,“见到Sakura后就没有孤独过了。”
路明非也笑了起来,“好巧,我也是。”
古德里安点头,这种毫不掩饰的羁绊是罕见的珍品。
“和喜欢的人相伴的确是化解孤独的良药,我祝贺你们摆脱了血之哀。”
芬格尔再次高高举起右手:“老师,继续继续,我也爱听。”
古德里安微微颔首,继续他的理论阐述。
“另一种病其实和临界血限相关,就是混血种会不遗余力地提升自己的血统。”
“力量的诱惑是无法抗拒的,在这个以血统评定一切的混血种世界里,低阶血统意味着被忽视。无论这个人表现得多么温和不争,无论他平时看起来多么与世无争,当血统达不到预期、当他面对无法战胜的敌人时,混血种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提升固定的血统浓度。”
古德里安叹气道:“就像我一样,我曾经也尝试过提升血统,但是始终没有进展,最后随着时间推移才放弃了这个念头。”
路明非转过头,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盯着芬格尔看。
如果要在卡塞尔学院里举办一场关于对血统提升狂热程度的比赛,芬格尔绝对是前二名的有力竞争者。
楚子航在狮心会的古老档案里意外发现并复原的暴血技术,早就被芬格尔在暗地里研究得透彻。
表面上天天在宿舍里抠脚吃泡面、连普通考试都及格不了的男人,在他的脑子里藏着无数危险的血统提升方式。
论卡塞尔学院谁的血统最危险,除了那位活了一百多岁的昂热之外,绝对就是芬格尔。
在骨子里的疯狂程度上,芬格尔比一直游走在失控边缘的楚子航还要疯狂得多。
古德里安提出了一个小问题:“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暴血。”
路明非点了点头,芬格尔也点了头,只有绘梨衣不知道。
古德里安看着两个点头的学生,他早就猜到了这两个学生一定会牵扯到暴血的领域。
他们一个是背负着整个学院期望的S级,另一个是藏在暗处积蓄力量的复仇者,在对抗龙族的这条路上,他们不可能不去了解这些被封印的禁忌知识。
古德里安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使用暴血是最直接的最不可逆的精神损伤,是与魔鬼直接签订的契约。”
“你们应该了解过,暴血会主动弱化人类意志、激活龙类基因,这等同于在悬崖边缘主动松开保护绳。一旦开启这个过程,血统的失衡会成倍增加,每一次使用都会让龙性进一步占据主导,持续蚕食人类的理智。”
“那股强大的力量会像毒品一样让人上瘾,每一次从暴血的状态中退出来,人类的意志就会被剥落一块,那是一条没有任何回头路的单行道。
古德里安看着沉默的学生,抛出另一个问题。
“倘若你发现一个人的瞳孔始终金黄,那么这个人就已经踏上了暴血之路,你猜一下我们学校谁的黄金瞳已经无法熄灭了?”
路明非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自己最亲爱的温柔、冷面、木头、杀胚师兄,难道是师兄以前戴的美瞳太劣质?早就被人看穿了?
芬格尔说:“昂热校长。”
古德里安点头,肯定了这个答案。
“没错,就是昂热校长,昂热校长的眼睛始终以银灰色示人,但这是外衣。”
“实际上,昂热校长的黄金瞳已经持续点亮了一百一十年。从遥远的夏之哀悼的事件中开始,校长的复仇血液就已经彻底沸腾了。”
“倘若你们有幸见到昂热校长展示黄金瞳,你们会发现他的瞳孔像烛火般燃烧,那样的火焰注定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