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梨膏带来的微小涟漪尚未完全平息,一股令人不安的暗流已悄然在四贝勒府邸深处涌动。不过短短两三日的功夫,原本因云舒那点“会调理”的名声而泛起的些许温和议论,便被一种逐渐弥漫开来的恐慌与压抑所取代。
起初,只是膳房有两个负责采买的粗使婆子告了病假,说是染了风寒,头痛发热。在这初春时节,偶感风寒本是常事,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然而,恐慌的苗头是从一个负责洒扫庭院的小太监身上开始的。那日清晨,他被发现昏倒在后罩房外的角落里,脸色潮红,呼吸急促,浑身滚烫。被人抬回去后,不过半日,同屋的另一名小太监也开始出现类似症状。
紧接着,消息接二连三地传来:前院书房负责洒扫的两个丫鬟病倒了;针线房一位手艺很好的绣娘也发起高烧;更让人心惊的是,住在云舒院落不远处的另一位姓张的格格,昨日去给福晋请安时还好好的,今日竟也一病不起,据说症状与那些仆役一般无二。
发热、头痛、畏寒、咳嗽……相似的症状在不同院落、不同身份的人身上接连出现,速度之快,令人猝不及防。
“主子,不好了!”琥珀从外面急匆匆回来,脸上带着罕见的惊慌,连礼仪都顾不上了,压低声音道:“奴婢刚去打听了,张格格院里已经乱成一团,太医来看过了,说是……说是时疫!”
“时疫”两个字如同惊雷,在云舒的小院里炸开。连一贯沉稳的苏嬷嬷都瞬间变了脸色,翡翠更是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恐惧。
时疫,在这个时代,几乎是死亡和混乱的代名词。一旦在人口密集的府邸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云舒的心也猛地一沉。她放下手中正在翻看的药材,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院墙似乎也挡不住那股无形的恐慌气息,连空气中都仿佛带着一丝病弱的颤栗。她想起前几日隐约听到的咳嗽声,当时只以为是寻常风寒,没想到……
“福晋那边有什么动静?”云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琥珀喘了口气,忙道:“福晋已经下令了,各院格格、侍妾无事不得随意出入院落,所有人等都需待在自个儿院里。病了的人集中挪到后街最偏僻的那个废院里隔离,府医和太医正在那边诊治。还让人熬了大锅的避疫汤药,各院按份例去领。”
命令下达得很快,也很符合常规处理方式。隔离病患,限制流动,服用避疫汤药。然而,云舒的眉头却微微蹙起。仅仅是这些,恐怕还不够。从发病速度和症状描述来看,这波时疫的传染性不容小觑。
“咱们院里的份例领了吗?”云舒问道。
“翡翠姐姐刚去领回来了。”琥珀指了指外间,“按人头分的,说是太医署开的方子。”
云舒走过去,打开食盒,里面是几碗黑褐色的汤药。她端起来仔细闻了闻,又用指尖沾了一点尝了尝味道。方子是中规中矩的清热解表、扶正祛邪之方,对于预防和轻症或许有些效果,但若面对的是来势汹汹的疫毒,效力恐怕有限。而且,这种大锅熬煮的药,药材质量和火候都难以保证最佳。
“主子,这药……”苏嬷嬷担忧地看着云舒。
“药没问题,是常用的方子。”云舒放下药碗,沉吟片刻,“嬷嬷,把我们之前准备的艾叶拿出来,在院里各个角落,特别是门口和窗下都熏起来。还有我配的那些防疫香囊,大家都随身戴好,不要离身。”
“是,老奴这就去办。”苏嬷嬷连忙应下,带着翡翠去忙碌了。
艾草燃烧产生的烟气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消毒空气,而那些香囊里装的则是云舒根据古方调配的,具有辟秽解毒作用的药材,比太医署发放的普通香囊效果应更强些。
然而,疾病的蔓延往往超乎人们的预料和防备。
就在府中禁令下达的第二天午后,一向身体硬朗的苏嬷嬷开始觉得有些头晕乏力,当时只以为是忙碌所致,并未声张。到了傍晚,她竟发起低烧来,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还伴随着阵阵干咳。
“嬷嬷!”翡翠最先发现不对,摸着苏嬷嬷滚烫的额头,吓得声音都变了。
云舒正在内室记录近日观察到的疫情特点,闻声立刻出来,看到苏嬷嬷的样子,心瞬间揪紧了。她快步上前,扶住苏嬷嬷,手指熟练地搭上了她的脉搏。
脉象浮数而促,触手肌肤灼热。再看舌苔,薄白而干。正是外感疫毒,邪犯肺卫之象!而且来势不弱。
“嬷嬷,您感觉怎么样?”云舒的声音依旧镇定,但眼底已凝满了担忧。
“格格……老奴没事,就是有点头晕,歇歇就好……”苏嬷嬷还想强撑,一阵咳嗽却打断了她的话。
“都烧成这样了,还说没事!”琥珀急得眼圈都红了。苏嬷嬷对于她们而言,早已超越了主仆,更像是家中的长辈。
云舒抿紧嘴唇,心中念头飞转。苏嬷嬷年事已高,抵抗力本就不比年轻人,一旦染病,风险更大。太医署的人现在肯定集中在隔离废院那边救治重症,未必能及时顾及到一个嬷嬷。而且,那边人员混杂,交叉感染的风险更高。
不能指望外面了。
“翡翠,扶嬷嬷去她屋里躺下。琥珀,去把我那个小药箱拿来。”云舒果断下令,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从现在起,嬷嬷就在自己屋里静养,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随意进去探望。饭菜和汤药由我亲自送去。”
“格格,这怎么行!老奴这病……万一过了病气给您……”苏嬷嬷挣扎着想要拒绝。
“嬷嬷,”云舒按住她的手,目光沉静而温暖,“您照顾我这么多年,如今您病了,我岂能置之不理?相信我,我会治好您的。”
她的眼神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让慌乱的下人渐渐安定下来。苏嬷嬷看着她沉静的面容,想到她之前显露的医术,心中稍安,终于不再坚持,由翡翠扶着回了房。
云舒转身,打开琥珀取来的小药箱。里面是她根据记忆和现有条件,精心准备的一些常用药材和成药,其中就有应对风寒时疫的几味关键药材。
她迅速开出一张方子,以金银花、连翘、板蓝根、黄芩等清热解毒为主,佐以薄荷、荆芥疏风解表,又考虑到苏嬷嬷年纪大了,加了黄芪扶助正气。方子比太医署通用的更为对症,剂量也经过了精细调整。
“琥珀,你悄悄去找小路子,让他想办法按这个方子抓三副药回来。银子多给些,务必小心,不要让人察觉是我们院里抓的药。”云舒将方子和一锭银子交给琥珀,低声叮嘱。在这种时候,她不能暴露自己懂得更深医术的事实,只能暗中行事。
“奴婢明白!”琥珀重重点头,将方子和银子仔细收好,趁着夜色溜出了院子。
夜色渐深,贝勒府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陷入一种死寂般的恐慌之中。各处院落早早熄了灯火,往来人影稀疏,且都行色匆匆,面带忧惧。唯有后街那处隔离的废院,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和呻吟声,如同鬼魅的低语,折磨着每个人的神经。
云舒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手中紧紧攥着一枚防疫香囊。苏嬷嬷已经服下了她想办法熬好的第一剂药,暂时睡下了,但热度还未完全退去。
她知道,这场时疫,对于整个贝勒府是一场巨大的危机,对于她这个刚刚建立起一点微末名声的小格格而言,更是如此。福晋的命令看似周全,实则被动。而胤晅……她想起那个仅有一面之缘、面容冷峻的四阿哥,此刻想必也因府中疫情而面色凝重,忙于前朝公务的他,对后宅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又能有多少心力顾及?
她这个小院,如今也已不再是安全的孤岛。苏嬷嬷的病倒,如同一个警告。
避,是避不开了。
云舒深吸一口气,那带着艾草和药香的气息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她看了一眼苏嬷嬷房间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面带忧色的翡翠和刚刚冒险抓药回来的琥珀。
既然避不开,那便只能迎上去。
她不仅要救苏嬷嬷,也要护住自己院里这一方小小的天地。这场时疫,是危机,或许……也是她无法再完全隐藏的开始。她轻轻摩挲着腕间一个不显眼的、自己配置的防疫手串,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与决然。风雨已至,她需得撑起自己的一片屋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