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安当然认识温知夏。
两家来往十几年。
小时候,温知夏见到他还会礼貌地叫一声陆叔叔。
陆承安也一直知道儿子喜欢她。
在他看来,温绍文经营着知行数科,双方又有多年业务合作。
如果两个年轻人真能走到一起,对两家都不是坏事。
正因如此,陆游过去几次请他帮忙邀请温家参加聚会,他都没有拒绝。
可眼前的情形,显然与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可能都不一样。
谢崇岳亲自组局。
坐在主位上的年轻人。
以及温知夏。
陆承安心底忽然生出一阵强烈的不安。
“坐吧。”
谢崇岳再次开口。
陆承安回过神来。
“谢董,这位是……”
“陈默。”
陈默主动报出自己的名字。
陆承安只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站在他身后的陆游,脸色已经白得没有多少血色。
他当然知道陈默。
陈静的弟弟。
清华新生。
在陆游过去的认知里,陈默不过是个西省小县城出来的土包子。
他从未把这个毛头小子放在眼里。
一个没背景、没资源的普通学生,凭什么同他这种京城人士相提并论?
谢崇岳没有替陆承安介绍。
以他二人的层次,还没资格听说陈默的情况。
谢崇岳叩了叩桌面,神色不善道:“今天请二位过来,有件事需要你们说清楚。”
这句话,将陆承安最后的侥幸击得粉碎。
“谢董。”
他勉强笑道。
“是不是小游在外面不懂事,得罪了陈总?”
“年轻人有些误会,说开便好。”
“如果真是他做错了,我一定让他向陈总赔罪。”
“他得罪的不是我。”
陈默说道。
陆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温知夏。
“知夏?”
温知夏迎着他的目光,心里仍有些复杂。
她与陆承安认识多年。
小时候逢年过节,这位陆叔叔待她确实亲厚,父亲也常说华陆是知行数科的衣食父母。
可那些旧日的微末情分,早在陆游要挟她的那一刻,被践踏得荡然无存。
“陆叔叔。”
温知夏开口。
“陆游为了让我答应和他见面,要求华陆把知行数科列入供应商清退名单。”
“他还压住已经通过验收的项目款,告诉我,只要我愿意重新考虑和他的关系,合同与回款都可以恢复。”
陆承安神色一僵。
“不可能。”
他下意识否认。
“华陆调整供应商,是公司正常经营决定。”
“知夏,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温知夏没有与他争辩。
她拿出手机,点开陆游发来的聊天记录,放到桌面上。
屏幕上方,是一张华陆内部供应商调整表。
知行数科排在清退名单第一位。
下面几句话,则来自陆游。
【知夏,公司的事情不是不能商量。】
【只要你肯出来见我,明年的框架协议可以继续。】
【温叔叔最近一直在找新客户吧?华陆还有一千三百多万元没有结清,我一句话就能让财务付款。】
【你陪我参加几次家里的聚会,我不会让知行数科出事。】
文字清清楚楚。
发送时间、账号和前后对话都没有缺失。
陆承安脸上的血色逐渐褪去。
他缓慢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这是你发的?”
“爸。”
陆游喉咙发紧。
“我只是想让知夏出来谈谈。”
“那些话是气头上说的,不能当真。”
“不能当真?”
谢崇岳将桌边的文件夹推到陆承安面前。
“九月二十六日,华陆技术部门完成知行数科年度复审,综合评分第二。”
“十月八日,采购部门将知行数科列入清退名单。”
“十月十四日,董事长办公室批示暂缓。”
“十月二十二日,第二笔付款申请再次被压下。”
“当天晚上,陆游把供应商清退名单发给温小姐。”
谢崇岳每说一句,陆游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还有替代知行数科的新供应商。”
“成立不到两年,实际控制人与陆游过去参与的一家投资公司存在多笔资金往来。”
“华陆采购部门没有完成独立技术评估,陆游便要求对方提前进场。”
谢崇岳看向陆承安。
“陆总。”
“你告诉我,这些也只是年轻人气头上的玩笑?”
陆承安翻开文件夹。
内部邮件、审批记录、付款流程和技术评分,一项项摆在面前。
其中许多材料带着华陆自己的电子签章。
根本无法否认。
“陆游!”
陆承安猛地站起身。
一记耳光重重落在儿子脸上。
清脆的声音在包厢内响起。
陆游被打得偏过头,脸颊很快浮起一片红色。
“爸……”
“谁给你的权力?”
陆承安胸口剧烈起伏。
“谁允许你用董事长办公室的名义干涉采购?”
“一千三百万元已经通过验收的项目款,你凭什么压着不付?”
“我让你进公司,是让你学做生意,不是让你拿公司的合同逼女人陪你吃饭!”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番暴怒不仅是一个父亲对败家子的失望,更是一个商人在绝境面前的恐惧!
华陆近七成业务来自国信。
陆游所做的事情,被国信集团董事长亲自关注查清。
更严重的是,那位陈默陈总,能让国信董事长亲自接待,还这么年轻,这是何等的通天背景?
今天要是处理不好,华陆还能不能继续开下去都两说。
这可是自己奋斗几十年的心血啊。
陆承安强行逼自己冷静下来,朝着主位深深躬下腰去:“陈总,是我管教无方!”
“此事我此前绝不知情!但陆游是我儿子,他借华陆的公权行此等肮脏事,我这个做父亲的、做董事长的,难辞其咎!”
“知行数科被扣押的1300万本金与全额逾期利息,今晚十二点前全额打入温总账上!明年的框架合同立即恢复,往后由我亲自负责对接!”
陈默不咸不淡地出声打断。
“欠款结清,本就是华陆合规合法的义务,谈不上什么补偿。”
陆承安的话音猝然一卡。
陈默递过一杯温水给温知夏,淡然道。
“至于框架协议,是否还要同华陆这种企业合作,由温叔叔自己说了算。”
陈默不会替温绍文越俎代庖。
如果温绍文不愿意,华陆同样没有资格用恢复订单充当赔偿。
“陈总训斥得极是!”陆承安冷汗直冒,连忙改口,“我明日定当登门拜访温总,当面赔罪道歉!”
他重新看向温知夏。
“知夏,陆叔叔以前确实不知道小游做了这些。”
“让你和你父亲受委屈了。”
“我向你保证,类似的事情绝不会再发生。”
温知夏没有说没关系。
她只是平静地点了一下头。
“陆叔叔,生意上的事情我不懂,至于陆游,我已经拒绝过很多次。”
“今天当着您的面,我再说最后一次。”
她看向陆游。
“我不喜欢你,更不可能和你在一起。请你往后离我和我的家人远一点。”
少女声线不高,却掷地有声,彻底斩断了所有幻想。
陆游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呆愣地看着温知夏与陈默紧紧扣在一起的手指,又看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父亲如今在陈默面前卑躬屈膝。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两个人之间隔着的从来不只是感情。
那本《恋爱必胜笔记》也全勾八是瞎扯淡。
什么好女怕缠郎,女人不喜欢你的时候,你在她面前上吊她都无动于衷。
但此刻,明白的太迟了。
想到自己优渥的生活全在对方一念之间。
陆游砰的一声,跪倒在地,然后巴掌朝自己脸上扇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包厢里响起。
陆游没有丝毫留力。
一巴掌下去,另一侧脸颊也迅速红肿起来。
“知夏,我错了。”
“是我混蛋,是我鬼迷心窍。”
“我只是太喜欢你,才会做出这种糊涂事。”
“求你看在我们两家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原谅我这一次。”
他说着,又抬起手。
“够了。”
陈默终于开口。
陆游悬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像抓住了最后一把救命稻草般,红着眼眶看向主位上的青年:“陈总!我真的知错了!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只要您愿意放过华陆,要我做什么都行!”
“华陆离开京都,你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