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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令进入初秋，贝勒府花园里的桂花悄然绽放，甜香丝丝缕缕，随着微凉的夜风飘散，连带着将白日里最后一丝暑气也涤荡干净。
自那日胤晅与云舒分享户部差事成功的喜悦后，整个院落的氛围都透着一种松弛的暖意。胤晅眉宇间因政务紧绷的线条柔和了许多，回府的时辰也愈发早了。他如今在朝堂上是得康熙赞许、令同僚侧目的能干阿哥，回府后，却甘愿沉浸在孩子们的喧闹和云舒温柔的陪伴中。
云舒的孕期已近足月，双生子的负担让她行动愈发迟缓，原本纤细的腰身被撑得滚圆，步履蹒跚。但她的气色在自身精心调理和胤晅无微不至的呵护下，依旧保持着红润，只是眉宇间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凝重。双胎生产，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一道坎。
这日晚膳后，胤晅照例扶着她在院中慢慢散步消食。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将云层染成瑰丽的紫红色，几只归巢的鸟儿啁啾着掠过屋檐。
“今日感觉如何？小家伙们可还安分？”胤晅的手臂坚实有力，稳稳地托着云舒大部分重量，声音低沉而关切。
云舒将手轻轻覆在高耸的腹壁上，感受着里面两个小生命活泼的胎动，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还好，就是比怀他们哥哥姐姐时更累些，这两个小家伙，夜里尤其闹腾。”她顿了顿，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怕是个顶个活泼的性子。”
胤晅也伸手过去，恰好感受到掌心下有力的鼓动，冷峻的面容在暮色中软化：“活泼些好，像乌兰，整日里欢声笑语，听着便让人高兴。”他仔细端详着云舒的侧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陈太医明日再来请平安脉，若有任何不适，定要立刻告知苏培盛去寻我，不可强撑。”
“妾身省得。”云舒点头，心里却清楚，这最后关头，更是要小心谨慎。府外有胤晅的政敌虎视眈眈，府内虽表面平静，但福晋沉寂、年氏失势下的暗涌，她从未敢忘。她的院落被胤晅守得铁桶一般，饮食起居皆有苏嬷嬷和翡翠亲自经手，可越是临近生产，她心底那根弦绷得越紧。
散步回去，胤晅陪着她看了会儿已经睡着的三胞胎。弘暻睡得规规矩矩，小手放在胸前；弘曦则四仰八叉，小嘴微微张着；乌兰抱着云舒亲手做的布兔子，脸颊红扑扑的，像个精致的瓷娃娃。看着孩子们恬静的睡颜，两人相视一笑，白日里所有的纷扰仿佛都远去了。
然而，这份宁静在子时被骤然打破。
云舒是在一阵紧过一阵的宫缩中醒来的，腹部传来的坠痛感明确地告诉她，时候到了。她深吸一口气，并未惊慌，只是轻轻推了推身旁浅眠的胤晅。
“爷……”
胤晅几乎立刻惊醒，借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看到云舒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和她因忍耐痛楚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心猛地一沉。
“要生了？”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更多的是紧绷。
云舒点了点头，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怕是……要请产婆和太医了。”
无需更多言语，胤晅迅速起身，动作却不见慌乱。他扬声唤人，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苏培盛！叫产婆、请陈太医！院内灯火全部点起！”
瞬间，整个院落如同精密的仪器开始运转。灯笼次第亮起，驱散了黑暗。早已候在厢房的两位经验丰富的产婆和精奇嬷嬷立刻赶了过来，脚步匆匆却有序。苏嬷嬷和翡翠也迅速起身，一个指挥着小丫鬟烧热水、准备参汤，一个则赶紧去检查早已备好的产房、剪刀、白布等物。
胤晅被暂时请出了内室，按规矩，产房血腥，男子不宜入内。他站在门外廊下，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他只着单衣的身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焦灼。里面隐约传来云舒压抑的闷哼和产婆鼓励的声音，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
他负手而立，背脊挺得笔直，面容在晃动的灯影下显得愈发冷硬，只有紧抿的薄唇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经历过云舒生三胞胎时的凶险，那时尚且如此，如今双胎……他不敢深想。权势、地位、皇阿玛的赏识，在此刻都显得虚无缥缈，他只要里面那个女子平安。
苏培盛悄悄为他披上外袍，低声禀报：“爷，陈太医已在外面候着，护卫也都增加了两班，各处门户都已落锁，您放心。”
胤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天际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里面的动静却似乎更加密集起来。云舒的痛吟声时而急促，时而绵长，夹杂着产婆“用力”、“快看到了”的引导声。
胤晅的拳头握得骨节发白。他想起云舒平日里温柔浅笑的模样，想起她专注捣药时的侧影，想起她与孩子们玩闹时眼底的光……他无法想象失去她的光景。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冲进去的冲动时，一声嘹亮而有力的婴儿啼哭声骤然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哇啊——哇啊——”
这哭声如同天籁，让门外所有悬着的心都为之一震。
紧接着，是产婆带着喜悦的报喜声：“恭喜爷！贺喜爷！是一位小阿哥！哭声真响亮！”
胤晅紧绷的身形微微一晃，心头巨石落下一半。但他立刻意识到，还有一个。
果然，房内的云舒似乎耗尽了力气，短暂的歇息后，在产婆和嬷嬷的鼓励下，又开始新一轮的用力。这一次，似乎比之前更加艰难，云舒的声音都带着嘶哑。
胤晅的心再次提了起来。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猛地推开房门，跨了进去。
产房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药味，云舒躺在产床上，面色苍白如纸，汗湿的青丝黏在脸颊和脖颈上，她紧闭着眼，唇瓣被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正随着产婆的指令，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舒儿！”胤晅冲到床边，一把抓住她冰凉的手。
听到他的声音，云舒艰难地睁开眼，看到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恐慌与心疼，她虚弱地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宫缩袭来，让她将所有话语化作了破碎的呻吟。
“快！看到头了！侧福晋，再用力！”产婆急声道。
胤晅紧紧握着云舒的手，将自身的力量传递过去，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在，舒儿，我在这里。看着爷，再用力一次！”
或许是感受到了他的存在和支持，云舒深吸一口气，凝聚起身体里最后的力量，猛地向下使力——
“出来了！出来了！”另一位产婆惊喜地叫道，随即，另一道稍显细弱，却同样清晰的啼哭声响起。
“是位小格格！恭喜爷，恭喜侧福晋，是龙凤胎！龙凤呈祥啊！”
刹那间，产房内洋溢着如释重负的喜悦。精奇嬷嬷手脚利落地处理着后续，产婆们则忙着为两个新生的婴儿清理、包裹。
胤晅却顾不上去看孩子，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云舒身上。他俯下身，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拭去她额角的汗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结束了，舒儿，辛苦了……都好好的，你和孩子都好好的。”
云舒脱力地瘫软在枕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但听到两个孩子交替的哭声，看到胤晅近在咫尺的、充满担忧与爱意的眼眸，她缓缓露出了一个极度疲惫却又无比安心满足的笑容。
这时，产婆将两个襁褓抱了过来。先出生的阿哥个头稍大，皮肤还红彤彤的，却已能看出五官的俊秀，哭声洪亮，中气十足。后出生的格格则显得小巧许多，哭声细细的，眼睛还未睁开，但轮廓依稀有着云舒的柔美。
胤晅看着这一双儿女，再看看身边虚弱却微笑着的云舒，一种难以言喻的、磅礴的喜悦和感动充斥着他的胸腔。他小心翼翼地从产婆手中接过那个小小的、代表着“好”字的女儿，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生怕碰碎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低头，对云舒轻声道：“我们有女儿了，舒儿。” 他又看向被苏嬷嬷抱着的儿子，眼中是为人父的骄傲与慈爱，“还有儿子。”
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窗外渐亮的天色，朗声道：“阿哥便叫弘晟，取光明兴盛之意。格格叫乌西哈，愿她如星辰，璀璨明亮。”
弘晟，乌西哈。云舒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名字，看着胤晅抱着女儿那小心翼翼又无比珍视的模样，看着健壮儿子在嬷嬷怀里挥舞着小拳头，只觉得所有的痛苦与艰险，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好的回报。
晨曦的光芒透过窗棂，洒满产房，驱散了长夜的阴霾与紧张，带来新生与希望。胤晅将乌西哈轻轻放在云舒枕边，连同弘晟的襁褓也一并挪近，他握着云舒的手，一家四口（暂时忽略外面睡得正香的三胞胎）在这充满药香和血气的产房里，形成了一个温暖而牢固的整体。
他俯身，在云舒汗湿的额头上印下郑重一吻。
“好好睡一觉，爷守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