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听完这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军装,又皱起眉头端详着自己的手。
“小敏,爷爷手咋成这样了?跟鸡爪子似的。”
陈小敏一个字都说不出,只能紧紧抱住爷爷的胳膊,脸埋在他的手臂上,哭得浑身痉挛。
陈国栋被孙女哭得手足无措。
“行了行了,多大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动不动哭鼻子。”
一个八十七岁的老人,意识到自己丢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记得最后的画面是在鱼塘边喂鱼,小敏放学回来喊他吃饭。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爷爷,你三年没认过我了。”
陈小敏终于把这句话挤出来,声音稀碎。
陈国栋愣住了。
三年。
“三年……”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声音干涩。
“我当了三年废人?”
“我咋一点都不记得。”
陈小敏拼命摇着头,想说什么,嗓子却哑住了。
陈国栋的目光移到墙角那堆码成小山的成人纸尿裤,再移到窗台上挤满的药瓶。
他没问这些是谁的。
八十七岁的老兵不傻,屋里只有他和孙女两个人住。
“那我这三年……”
“是不是给小敏添麻烦了?”
陈小敏死死咬住嘴唇,摇头。
“你连话都说不出来,还摇头骗我。”
陈国栋用拇指擦了一下孙女脸上的泪。
“跟你妈一个德性,有苦往肚子里咽。”
他说到“你妈”三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
记忆刚才走过一遍了。
他知道女儿已经走了十年。
只是那会儿在倒流的时间线里,信息是模糊的碎片,现在脑子越来越清楚,碎片拼成了完整的画面。
“你爸妈的事……我想起来了。”
陈小敏的手指掐进掌心里。
陈国栋没再说这茬。
他使劲撑着椅子扶手,想站起来。
陈刚眼疾手快伸手去扶,被老人一把拍开。
“别扶。”
他颤颤巍巍站起来。
八十七岁的退伍兵,背挺得不算直,但肩膀撑开了。
他转过身,面朝林泽。
然后,缓缓抬起右手。
五指并拢。
敬了一个军礼。
动作走形了。
手臂抖得厉害,角度也不对,在部队里这种军礼能被排长踹一个跟头。
但林泽看见了老人浑浊但严肃的眼神。
林泽把嘴里的草棍吐了,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点了下头。
“手放下吧,我受不起这个。”
陈国栋放下手,伸手在军装领口里掏了掏,摸出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是胸口那两枚铜质军功章。
他的手指摩挲着已经发绿的铜面,目光忽然变得很远。
“小敏。”
“嗯。”
“爷爷刚才说胡话没有?”
陈小敏的眼泪刷地又下来了。
她使劲摇头,又使劲点头。
“你说了好多……说了骑兵连的事,说了黑旋风,还说了……”
她吸了口气。
“一个坐标。”
陈国栋的身体僵住了。
“我说了什么坐标?”
林泽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到陈刚刚才记录的那串数字,念了一遍。
“东经七十九度四十二分,北纬三十八度十一分,胡杨沟第三道弯。”
听到这几个数字,陈国栋的眼眶瞬间泛红,但没有掉泪。
“你们听见了。”
林泽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手机收回裤兜。
“陈老,您当年那个任务,代号铁蹄,对吧?”
陈国栋猛地偏头看他,浑浊的眼底烧起一丝凶狠的光。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谁告诉你的?这是……”
他的声音卡住了。
六十年的保密条例刻在骨头里,哪怕脑子烂了三年,条件反射依然精准。
就在这时陈刚从院子外面快步走进来,表情有些怪异。
“林先生,有电话。”
他把卫星电话递过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燕京打来的。”
林泽接过电话,按了免提。
“林同志。”
对面的声音林泽一听就知道是谁。
“卫老。”
“那个坐标,是真的?”
“老爷子亲口说的,他现在清醒着。”
电话那头沉了几秒。
“我已经上飞机了,两个半小时落兰州。”
卫国柱没有多余的话,直接挂了。
林泽把电话递还给陈刚,偏头看了一眼行军椅上的陈国栋。
老人正抬着头,红着眼眶盯着林泽。
“小伙子。”
“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说。”
“把他们找回来。”
老人的声音哑到几乎听不清。
“六连长姓赵,叫赵永年,山东菏泽人,入伍前是个铁匠。”
“二排长孙大可,甘肃天水人,他媳妇那年刚怀孕。”
“通信员小李,才十九岁,连老婆都没来得及娶……”
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报出来,像在清点一支永远不会回应的队列。
陈小敏把耳朵贴到爷爷嘴边,一个字一个字替他记。
等十二个名字报完。
陈国栋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文件埋在枯水井东壁的石缝里,用三层油布裹着,外头再缠一圈马皮。赵连长说马皮防潮,埋一百年也烂不了。”
他闭上眼。
“我等了六十年。”
“没人来找过他们。”
话落,院子里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
连风都停了。
林泽站起身,拍了拍陈刚的肩膀。
“找人的事,不归我管。”
“但我认识管这事的人,他正往兰州赶,两个半小时后到。”
陈国栋嘴角牵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绷了六十年的弦,终于被人碰了一下。
与此同时。
燕京飞往兰州的专机上。
卫国柱坐在机舱里,面前摊着一本已经翻到起毛边的旧档案。
他没翻开。
里面的内容他能倒背如流。
独立骑兵第三连,编制十四人,战马七匹。
一九六三年三月执行“铁蹄行动”,护送绝密文件经阿克苏河谷转移至北疆指挥部。
三月十二日,最后一次无线电联络。
此后,永久失联。
卫国柱拿起卫星电话,拨出第一个号码。
响了六声才接。
对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气息不太稳,像是被人从床上扶起来的。
“喂……谁?”
“老周,是我,卫国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拍。
“国柱?你怎么打这个号码,我这是病房的座机……”
周庆山,原西北军区副参谋长,八十四岁,肺气肿晚期,去年冬天住进了三零一总院的特护病房,到现在没出来过。
“老周,你听我说一件事。”
“铁蹄的人,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