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云舒便醒了。并非她不想多睡,而是身边三个小家伙仿佛自带时辰钟,一到点儿便哼哼唧唧地开始活动,提醒着他们的小肚子该填满了。
她刚一动,睡在外间榻上的胤晅便撩帘走了进来。他身着寝衣,墨发未束,少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他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俯身,先看了看并排躺在特制大摇篮里的三个小家伙,然后才看向云舒,嗓音带着初醒的低沉:“吵着你了?”
云舒摇摇头,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影,心头发软。自她生产后,胤晅几乎夜夜宿在她这院子的外间,美其名曰方便处理公务,实则但凡孩子们夜里有点动静,他比她醒得还快。堂堂皇子贝勒,做起换尿布、拍奶嗝的事儿,从最初的笨手笨脚到如今的似模似样,这份心意,云舒都看在眼里。
“没有,自己也睡足了。”云舒轻声应着,目光落在孩子们身上,眉眼不自觉便柔和下来。
很快,奶嬷嬷和丫鬟们便鱼贯而入,轻手轻脚地伺候小主子们洗漱、喂奶。屋内顿时充满了婴儿特有的奶香和细微的咿呀声。
今日是三胞胎的满月礼,整个贝勒府从半月前就开始筹备,处处张灯结彩,喜庆非凡。云舒作为主角之一,虽不用亲力亲为,但需要她过目、拿主意的事情也不少。胤晅更是早早便被前院管事请走,确认宴席流程、宾客座次等一应琐事。
“主子,您看今日穿这身可好?”苏嬷嬷捧着一套崭新的侧福晋吉服,笑容满面地走近。那吉服是内务府按制新做的,石榴红的缎面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象征着多子多福,华贵非常。
琥珀在一旁啧啧称赞:“这料子,这绣工,可真气派!主子穿上,定能把所有人都给比下去!”
翡翠则细心检查着配饰,确保万无一失。
云舒看着那身过于华丽的衣裳,内心轻轻叹了口气。她素来喜静,偏爱素雅,这般招摇的颜色和款式,与她本性相悖。但她也明白,今日这场合,她代表的不仅是自己,更是胤晅的脸面,尤其是刚刚得了圣心瞩目的三个孩子生母的身份。低调,已不再适合她。
在苏嬷嬷和丫鬟们的伺候下,她穿上那身吉服,对镜梳妆。镜中的女子,眉如远黛,目似秋水,生产后略丰腴了些,反而褪去了少女时代的几分青涩,更添雍容气度。苍白的脸色在精心调理下早已变得红润健康,此刻薄施粉黛,朱唇轻点,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明艳。及腰青丝被巧妙地盘起,戴上配套的侧福晋头饰,珠翠环绕,流光溢彩。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一瞬间的陌生。这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力求透明的的小格格钮钴禄·云舒了。
“额娘……好看。”稚嫩的童音响起,竟是弘暻不知何时醒了,被奶嬷嬷抱着,睁着一双酷似胤晅的凤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云舒心头一暖,转过身,轻轻捏了捏儿子的小手。这孩子,性子随了他阿玛,平日里沉稳得很,难得开口,一开口却总能戳中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前院传来的喧嚣声渐大,吉时将至。
当云舒在苏嬷嬷和琥珀、翡翠的簇拥下,步入摆宴的正厅时,原本喧闹的人声竟有那么一刹那的寂静。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有惊艳,有羡慕,有探究,自然也少不了隐藏在笑容下的嫉妒与酸涩。
胤晅正与几位宗室亲王寒暄,闻声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亦是微微一滞。他知道云舒是美的,却不知盛装之下的她,能美得如此夺目,那通身的气度,竟丝毫不输任何一位皇子福晋,甚至更添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静风华。他快步走上前,在众人注视下,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都准备好了?”他低声问,语气是旁人从未听过的温和。
“嗯。”云舒轻轻点头,将手搭在他的臂弯处。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奇异地安抚了她心底那一丝因成为焦点而生的不适感。
夫妻二人并肩而立,接受着众人的道贺。男的冷峻尊贵,女的明艳端庄,身旁摇篮里的三个玉雪可爱的宝宝,构成了一幅羡煞旁人的画面。
“四哥,四嫂,恭喜恭喜!”几位与胤晅交好的皇子率先举杯,笑容真诚。
“恭喜四贝勒,恭喜侧福晋!三位小主子一看便是福泽深厚的!”
“……”
道贺声此起彼伏。康熙虽未亲至,但派了贴身大太监梁九功送来厚赏,并亲笔题了“福慧双修”的匾额,这份恩宠,更是将宴会的氛围推向了高潮。各方赏赐如流水般涌入云舒的新院子,记录礼单的管事笔都快挥出残影了。
福晋那拉氏坐在稍次一些的主位上,脸上维持着端庄得体的笑容,与前来道贺的命妇们周旋。只是那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有些发白的手,泄露了她并不平静的内心。看着云舒与胤晅并肩接受众人瞩目,看着那三个健康的孩子,再想到自己至今无所出,心中如同被毒蛇啃噬般难受。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落在云舒那身刺眼的石榴红吉服上,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
年侧福晋称病未来,倒也省了场面上的尴尬。其他位份低的格格们,如宋格格之流,则远远站着,脸上带着讨好的笑,眼神复杂。
八福晋郭络罗氏也来了,她端着酒杯,笑吟吟地走到云舒面前:“云舒妹妹今日真是光彩照人,这福气啊,真是挡都挡不住。难怪我们四哥眼里再也瞧不见别人了。”她语带笑意,话语里的尖刺却若隐若现。
云舒尚未开口,胤晅已淡淡接了过去:“八弟妹说笑了,内子性情温婉,持家有道,得此福报,是应当的。”他一句话,既肯定了云舒,又将话题引向了正途,堵住了郭络罗氏后续可能有的酸话。
郭络罗氏笑容僵了僵,讪讪地说了句“四哥说的是”,便借口去找相熟的福晋,转身走了。
云舒侧头看向胤晅,只见他面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解决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察觉到她的目光,低头看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不必理会无关之人。”
宴会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丝竹管弦,觥筹交错。云舒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应对着各色人等的寒暄与试探。她言辞谨慎,态度不卑不亢,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于人,偶尔谈及孩子,眉眼间的温柔与满足更是做不得假,让不少原本存着看戏心态的宗亲命妇,也渐渐生出了几分真心的好感。
待到宾客散尽,喧嚣落幕,已是华灯初上。
回到宽敞了许多、也华丽了许多的新院子,遣退了伺候的下人,只剩下夫妻二人和熟睡的孩子时,云舒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浑身的筋骨都透着一股疲乏。
胤晅看着她揉了揉被沉重头饰压得发酸的脖颈,走上前,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轻柔地帮她取下那些珠翠。“累了?”
“嗯。”云舒难得地没有逞强,靠在他怀里,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冷冽气息,“比照顾三个小家伙还累。”
胤晅低笑出声,胸腔震动。他拥着她,看着摇篮里睡得香甜的孩子们,再看向怀中眉眼间带着倦意却难掩幸福的女子,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填满。
“今日,你很美。”他低声道,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也做得很好。”
云舒抬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她微微一笑,所有周旋于宾客间的疲惫,仿佛都在他这一句话里消散了。
“爷,”她轻声唤他,声音带着一丝依赖,“以后……这样的日子,会不会很多?”
胤晅明白她的意思,收紧了手臂,语气笃定:“有爷在。”顿了顿,他又道:“你只需做你自己便好,不喜欢应酬,便少理会。爷的舒儿,不必看任何人脸色。”
他的话如同最坚实的后盾,让云舒彻底安心下来。她知道,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只要他们夫妻同心,便无所畏惧。
窗外月色如水,室内烛光温馨,映照着相依的身影和安睡的孩儿,满室静好。今日的风光,只是一个开始,属于他们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