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秘书快步离开后,邓春梅的目光重新落回材料上。
叶云的构想和判断需要经过最严谨的验证。
自己在向张政书记做进一步汇报、推动任何实质性步骤之前,她必须先从专业层面,夯实这个项目最核心的理论基础,那个关于特大洪水的风险预警,究竟有多少科学依据。
明天早上与气象、水文两位专家的见面,将至关重要。
周秘书领命后,立即返回自己的办公室。他先拨通了市气象局局长李益明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头传来李益明略带疑惑的声音。
“周秘书?这么晚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李局长,打扰了。邓市长刚交代了一项紧急任务,需要您和北江水文站的赵立峰站长,明天早上九点,带上关于北江流域至少三十年内的详细水文气象资料、数据分析报告。
以及你们对未来几年汛情趋势的专业研判,到市长办公室汇报。邓市长有重要问题要当面询问。”
李益明在电话那头显然愣住了。
“明天早上九点?还要带三十年的资料和专业研判?
周秘书,这……是关于哪方面的事?能不能透露一点,我们好有所准备。”
“李局长,具体内容邓市长没有明说,但非常重视。要求材料全面、客观、准确,特别是关于极端天气和洪水风险的分析。
您也知道,现在正是汛期,市长可能是要了解更长期的风险情况。”
周秘书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明白了,我连夜准备。”
李益明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保证按时到位,材料也会准备扎实。”
接着,周秘书又联系了北江水文站站长赵立峰。
赵立峰听到是市长亲自召见询问水文资料,同样不敢怠慢,表示立刻组织站里技术骨干加班整理材料。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
李益明和赵立峰几乎同时到达市政府,两人在电梯里碰了面,各自手里都提着厚重的公文包和笔记本电脑。
“李局,你也来了。”
赵立峰打了个招呼,压低声音,“知道邓市长具体想了解什么吗?材料要的这么急。”
李益明摇摇头,神色凝重:“周秘书口风紧,只说是关于北江长期水文气象趋势和洪水风险。
我猜……可能跟最近的汛期有关。总之,把最扎实的数据和咱们的真实研判准备好,总没错。”
两人来到邓春梅办公室外间,周秘书已经等在门口。
“李局长,赵站长,你们来了。市长正在里面等,请进。”
办公室里,邓春梅已经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开着叶云的那份材料。
“市长好。”
李益明和赵立峰恭敬地问候。
“益明同志,立峰同志,你俩来了,坐。”
邓春梅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开门见山,“今天请你们两位专家来,主要是想以最直接的方式,了解一些专业情况。
时间紧,我们就直奔主题。”
两人立刻坐直身体,打开公文包,取出准备好的资料。
“我手里有一份关于北江流域,特别是我们岭北段,未来防洪形势的分析。”
邓春梅将材料中关于洪水风险的那一页示意了一下。
“里面提到,基于历史数据和气候变化背景,判断未来几年,我市境内北江发生50年乃至100年一遇特大洪水的可能性在增加。”
她目光扫过两人:“我想听听你们二位,从气象和水文专业的角度,对这个判断的真实性、可靠性,有什么看法。
我要听最客观、最专业的意见,不要有任何顾忌,也不要掺杂非技术因素的考量。”
李益明和赵立峰对视一眼,知道问题问到核心了。
李益明先开口,他翻开带来的气候趋势分析图:“市长,从气象角度说,这个判断有一定的数据基础。
我们分析了1951年建站以来岭北的气象资料,特别是近三十年的数据。
总体来看,年降水总量波动上升趋势不明显,但降水结构确实在变化,极端强降水事件的频率和强度,有较明显的增加趋势。
短时暴雨、特大暴雨的站次和雨量都在刷新记录。
从气候模型预测看,在全球变暖背景下,这种极端性增强的趋势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很可能持续。”
赵立峰紧接着补充,他指着水文数据图:“市长,从我们水文监测的数据看,情况可能更值得关注。
北江岭北段近二十年的年最大洪峰流量平均值,比上世纪后半段抬升了约8%。
虽然还没有突破历史极值,但高位运行的年份在增多。
更重要的是,由于极端降水增多,洪水汇流时间缩短,峰现时间提前,洪峰的‘尖瘦’程度在增加,这意味着防洪调度窗口期在变短,突发性风险在增大。”
邓春梅认真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录。
赵立峰顿了顿,语气更加慎重:“至于‘50年乃至100年一遇’这个具体量级的风险判断,市长,实话实说,基于现有数据和常规频率分析。
直接给出这样的结论的话,在学术上会面临一定争议,因为小概率事件的预测本身不确定性就很大。但是——”
他话锋一转:“从风险防范和决策参考的角度,我们认为,指出这种潜在的重大风险,是完全必要且负责任的。
我们的河流治理和防洪工程,不能只盯着过去发生过的最大洪水来设计,必须为可能出现的、超越历史记录的极端情况留有余地。
近年来国内其他流域出现的超标准洪水,也给我们敲响了警钟。”
李益明点头赞同:“赵站长说得对。从专业角度,我们可以说‘发生极端洪水的风险在显著增加’,但很难精确到‘未来几年一定会发生’。
不过,对于决策者而言,认识到风险显著增加这一事实,就足以成为采取更强有力预防措施的理由。
未雨绸缪的成本,远低于灾难发生后的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