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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花园里与四阿哥那场猝不及防的狭路相逢，如同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云舒看似平静的心境里漾开了层层涟漪。回到自己那僻静的小院后，她花了许久才让那颗因受惊而狂跳的心慢慢平复下来。她反复推敲着当时的每一个细节，确认自己除了“惊吓过度”、“鹌鹑似的”之外，并未流露出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破绽，这才稍稍安心。只是，那如同实质般的审视目光，以及空气中残留的冷冽气息，依旧让她心有余悸，愈发坚定了要在这深宅大院里继续“透明”下去的决心。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翌日清晨，云舒刚用过早膳——一碗自己用份例里有限的食材，加上昨日冒险采回的紫苏、薄荷嫩叶精心熬煮的安神药膳粥，正觉胃里暖融，心神稍定，外头便传来了通传声。
福晋院里的二等丫鬟秋纹来了，说是福晋请钮钴禄格格过去一趟。
云舒握着瓷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苏嬷嬷和琥珀、翡翠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昨日才撞见四爷，今日福晋就召见，这时间点，未免太过巧合。
“知道了，请秋纹姑娘稍候，我换身衣裳便去。”云舒放下碗勺，声音依旧是那般轻柔温顺，听不出半分异样。
回到内室，翡翠手脚麻利地帮她换了身更显庄重些的浅青色旗装，发髻也重新抿过，确保一丝不乱。琥珀则在一旁小声嘀咕：“福晋这时候叫格格去，会不会是因为昨天花园里的事……”
云舒对着模糊的铜镜整理着衣领，镜中映出的是一张清丽却刻意维持着恭顺与怯懦的脸庞。“福晋掌管中馈，关心各位妹妹是常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谨言慎行便是。”
再次踏入福晋那拉氏所居的正院，比起前日请安时，少了几分人多口杂，却多了几分无形的压力。院内陈设典雅，一应器物皆显露出嫡福晋的尊贵与气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品质上佳的檀香气息。
那拉氏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雕花扶手椅上，身着藕荷色缠枝莲纹的常服，头戴点翠珠花，仪态端庄，面容温和。她手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盏氤氲着热气的茶，见云舒进来，便抬起眼，唇边含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
“给福晋请安，福晋万福。”云舒规规矩矩地行下礼去，姿态放得极低，目光垂落在地面的金砖上。
“快起来吧，自家姐妹，不必如此多礼。”那拉氏的声音温和悦耳，带着一种主母特有的宽厚，“赐座。”
“谢福晋。”云舒谢了恩，才在丫鬟搬来的绣墩上小心地坐了半个身子，依旧是眼观鼻，鼻观心。
那拉氏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并未立刻说话，似乎在打量着云舒。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洞察秋毫的审视感，缓缓掠过云舒低垂的眼睫，素净的衣着，以及那双交叠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指。
云舒能感觉到那目光，她维持着恭谨的姿态，内心却已飞速运转。福晋今日单独召见，绝不仅仅是闲话家常。
“昨日，听说你在花园里，冲撞了爷？”那拉氏终于开口，语气依旧温和，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云舒心中凛然，果然是为了此事。她立刻起身，复又跪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哽咽：“回福晋的话，是奴婢的不是。奴婢不知爷会路过那僻静处，一时惊慌，未能及时避让，冲撞了爷的驾，请福晋责罚。”她将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瑟缩，将一个胆小格格的惊慌失措演绎得淋漓尽致。
那拉氏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思量所取代。她放下茶盏，亲自起身，虚扶了云舒一把：“快起来，这又是做什么。爷并未怪罪，不过是偶遇罢了，何谈冲撞？你性子柔顺，胆小些也是常情，只是日后在园中行走，还需多加留意才是。”
“是，奴婢谨记福晋教诲。”云舒顺着她的力道起身，重新坐回绣墩，眼圈却微微泛红，像是被吓得不轻，又像是感念福晋的“宽宏大量”。
那拉氏重新坐定，脸上笑容更温和了些：“叫你过来，也没别的事。前儿个内务府新进了一批江南进贡的素锦，料子细腻，颜色也雅致。我瞧着，正合你这样年轻清淡的女孩儿家用。”她说着，对身旁侍立的钱嬷嬷使了个眼色。
钱嬷嬷会意，转身从一旁的托盘上取过一匹布料，送到云舒面前。
那是一匹月白色的素锦，质地确实轻薄柔软，锦缎表面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上面用同色丝线织就了暗纹，是极清雅的兰草图案。若论价值，在贡品中不算顶顶贵重，但胜在风雅别致，对于云舒这样一个不得宠又位份低微的格格来说，已是难得的赏赐。
云舒连忙又要起身谢恩，被那拉氏用眼神止住。
“你看看，可还喜欢？”那拉氏语气亲切，如同一位关心妹妹的长姐。
云舒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光滑冰凉的缎面，脸上适时地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夹杂着几分不安：“这……这料子太贵重了，奴婢身份低微，恐承受不起福晋如此厚爱……”
“诶，说什么傻话。”那拉氏笑道，“既进了府，便都是姐妹。你身子弱，性子又静，穿些素雅的颜色正相宜。拿回去，做件新衣裳，或是绣个帕子荷包什么的，也好添些鲜亮气色。”
她话语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云舒那张我见犹怜的脸上，语气依旧温和，却仿佛不经意般加重了少许：“咱们府里，爷最重规矩，也喜清净。姐妹们安分守己，和睦相处，爷在前朝办差才能安心。你是个懂事的，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这话听着是关怀和提醒，实则暗含敲打。是在告诫她，即便昨日偶遇了四爷，也不要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安守本分，继续做那个“透明人”才是正理。
云舒心中明镜似的，脸上却愈发显得惶恐而感激，她站起身，深深福礼：“福晋教诲，奴婢铭记于心。奴婢定当时刻谨记身份，恪守本分，绝不敢行差踏错，辜负福晋期望。”她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眸底深处的一丝冷嘲。这匹素锦，既是安抚，也是警告，更是一种划分界限的标识——提醒她认清自己的位置。
那拉氏见她态度恭顺，言辞恳切，脸上的笑容这才真切了几分：“好了，快起来吧。你能明白就好。回去好生歇着吧。”
“谢福晋赏赐，奴婢告退。”云舒再次谢恩，这才由琥珀上前，接过那匹沉甸甸的素锦，主仆二人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正院。
直到走出那拉氏院子的范围，回到那条通往自己偏僻小院的、少有人行的甬道上，云舒一直紧绷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几分。阳光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层寒意。
琥珀抱着那匹素锦，小声嘟囔：“福晋这赏赐……是什么意思？难道就因为昨天撞见了四爷？”
云舒没有立刻回答，她抬眼看了看四四方方的天空，飞檐勾勒出压抑的轮廓。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是赏赐，也是提醒。提醒我，别忘了自己是谁，该待在什么位置。”
回到自己那冷清简单的小院，苏嬷嬷和翡翠早已等候多时，见她们回来，连忙迎上前。看到琥珀怀里的素锦，苏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担忧。
“格格，福晋她……”
云舒摆了摆手，示意进屋再说。
进了屋内，翡翠接过那匹素锦，仔细看了看，赞叹道：“这料子真好，光滑细腻，格格做件衣裳一定好看。”
云舒坐在窗边的炕上，接过翡翠递过来的温茶喝了一口，才觉得喉咙里那股因紧张而带来的干涩缓解了些。她瞥了一眼那在略显昏暗房间里依旧泛着柔和光华的锦缎，内心忍不住吐槽：‘好看是好看，可惜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药使。若是能换成同等价值的药材，够我调理大半年的身体了。’在这生存都需小心翼翼的环境里，华服美缎，远不如一碗对症的药膳来得实在安心。
苏嬷嬷到底是经历得多，忧心忡忡地道：“福晋平日对咱们院不闻不问，今日又是敲打又是赏赐，只怕……是昨日之事，让她留意到格格了。”
云舒点了点头，神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嬷嬷所虑极是。昨日之事，虽未起波澜，但终究是入了福晋的眼。”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这匹素锦，便是界限。她希望我依旧安分地待在这界限之内。”
“那咱们以后……”琥珀有些着急。
“以后？”云舒抬起眼，眸色清亮如水，深处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坚韧，“以后自然还是和以前一样。该‘病弱’便‘病弱’，该‘透明’便‘透明’。这匹锦缎，好好收起来吧。”她现在羽翼未丰，任何一点出格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低调，隐忍，才是最好的护身符。
只是，经过福晋这一番“试探”，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在这贝勒府里，想要真正“躺平”养老，恐怕也非易事。前方的路，需得更加如履薄冰才行。
她望向窗外那方小小的天空，心中那份属于现代灵魂的独立与警觉，在经历了接连的“意外”后，悄然滋长。平安度日的前提，是拥有足以自保的能力。而她最大的依仗，便是脑海中那些超越时代的医学知识。看来，在继续扮演“小透明”的同时，暗中积蓄力量，才是真正的生存之道。
那匹被小心收入箱笼的素锦，如同一个无声的警示，烙印在了云舒的心头，也让她在这看似平静的府邸生活中，看到了水下暗流的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