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十五,阳光落在地面,把整条道路都洒满了一片碎金。
接亲车队从南园驶出,一路沿着这条金光大道向东,将近十点,准时抵达婚礼现场。
同一时间,婚礼邀请的宾客也陆续到达现场。
这些宾客大多非富即贵,也就导致以会所为中心的周边区域,在这个时间段,忽然就多出了许多豪车出现。
宾利慕尚Hallmark限量版、法拉利SF90 Stradale、兰博基尼Aventador SVJ、阿斯顿马丁DBS Superleggera......
通往会所的条条马路,简直变成了一个顶级车展。
更别提接亲车队那一长串迈巴赫的阵仗了。
沿途晨跑的年轻女人终于没忍住停下脚步,拿出手机一边拍视频,一边好奇道:
“这是谁家结婚?”
旁边拎着收音机的大爷也按下了暂停键,凑热闹道:“不知道啊,前阵子就看见他们布置了,整条街的栏杆都擦了不说,还有那花——”
他指着周边道路上新铺的花带,数不清的绣球花,蓝的粉的紫的白的,花球饱满到胀开,花瓣上还带着新鲜的露珠,一眼望不到头。
“喏,全是他们的手笔。”
年轻女人咋舌不已,“我的天......这得花多少钱啊......”
她把这些花也拍了进来,发到网上询问万能的网友,看看能不能知道是谁的婚礼。
跟她一样拍下豪车照片和视频发到网上的路人,还有很多。
更甚者,还有人干脆循着豪车的去向,一路跟到了会所附近。
不过会所外面此时早已拉起了警戒线,身着统一黑色定制西装的安保人员,把会所包围得水泄不通,没有任何一个漏洞可以钻。
无关人等只能挤在警戒线外的人行道上,有人架起了便携三脚架开直播,有人不停刷新着社交平台热搜。
每驶入一辆新的豪车,人群便爆发惊叹声和拍照声。
“这是第几辆了我的妈......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齐全的豪车。”
“古斯特、飞驰、埃尔法、威尔法......数不清,根本数不过来。”
“连号的车牌我靠,还有那个金色立标,不是原厂的吧?定制的?”
“卧槽红旗L5!”
红旗L5的购买资格本身就需要通过政审,全国私人拥有量不超过三位数,车主的身份贵不可言。
这辆车驶入落客区时,安保主管的站姿都明显变了。
肩膀往后多收了一寸,下颌微微扬起,视线从车身上扫过时不自觉放慢了速度,与其说是在审查来者,更像是在行注目礼。
“到底是谁家结婚啊?红旗车都来了!”
“好像是江家嫁女!”
“江家?哪个江家?”
“海城还能有哪个江家!恒兴集团那个啊!前阵子江家和京城顾家联姻的消息不是还上了热搜吗,你们也看到了吧?”
“我靠我想起来了!天价聘礼那个!”
“我滴个乖乖,原来是这两家的婚礼,难怪这么多豪车!”
知道了婚礼主人的身份,人群的热情愈发高涨,要不是安保严格,他们恨不得把手机伸进会所里面,三百六十度全拍上。
路人的反应都如此,更别说被允许入内的媒体了。
这次获准入内的只有三家顶级的主流媒体,带进来的设备都贴上了防拆封条,也只能待在指定的位置。
但没有人对此有异议。
他们能有资格进来,本身已经是莫大的荣幸。
进来之前,媒体也没有错过外面豪车云集的盛况,快门声密集到没停过。
反而是进来之后,快门声开始变得稀落克制。
每个人都时刻谨记着什么能拍什么不能拍,每次拍摄前都要再三思索,就怕犯了忌讳,被虎视眈眈的安保给叉出去。
另一方面......
老周蹲下身举起镜头,取景框对准了那条通往圣台的几十米长的红毯。
金线织入真丝的纹理被灯光打成一条熔金的河流,整条红毯从起端到末端,金线走向找不出一处断头,没有一处接缝。
他按下快门,力道都比平时轻了三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有点发软。
旁边的人侧过头,压低声音:“你拍了?”
“拍了。”老周低头翻看取景屏,放大,再放大,沉默了一会儿,“回去不知道能不能发。”
“主编敢签就行。”
“主编敢签我都不太敢交。”
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
阿陈索性也将镜头对准穹顶巨大璀璨的交颈天鹅拍了一张,还有那面雕刻着苍松缠牡丹的玉墙,以及各种看着就价值不菲的摆件......
叹了口气道:“有种误闯天家的感觉。”
老周深以为然,“别说本来就不能乱走动了,真给走动我也不敢啊。”
要不小心碰倒了什么,他打十辈子工也还不起。
何姐看了眼他们,“不能发你们还拍啊?”
两人也很无奈,“没办法啊,不然还能拍什么?”
几人不约而同看向不远处入座的宾客们。
来往之人全是圈内眼熟的商界大佬,各个都是财经新闻上的常客。
平日里难约、难采访、极少出现在公开场合的顶层人物,今天齐聚一堂。
“这些大佬都不能拍,那除了拍拍环境,我们也没事干了。”
何姐想到自己几近颗粒无收的相机,反驳不能。
她尝试着四处搜寻能发出去的东西,也就在这时,注意到了步入宴会厅的与众不同的一行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跟在送亲队伍后面,双手皆捧着一个个小叶紫檀的箱笼,举手投足间可以看出训练有素。
“这是......?”何姐下意识举起镜头对准了那些箱笼。
老周和阿陈也看过来,跟着拍了几张,见队伍还源源不绝,心里一动,有所猜测,停下动作去翻看拍下的那几张照片。
放大后,能清晰地看到那些箱笼上都贴着红色的封条,封条上写着......
看清上面的字迹后,几人再次沉默了。
仅仅他们拍的几张照片上,就已经出现了核心地段的不动产证册、家族信托资产、传世珠宝玉器......
再迟钝,这会儿也意识到,这行人就是移送江大小姐嫁妆的队伍。全程低调,并不刻意展示,但也不惧被现场媒体和宾客看到。
有这样的实力,确实也不怕被看。
眼瞅着队伍到现在还没走完,何姐喃喃道:“我算是见识到现实里的十里红妆了。”
“这就是门当户对吧。”老周还没忘记顾家下聘的大场面呢,“天价聘礼和天价陪嫁......”
哪怕他们并没有确切看到箱笼里的实物,可谁也不会怀疑封条上写的会是假的。
江大小姐过往的消费习惯不是秘密,江家能养出来这么个碎钞机,何至于在嫁妆上造假。
又不是没有。
“得,这个估计也发不出去。”阿陈脑壳疼地看着相机,犹豫半晌,还是没舍得删掉。
万一呢?
万一就给发了呢?
就算只给发一张也可以啊!
何姐不抱希望道:“我还是等着拍新郎新娘吧,这个肯定能发一张。”
她翘首以盼地看向门口的方向。
“新郎和新娘什么时候来?”
“看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
*
一到现场,江南因就借着顾进之的掩护,匆忙直奔她的化妆间。
别的先不说,赶紧先把她这哭花的妆卸掉。
做好新的妆造,换上鎏金玫瑰的主婚纱,江南因从椅子上站起来时,即使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了,造型团队的所有人还是不免被她的美貌给冲击到。
化妆师的眼珠子都黏在江南因身上了,半天挪不开,甚至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化出来的,捂着心口道:
“完了完了,这样很容易让我以为自己的化妆技术出神入化了。”
发型师连连点头:“美爆了好吗!”
造型师也跟着感慨:“有这么一张脸,谁还看得见婚纱长什么样呀......江小姐真是我第一个见过的,衣服再华丽也只是陪衬的人。”
江南因被夸得笑眼盈盈的,半点不谦虚道:
“我就喜欢听你们这些大实话。”
她拎起裙摆,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
“可惜现在时间有限,等我回来,再给你们包个大红包。”
团队霎时欢呼起来。
“更美了!”
“我宣布,江小姐就是世界上最美的新娘子!没有之一!”
“撒浪嘿呦~”
江南因被她们逗得乐不可支,心情颇为放松地走出化妆间,拐过转角,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走廊尽头的江启恒。
他背着手,面朝窗户,一听到动静,立马就转过身来。
看到女儿,他笑着伸出胳膊,夸道:“好看。”
江南因挽住他的胳膊,闻到他身上的烟味,顿了下。
烟味很淡,父亲还特意喷了香水,几乎被盖过去。
可她还是闻到了。
在她记事以来,就没见过父亲抽烟,这还是她第一次闻到父亲身上有烟味。
为什么突然抽烟......她不用问也知道。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头歪靠在江启恒的肩膀上,努力用雀跃的语气调侃道:
“爸,你没背着我偷偷哭鼻子吧?”
江启恒哼了哼,不急不缓道:“有什么好哭的,我是嫁女儿,又不是卖女儿。”
“就是住的地方换了,换得有点远......问题也不大,我们在京城也有房子,大不了以后多去那住一住。”
他像在说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江南因听着,没吭声。
“倒是你,去京城要是吃不惯那边的饭菜,就让家里的厨师跟你过去。”
“你衣帽间里的东西,也别搬来搬去了,多麻烦,大不了去那边再买,买不到合心意的,就回家拿,反正给你的陪嫁里有私人飞机,你来回都方便。”
说话间,走廊到头了。
两扇对开的白色大门前面,工作人员候在两侧。门后面就是仪式通道,已经能听见音乐声。
弦乐四重奏,巴赫的调子。
江启恒停下来,扭头看向江南因,认真道:
“因因,你记住一件事。”
“不管你嫁没嫁人,去了哪里,户口本上怎么写,这些都不重要。”
“你永远都是我江启恒的女儿,我和你妈永远都是你的后盾。”
“南园也永远都是你的家,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不需要任何理由。”
他放下胳膊,握住女儿的手。
干燥而温暖的手,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子。
这只手小时候牵过江南因很多次,牵着她过马路,牵着她去游乐场,牵着她去上学......
后来长大了,牵得少了。
今天再一次牵上她的手,却是为了把她从红毯这头牵到红毯那头,交到另一个男人手里。
但那不代表她就不是江家的女儿了。
江启恒严肃道:“记住了吗?”
江南因盛气凌人地扬了扬眉梢,娇矜道:
“爸,你就放心吧。”
“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这个女儿,生了我当然要负责一辈子,养我到老啦。”
她一脸理所当然地握紧了父亲的手。
“我以后肯定会经常回家的,等我生了宝宝,你和我妈至少也得带一个。”
“你们要好好教导这个孩子噢,将来要孝敬我的。”
江启恒哭笑不得,“我们养你就算了,怎么你孩子也得养你。”
“那你教不教嘛?”
她同小时候一样跟父亲撒娇,要这个要那个。
而父亲也跟对小时候的她一样,不管她要什么,总会答应她。
“好。”
江南因绽开笑颜,最后的最后,还是说了一句。
“你身上的烟味好难闻,爸,以后别抽了。”
江启恒瞪她一眼,又忍不住跟着笑。
“不抽了。抽这一次就够了。”
大门从两侧缓缓拉开,灯光打在父女二人身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涌了过来。
伴着悠扬的弦乐声,江南因抬起下巴,颈线拉得纤长优雅,跟随江启恒的脚步,迈了出去。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有父亲在,她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