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振邦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很轻,轻到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知道了。”
“六十年,我活在错误的愧疚里。”
陈国栋偏着头看他,没说话。
贺振邦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肩膀抖了一下。
卫国柱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贺,该哭的时候哭,别憋着。”
贺振邦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国栋说得对,赵永年让我别知道,知道了我真就内疚一辈子。”
他的声音带着鼻音。
“可现在知道了,反倒轻松了。”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轮椅上,眼泪终于流下来。
八十九岁的老人,哭得像个孩子。
这时,卫国柱的卫星电话响了。
他按下免提。
“报告总司令!”
赵铁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
“搜索队在胡杨沟第三道弯找到了!”
“枯水井东壁石缝里,三层油布,外面缠马皮,完好无损!”
“十二具遗骸,五副马骨,全部找到了!”
卫国柱的手一抖。
“文件呢?”
“在!防水油布里,用铁盒子装着,密封完好!”
卫国柱看了一眼陈国栋。
老人的眼泪无声滑落。
“派最高规格护送,直升机运回兰州,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泄露消息。”
“是!”
电话挂断。
屋里五个老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林泽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嘴里的牙签不知什么时候掉了。
他看着这五个加起来超过四百岁的老人,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两个小时过得很慢。
陈小敏煮了一锅面条,没人吃。
茶泡了三轮,凉了热,热了凉。
下午两点三十分。
三架武直十护航,一架米-171运输直升机降落在兰州军区机场。
整个机场全部清空,四周拉起警戒线。
卫国柱带着四个老人和林泽,站在停机坪上。
舱门打开。
十二个骨灰盒被特战队员抱下来,整齐排列在停机坪上。
每个盒子前面,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都是从那张骑兵三连的合影里剪下来的。
周庆山冲上去,跪在第一个骨灰盒前。
“赵连长……”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对不起……”
“让你们等了六十年……”
贺振邦被儿子推着轮椅过去,颤巍巍伸手摸那个盒子。
何振海也滚着轮椅过去。
卫国柱站在最后,脱下军帽,深深鞠躬。
陈国栋坐在轮椅上,被陈小敏推到骨灰盒前。
他盯着那些盒子,嘴唇蠕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这时,一个特战队员双手捧着一个铁盒子走过来。
“报告总司令,文件在此。”
卫国柱接过盒子。
铁盒子锈迹斑斑,但密封完好。
他看了一眼其他四个老人。
“开吗?”
周庆山站起来,抹了一把脸。
“开。”
贺振邦点头。
何振海也点头。
陈国栋没说话,但眼神很坚定。
卫国柱把盒子放在身上。
林泽凑过去看。
铁盒子上有三道封印,都是军委特级密封条。
卫国柱轻轻掀开上面的油布。
盒盖打开。
最里面,是一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
纸袋上写着四个大字:绝密档案。
落款时间:一九六三年二月。
卫国柱把文件拿出来,摊开。
第一页,标题赫然在目。
《关于敌国樱花国在我西北军政系统内潜伏间谍“鼹鼠”行动的调查报告》
林泽的瞳孔缩了一下。
间谍?
卫国柱翻到第二页。
上面是一份名单。
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职务、潜伏时间、联络代号、上线归属。
上线归属栏里,统一写着同一个国家——樱花国。
卫国柱的目光在名单上一行一行往下移。
前几个名字他不认识,应该是六十年前就已经退休或死亡的基层军官。
第七个名字。
卫国柱的瞳孔骤然定住。
这个姓氏他太熟了。
因为这个姓氏的后人,现在坐在燕京某个极其重要的位置上。
他继续往下看。
第十一个名字。
这个人的孙子,三个月前刚被提拔。
第十五个。
“怎么了?”
周庆山凑过来,伸脖子往纸上看。
看了三秒,他脸上的血色便褪得干干净净。
“这份名单……”周庆山的声音颤抖着。
“这不是普通军事情报。”
贺振邦的轮椅被推到桌前,老人凑近了看。
看完之后,贺振邦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当年……我们以为护送的是边防兵力部署图。”
贺振邦的声音平得吓人。
“原来是间谍名单。”
他闭上眼。
“怪不得。”
“怪不得他们能精准伏击。不是赵永年暴露了行踪。”
“是名单上的人,提前知道了护送路线。”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国栋坐在行军椅上,浑浊的眼珠慢慢转向卫国柱。
“小卫。”
卫国柱没应声。他撑着桌子的手在发颤。
“名单上的人,现在还有活着的没有?”
卫国柱抬起头。
他的表情让林泽后背发凉。
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一种比愤怒更冷的东西。
“人不一定还活着。”
卫国柱把纸页翻回去,手指点在第七个和第十一个名字上。
“但他们的血脉还在。”
“而且,位置比他们当年更高。”
那个姓氏他太熟了。
上个月刚在国防部的会上见过这家的人,坐在主席台第二排,发言的时候满口国家利益。
“六十年。”
卫国柱把名单合上,声音平得吓人。
“这份东西要是当年送到,樱花国在我们内部埋的钉子,五十年代就该拔干净了。”
周庆山站在旁边,脸色灰白。
“老卫,名单上这几家,现在都……”
“我知道。”
卫国柱打断他,把名单装回铁盒子。
“所以这事儿不能声张,得悄悄办。”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林泽身上。
“林同志。”
卫国柱走过去,颤抖着伸出手。
“这次多亏了你。”
林泽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跟他握了一下。
“卫老客气了,我就是个榨汁的,治病救人是本职工作。”
卫国柱盯着他,没松手。
“你知道这份名单意味着什么。”
林泽闻言赶紧把手抽回来,往后退了半步。
“我知道,但我不想知道。”
“卫老,我就是个种地的,榨果汁的,偶尔治治病,政治这摊浑水,我不趟。”
“我妈和我妹还等着我回家吃饭呢。”
卫国柱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你帮我们找回了十二个烈士,治好了陈国栋,揭开了埋了六十年的秘密。”
他顿了一下。
“这次的事,国家记着。”
林泽摆摆手。
“别,我受不起,您老要真想谢我,以后别动不动就让我上天上地的折腾,我就谢天谢地了。”
卫国柱笑了一声。
这小子滑得很。
“行,我知道了。”
“我现在就回燕京,这份名单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核查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