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电视剧里的高中青春感,从来不只是林荫道、校服和夕阳。
它需要一点青涩、唯美的滤镜,需要一段恰好在某人抬头时响起的音乐,还需要镜头把拥挤、吵闹、甚至有些乏味的日常截下来。
于是走廊尽头的一次回头会变得很重要,操场边递过去的一瓶汽水会变得很浪漫,连放学后两个人并肩走过的十分钟,也会被说成一段不会再有的时光。
电视剧里的俊男靓女,当然很难让普通人代入。
大多数人的青春没有那么美好的镜头,不会有正好落在侧脸上的夕阳,也不会在每次尴尬沉默时都有背景音乐替他们解释心情。
但人们还是愿意看,因为那些虚构出来的校园和人群里,藏着一些过于熟悉的东西。
是曾经喜欢过却没有说出口的人,是毕业时匆匆断掉的联系,是某个本以为会一直同行、最后却消失在通讯录深处的名字。
那些人有时候回头看时,会觉得当年的自己实在傻得厉害。
可正因为傻,才会记得很久。
楚子航没有看过青春剧,他也没有读过校园恋爱的小说。
他的生活里,校园是教室、训练场、图书馆和一张张试卷。
别人聊起哪个班的谁喜欢谁,他大多听不明白,也没有兴趣追问。
所以这片树林的青春感,他并没有感受到。
楚子航对这里的第一印象,是银杏树长得异常茂盛。
树干粗大,枝叶向两侧撑开,许多年都没有被人修剪过。
即使在冬末,银杏叶也金黄,风吹过时,一阵哗哗声响起。
黄叶灿烂,有人会说它像黄金,也有人会说它像火焰。
楚子航觉得都可以,如果是对生活有足够感悟的人,站在这里大概会觉得赏心悦目,再顺便感慨时间过得太快。
也许会有人拿出相机,在夕阳落下时记录枝叶和天空颜色同色的画面。
也许有人专程前来,只是为了看一看银杏树还剩下的黄叶,或者在枫叶变红时站在树下,等一阵风把叶子吹到肩上。
这些景色确实值得看,但楚子航还是没看出青春感在哪里。
夏弥的感受和他完全不同,她是最热爱生活的人。
有时候她在路边看见一朵孤零零的小花,都会蹲下来研究半天。
她认为这朵花大概是特意为她开的,因为它长在孤零零的地方,而她刚好也孤零零地走过来。
夏弥高兴的踩在地上随风轻晃的枫叶。
枫叶被鞋底压住,发出咔咔的轻响。
她专挑那些颜色最红、叶片最完整的踩,踩完一片,又去找下一片。
树林里的落叶众多,她走出几步,鞋底便带起一串细碎声音。
楚子航安静的跟着她。
夏弥外套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摆动。
她走在树影之间,时不时看看脚尖。
“师兄。”
“嗯。”
“你知道我以前有个小小的梦想吗?”
楚子航想了想。
“不知道。”
“也不算梦想吧。”
夏弥低头踩过一片叶子。
“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心愿。”
“就是有一天,当我从外面回家,推开门以后,能先说一句我回来了。”
她顿了顿。
“然后家里有人回答我。”
微风将几片银杏叶吹到了夏弥手里,她呼气将叶子吹走。
“比如说,你回来得刚好,饭菜也刚刚做好。”
“或者说,你怎么才回来呀,我等你很久了。”
夏弥轻声道。
“一个人待久了,身体和精神上都会很自由。你想几点回去就几点回去,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会有人问你今天过得怎么样,也不会有人因为你回来晚了多说一句,可是有时候,也会有一点孤独。”
楚子航轻轻捏了捏夏弥的手。
楚子航以前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人会用爱不释手来形容对某样东西的喜欢。
他觉得东西再重要,也总要放下,手一直握着会妨碍做事。
现在他觉得,有些东西确实可以一直握着,爱不释手的东西也可以是手。
夏弥的手很软,掌心温暖,手指有清晰的骨节,被他牵着时,让人不太想松开。
夏弥说完那些话,等了一会儿,楚子航却没有回答。
她转过头,发现师兄正低头看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还不时用手指碰一碰她的手心。
夏弥被握住的手不安分地动了一下,警告提醒他一下。
楚子航抬起头。
“怎么了?”
夏弥撅起嘴。
“师兄,我刚刚对你说了好长的话。你快重复一遍。”
楚子航挑了挑眼皮。
“嗯,对不起,夏弥。”
“我刚刚在想一些别的事,没太注意,可以再讲一遍吗?”
夏弥皱了皱鼻子。
“那好吧,我再讲一遍,你可不能再走神了。”
楚子航点头。
“好。”
西风骤起。树叶在枝头哗哗作响,落叶翻滚出去,撞到树干才停下。
夏弥深吸一口气。
“我说,我以前有一个心愿,是在我推开家门时,有人在家里欢迎我。”
楚子航点点头。
“你忘记说,进门时要先喊一声我回来了。”
夏弥愣住,她狐疑地看着楚子航。
“师兄,你刚刚不是没听到吗?”
楚子航摇头。
“听到了,但是我觉得,这个心愿要说两次,能让为你实现心愿的人记得更清楚一些。”
夏弥站在变大的风里,却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也可能只是树叶落下时,碰到了她的胸口。
她把脸转向另一边。
“谁是为我实现心愿的人,我怎么不知道呢?一件事如果都要说两遍,我会很累欸。”
楚子航握住她的手,稍微加重了一点力道。
“我有点擅长做饭。”
夏弥回过头,楚子航看着她。
“应该会在你到家的时候,刚好把饭做好,但我可能不会说你回来晚了。”
他停顿了一下,柔声说。
“我一直认为,你什么时候回家都不会晚。”
夏弥一时没有说话,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楚子航的力道并不大,却让她觉得自己好像很难把手抽出来。
她也并不想抽出来,只好用指甲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回答错误。”
“为什么?”
夏弥抬起头理直气壮的说道。
“难道你不应该和我一起回家吗?我一个人在外面,你都不陪我吗?”
“难道以后你要让我出去打工兼职赚钱,去养在家里待着的你吗?”
“难道我已经很累了,回家还要自己开门吗?”
“为什么不是有人背着我,把我背到家里呢?”
楚子航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夏弥总能在很短的时间里,找出一大串毫无关联、但听起来又理所应当的理由。
她刚刚明明还在说回家时有人等她,转眼就把话题变成了楚子航应该负责陪同、赚钱、开门和背人回家。
这些事完全没有逻辑,但从夏弥嘴里说出来,又像是他确实应该全部做到。
楚子航点头。
“你说得对,女孩子一个人出门有些危险,累了是要有人背着回家。”
夏弥的眼睛微微亮起来。
楚子航继续说。
“但是夏弥,你刚刚叫我大笨蛋,所以这些我是想不到的,你要讲第二遍才可以。”
夏弥绷住小脸。
“真是笨蛋。”
她清了清嗓子。
“以后你要在家里,为辛苦一天的我准备饭菜,还要迎接我回家。”
“还要陪着我一起在外面辛苦,还要背着很累的我回家。”
她停下来认真想了想。
“还有……”
楚子航等着。
夏弥眯起眼睛。
“还有你要多思考,多琢磨。”
“你知道的,少女的心思是捉摸不透的。我有时候都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所以你要比我知道更多我要想的事情。”
楚子航没有犹豫。
“听起来有些难度,我会尽量完成。”
夏弥的眼睛里像是忽然亮起了星星。
“师兄,你真的答应了?”
楚子航点头。
“嗯。”
“嘻嘻,如果路明非知道了,他会嘲讽你签了卖身契约的。”
楚子航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夏弥。
“我的血契还在你身上。”
夏弥愣了愣,很快眉开眼笑。
“是哦,你的契约真的在我身上。”
她摇晃着两个人牵在一起的手,继续沿着步道往前走。
她不急着走出这片树林,刚进入树林时,她只觉得这里的树好看,地上的叶子好看,阳光落在枝头也好看。
现在她好像真的感受到了苏阿姨所说的青春感。
青春感就是她和楚子航牵着手,走在一条没有明确目的地的小路上,说着一些将来可能做到、也可能根本做不到的事。
树林深处的一棵银杏树上,贴着许多便利贴。
便利贴被胶带粘在树干上,有些已经被雨水泡皱,有些刚贴不久。
纸片叠在一起,从远处看像树干上长出了奇怪的鳞片。
夏弥拉着楚子航走近。
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
“师兄,这里居然有便利贴树。”
有一张黄色便签写着:“高二三班张子豪喜欢陈雨晴。”
旁边一张粉色便签写着:“王宇航和李梦瑶要永远在一起。”
更上面还有一张字迹很大的:“周杰是猪。”
楚子航仔细的看。
夏弥评价道:“写这些便利贴的人,大部分成绩应该很差。”
楚子航看向她。
“为什么?”
“字很难看。”
夏弥指了指其中一张便利贴。
“而且,这张把永远写错了。”
楚子航认真看了一眼。
“嗯。”
夏弥继续说。
“而且根据我发明的夏弥周围人统计法,成绩很差的人更容易分手。”
楚子航问:“成绩差和分手有关系吗?”
夏弥点头。
“当然有,我以前有一些记不得名字的同学,他们里面很多情侣成绩都很差。在学校里找不到乐趣,就去谈恋爱。很多甚至不是毕业时分手,是腻了就分手。”
楚子航若有所思。
“所以成绩差和分手相关。”
“很相关。”
“成绩好就不分手吗?”
夏弥点头。
“再次根据夏弥身边统计法,这个也相关,因为成绩好的不会早恋。”
她挺起一点胸口。
“就像我,成绩很好,体育也很好,我可从来没有早恋的想法哦。”
楚子航沉默了两秒。
“很权威的统计。”
夏弥笑眯眯拍了拍他的手背。
“师兄,你已经学会在我胡说八道的时候认可我,我觉得你真的可以完成我的所有愿望了。”
楚子航又看了一眼树上的便利贴。
有些纸上写着名字,有些画着歪歪扭扭的爱心,还有些写着“永远不要分开”。
这些人也许已经离开学校,也许早已不记得自己写过什么。
楚子航问:“你想写吗?”
夏弥在树前站了一会儿。
她本来想说不写,把名字贴在树上,等风吹、等雨淋、等纸慢慢褪色,这种行为听起来笨笨的。
她不喜欢把重要的东西交给一棵树保管。
可她看见一张粉色便签的角落上,画着一只很笨的小鸭子。
鸭子旁边写着两个名字,字迹很新,有两个人已经来这里写过了。
夏弥忽然觉得,后写的比先写的聪明一点。
“写,但不要写名字。”
“写什么?”
树下放着一只塑料盒,里面装着笔和不同颜色的便签,夏弥从盒里抽出一张。
夏弥挑了一张浅蓝色的纸。
她把笔递给楚子航。
“你写。”
“写什么?”
“写我回来了。”
楚子航接过笔。
“然后呢?”
夏弥说:“再写有人在等。”
楚子航低头,在便签上写下几行字。
夏弥凑过去看。
纸上写着:“夏弥回来了,楚子航在等。”
“师兄。”
“嗯。”
“你写得太直接了。”
楚子航看了一眼便签。
“不对吗?”
“不是不对。”
夏弥把便签拿过去。
“但别人看见会认为我是个坏女孩。”
“为什么?”
“让别人一直等是坏蛋才会干的事。”
楚子航想了想。
“那也没关系。”
夏弥把便签翻到背面。
“换一张。”
树林一点点黯淡,下午在慢慢接近傍晚。
一天里最容易让人觉得好看的时刻,往往不是正午,也不是深夜,而是天将黑未黑、将亮未亮的时候。
太阳升起和夕阳落下时,世界会暂时收起清晰的边缘,制造一段最美的时刻。
爱情似乎也是这样。
人们总在不远不近、将爱未爱的时候,显得比真正拥有时更让人心动。
夏弥拉着楚子航,把树林里的便利贴翻了很久。
她看完了每一棵树上的纸条,楚子航始终听着她吐槽。
有些便签上的名字,夏弥会替他们编故事。
“这个王浩和林小小一定是分手了,因为王浩写得太大,林小小的名字太小。”
“李晓月最喜欢周星宇,这个会在一起很久,因为字很难看却写得很认真。”
离开树林回家,夏弥仍然兴致勃勃。
她觉得今天好像做了很多事。
逛了超市,买了很多零食,听了一场妈妈式的谈话,被安排着和楚子航牵手走进树林,又看完了一堆不认识的人写下的便利贴。
可仔细想想,他们也只是走了一段路,看了一些纸,讲了很多没有实际用途的约定。
但她很愿意楚子航陪着她度过这样的半天,无所事事,又事事俱全。
楚子航握着夏弥的手一直未分开,直到写着绘梨衣&路明非&house的门前,夏弥抽回来了手。
她走到门前,伸手准备推门。
手刚碰到门,她却停住了。
她回过头,“师兄,你知道回家要有的仪式感吗?”
楚子航摇头。
“回家的仪式感?不知道。”
夏弥有些得意,她推开门,大声道,“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