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因拿过手机,打开和顾进之的聊天界面。
那行小字早就被她撤回了,前后不到三十秒的时间。
屏幕上至今仍停留在三天前的聊天内容,没有任何新增加的消息。
他静悄悄的,她还以为他没看到呢......
可二十分钟后,他就让人送来了一枝花和一封信。
一想到顾进之专程下楼折花的场景,江南因不禁嘴角上翘,怎么压也压不下来。
呆子。
他不睡觉,一直盯着手机看么?
不然怎么会这么快就看到了她撤回的消息。
又戳了戳这枝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月季花,她趿拉着拖鞋下床,把窗边花瓶里今早才送来的那束进口嘉兰抽出来,换成了这枝随处可见的月季花。
嗯,和她的花瓶还是蛮搭的嘛。
给这枝月季花找到了一个归处,江南因才重新回到床上,拿过那封信拆开。
拆开之前,她设想了很多种顾进之可能会写的话。
问她撤回了什么?
还是让她早点睡觉?
该不会专门来信写一些不能见人的下流话吧......
想到最后一种可能,她拆信的动作都卡顿了下,白皙的面颊漫开两团红晕,心跳不受控地加快了些许。
他要真敢这样破坏气氛,她非给他扣大分不可。
明天他被为难了她也不管他了。
抿着唇,做足了心理准备,江南因才展开信纸看去。
出乎她的预料,纸上只有很简短的两行字。
上面的内容也跟她所有的设想全都不符。
【晚安。】
【我的新娘。】
她的心跳却彻底失控,几近震耳欲聋。
指尖无意识攥紧了信纸,长长的美甲将纸张蹂躏出了鲜明的褶皱,皱痕延伸至他笔画锋利峻挺的字迹。
她恍然回神,忙不迭放松力道,手忙脚乱地去抚平纸张。
视线不经意间再触及到那两行字,她不自觉地停下动作,长睫扇动着,眸光湿润地蜷起双腿,把脸压在膝盖上,借助那一丁点的凉意给自己降温。
空旷寂静的房间内,许久弱弱地响起一阵哀吟。
“这让我怎么晚安呀......”
心跳声吵得根本就睡不着,脑子也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默默躺了一会儿,江南因又不服气地弹坐起来。
凭什么就她被他撩拨到春心荡漾的?
她也要给他回信!
看着手里的信纸,她脑中跳出个主意,这次连拖鞋都忘了穿,下床赤脚小跑着去梳妆台前。
*
顾进之平躺在床上,睡姿板板正正,气息平稳,一动不动,仿若已经睡着。
直到门铃声响起,他一瞬就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才显露出他没有半分睡意。
起身将床头灯打开,他看向门口的方向,思索片刻,很快就想到了某种可能,眼底浮起笑意。
走到玄关,透过可视门铃看到物业的身影,他开门接过对方手里的信封,颔首致谢。
反身回房,他看向手里的信封。
虽说大多信封的样式都大差不差,但他总觉得这就是他送过去的那封。
反过来看向封口处,果不其然,能看到撕开后又重新粘回去的痕迹。
这是被原样退回来了?
眉梢轻挑,顾进之拆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信纸。
展开来,就是他自己写的那两行字,一字不差,没有少也没有多。
除此之外,唯一的不同......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新娘】上。
新娘二字上方,多了枚红润的唇印。
唇形完整,下唇尤其饱满,他甚至能想见她当时微微嘟起嘴唇的模样。
她回的不是信,是一个晚安吻。
站住脚,顾进之的呼吸无端粗沉了些,眸底掠过压抑的欲色。
良久,苦笑出声。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
翌日。
海城的夜色还没有完全褪尽,整座城市都笼罩在薄薄的靛蓝里,街道大部分区域只有街灯亮着零星的灯光时,南园上下已经灯火通明。
听到闹铃响起的第一声,江南因便醒了过来,按掉了闹钟。
准确点说,她昨晚压根就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晌,到了最后的最后,才意识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下下。
还不待这一下下陷入更深层的梦乡,便又惊醒。
可她现在居然一点都不困。
起身坐到梳妆台前,她的精神都还很是亢奋,看了眼佣人端来的锡兰红茶,想到接下来一整天都不得歇,她还是端起来啜了一口。
造型师和化妆师准时抵达她房间,给她做今天的第一套妆造。
她闭上眼任由几人摆弄,只在嘴里含含糊糊叮嘱:
“睫毛夹别太用力,粉底液要轻薄,脖子跟脸绝对不能两个色......”
化妆师笑着应了,让她尽管放心。
六点十分,底妆刚上好,房间门再次被推开。
南知端着托盘走进来,旗袍领口一枚翡翠扣子,水头极好,走动时像含着一汪碧泉。
托盘上一碗雪燕炖得晶莹剔透,旁边还有一颗剥好的水煮蛋。
“先吃点垫垫肚子。”她把托盘放到妆台边,“今天一天可不轻松,空腹撑不住的。”
江南因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又要去吃水煮蛋。
然而勺子还没伸过去,就眼尖地看到了蛋身上沾着的一小片蛋壳,眨巴着大眼睛看向南知,撒娇道:
“有蛋壳。”
南知低头看了看,把那一小片蛋壳捻掉。
“从小就这样,壳没剥干净就不肯吃......”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别过头去掩饰,抹了抹眼角。
“快吃。”
江南因含着勺子轻轻嗯了一声,假装没听出妈妈语气里藏不住的哽咽。
只是自己眼眶还是不由得跟着发热,她低下头又喝了两口雪燕,想要把那点上涌的酸意咽回去。
妆容化好,换上轻婚纱,戴上珠宝——全套珠宝都是南知早在她成年那天就去找的一家瑞士的老牌珠宝工坊定制的。
这家工坊专门为欧洲老钱家族做定制,不接急单,不量产,每年只接待十二位客人。
其手艺也配得上这份傲气。
最后在盘好的发髻侧面别上一枚月牙形的发梳,白金的底托上镶嵌着钻石和水晶花瓣,和这套婚纱的风格相得益彰。
第一套妆造就完工了。
站到镜子跟前,江南因看着自己,忽然说不出话了。
她转了个身,裙摆扫过地毯,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让她倏地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偷穿妈妈的高跟鞋,在衣帽间玩过家家扮演新娘子的情形。
但这一次,她不是在玩游戏了。
回身看向南知,江南因笑着提起裙摆,问她:
“妈妈,我漂亮吗?”
南知温柔地望着一身婚纱站在晨光里的女儿,很仔细很仔细地看她裙摆上的刺绣,看她娇娇俏俏的脸庞。
说出了一如当初找到了在衣帽间里偷穿自己高跟鞋玩过家家的女儿时的那句话。
“嗯,你是最漂亮的新娘子。”
南知缓缓走过去,想起小时候的女儿,眼神有一刹那恍惚,声音也低了下来。
“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你就要嫁人了......明明还是个孩子呢。”
江南因不想让妈妈难过,故意玩笑道:“就是呀,我只是个两百多个月大的宝宝呢。”
“嗯,你是妈妈的宝宝。”
南知若有其事地点头,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一条极细的脚链。
白金链子上缀着一枚小小的翡翠平安扣,水头和她旗袍领口那枚如出一辙。
“这是我妈妈给我的,现在妈妈传给你。”她蹲下去,把脚链亲手扣在女儿的脚踝上,“妈妈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站起来的时候,到底不年轻了,她险些没站稳,稍微晃了下身子。
江南因及时扶住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滴落在南知的手臂上,晶莹剔透地滑下去。
化妆师在旁边焦急地抓着纸巾,又不敢打断这母女情深的一幕,脚下团团转,无声祈祷着:
“妆别花妆别花妆别花......”
南知余光注意到,被逗笑,抬手示意化妆师把纸巾拿过来,拍了拍江南因的手。
“快擦一擦眼泪,待会儿进之就要来接亲了,这时候弄花妆了可麻烦。”
江南因吸了吸鼻子,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弯了上去。
“知道啦。”
化妆师过来给她检查妆容,时间差不多了,南知也离开去做准备。
与此同时,做好妆造的两位伴娘,也在这时匆匆赶来。
莫芷一进门就站定了,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江南因还红着的眼眶上。
“完了,我们来晚了。”她扭头看叶亦清,“大小姐果然哭了。”
叶亦清走过来,看着化妆师给江南因补救妆容,叹道:
“我就知道。起床的时候我就跟莫芷打赌,你肯定会哭,她还说不会。现在她欠我一顿Omakase。”
“你俩还拿我打赌?”江南因被按着下巴不敢轻易乱动,只能用灵活的眼珠子瞪她俩。
“不然呢,”叶亦清靠在梳妆台边上笑,“你从小到大哪次重要场合没哭过?这个彩头不拿白不拿嘛。”
莫芷摇摇头,“我还以为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大小姐绝对会忍住,不破坏自己的完美造型呢。”
化妆师补好妆退开,江南因骄矜地抬起下巴,站起来展示自己的美丽。
“现在不也很完美?”
“美美美!”莫芷过来拉着她上床,“先上来吧祖宗,我们给你摆摆裙子。”
叶亦清也走过来,问道:“婚鞋呢?我去藏起来。”
江南因指着那边的鞋盒,“在那呢。你要藏哪儿?”
“要出其不意的话......”叶亦清在房内转了一圈,才选中一个她自认为不会被注意到的地方,“就这了。”
莫芷表示怀疑,“这也太显眼了吧。”
叶亦清打开扫地机器人,让它动起来。
“这下就不显眼了吧。”
“更显眼了好吗!什么时候了还开着扫地机器人?”
“你不懂,这叫不走寻常路,一般谁会想到婚鞋会被藏在一个动来动去的地方?”
“......好像有点道理。”
“别管我了,待会儿堵门的难关你准备好没?”
“早准备好了,包不容易的!”
江南因好奇道:“你们准备了什么啊?”
莫芷看她一眼,警惕地远离了点距离。
“少打听哈,我不会告诉你的,谨防你对你男人心软泄题。”
江南因无语地随手抓过一个抱枕扔向她,“别说的我很恨嫁一样,我才不会泄题!”
莫芷笑嘻嘻地接住抱枕,放回原位,还贴心地拍了拍恢复蓬蓬的状态。
“好啦好啦,你是新娘子,今天本来就够累的了,其他地方就少操点心吧。”
叶亦清附和道:“对,你今天就负责美,其他的交给我们。”
江南因的鼻子又酸了。
化妆师腾的一下,紧张地站起身来。
叶亦清和莫芷无奈地拍抚着江南因的肩背。
“别哭呀,这时间人随时可能来呢,到时候哭花妆了可就要留下一辈子的丑照了。”
江南因一秒忍住,“那你们千万要把人拦住!”
这辈子不可能留下任何一张丑照!
气氛瞬间松快下来。
同辈的亲戚姐妹也陆续到了房间,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有检查堵门道具的,有讨论接亲流程的,还有趴在地毯上以奇怪角度给江南因拍照留念的。
直到院子外传来第一声动静时,所有人都顿了一下。
年纪最小的堂妹第一个窜到窗边,半个身子都探出去看了一眼,又猛地缩回来,眼睛瞪得溜圆。
“来了来了来了!我的天,好多车!”
叶亦清和莫芷对视一眼,也同时走向窗边。
能看到通往南园主楼的道路上,此时正有车队拐进来,一辆接着一辆,清一色的迈巴赫S级,系着苏绣红绸结,贴着烫金囍字,匀速平稳地停靠在主楼门前。
等到头车的全福长辈和压车童子下车,第二辆车的车门才打开——
堂妹叽叽喳喳道:“那个就是姐夫吧?太帅了吧!”
“隔这么远你都能看出来帅不帅?”
“哎呀,帅是一种感觉啦!伴郎看起来也不错诶!”
堂姐把她从窗边拽回来,顺手把窗户关上。
“别看了,赶紧就位,等会儿不准花痴掉链子啊!”
“放心啦,我分得清轻重缓急!”
······
隐隐的,门外有脚步声靠近。
是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中间还夹杂着压低了嗓门的笑声和交谈声。
这声音越来越近,江南因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也收得越来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