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室内,映出一室宁静。云舒刚喂饱了龙凤胎弘晟和乌西哈,看着奶娘将两个咿呀学语的小家伙抱去歇息,她揉了揉略显酸胀的腰肢,走到窗边。
院中,三胞胎正在苏嬷嬷和丫鬟们的看顾下玩耍。弘暻拿着一本启蒙画册,像模像样地指着上面的图画对弟妹讲解,虽然吐字还不甚清晰,但那认真的小模样俨然是个小先生。弘曦则挥舞着一把小木剑,虎虎生风,目标是墙角那只无辜的蛐蛐。乌兰穿着粉嫩嫩的衣裳,像只蝴蝶般穿梭在两个哥哥之间,银铃般的笑声洒满庭院。
看着孩子们健康活泼的模样,云舒唇角不自觉漾开温柔的笑意。自龙凤胎降生至今,已过了大半年,府内出乎意料地平静。这份平静,很大程度上源于正院那位的“沉寂”。
“主子,”翡翠端着一盅温好的牛乳燕窝进来,轻声道,“福晋那边……又请了太医。”
云舒接过白瓷盅,闻言动作微顿,抬眸:“还是心口郁结,夜不能寐?”
“是,”翡翠压低声音,“听说昨夜又砸了一套茶具,今早连请安都免了,说是需要静养。”
云舒轻轻搅动着盅内的燕窝,热气氤氲了她沉静的眉眼。自她生下龙凤胎,胤晅已有五子,且皆出自她腹中,康熙爷那句玩笑般的“子嗣丰盈,是个有福的”,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在这贝勒府乃至整个京城都激起了不小的涟漪。而作为嫡福晋的那拉·静姝,膝下依旧只有一位养在名下、并非亲生的大格格,这份无形的压力,可想而知。
前些时日,福晋还试图以“姐妹情深”为由拉拢她,暗示她应劝胤晅雨露均沾,被她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自那以后,福晋虽未再明着做什么,但眉宇间的郁色却一日重过一日,请安时也时常走神,那强撑的端庄下,是难以掩饰的灰败与嫉恨。
“太医怎么说?”云舒问。
“还是老样子,忧思过甚,肝气郁结,需宽心静养。”翡翠回道,“福晋已向宫里递了话,请求静养一段时日,府中中馈……暂由内务府派来的两位老成嬷嬷协理。”
云舒目光微凝。交出手中的管家权,哪怕是暂时的,对福晋而言,无疑是一次重大的退让,也是一种无声的认输。这意味着,在接连的打击下,这位出身显贵的嫡福晋,心气儿终于被磨去了大半,至少暂时,她已无力,也无心再争。
这时,琥珀脚步轻快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主子,苏培盛公公来了,说爷吩咐,往后府中大小事务,若有拿不定主意的,都可来请示您。那两位协理嬷嬷,稍后也会来给您请安。”
云舒闻言,并未现出喜色,反而轻轻叹了口气。权力向来是双刃剑,握在手中,意味着尊荣与便利,也意味着更多的责任与瞩目。她知道,胤晅此举,是信任,也是将她进一步推向了风口浪尖。府内中馈的实权,自此算是隐隐倾斜到了她的手中。
“告诉苏公公,我知道了。请两位嬷嬷不必特意来请安,一切仍按旧例行事,若有要事,我自会请教她们。”云舒语气平和地吩咐。她不想显得急不可耐,姿态放得低一些,总没错。
琥珀应声去了。翡翠看着云舒,眼中带着钦佩:“主子沉得住气。”
云舒摇摇头,并非沉得住气,而是深知树大招风的道理。福晋沉寂,不代表其他人就安分了,年氏那边虽然因年羹尧被敲打而暂时偃旗息鼓,但嫉恨的种子早已深种。还有府外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
她走到书案前,案上铺着一张她闲暇时绘制的府内人员关系图,以及一些关于优化采买、份例发放的初步想法。既然担子落了下来,她就要做好。不是为了争权,而是为了给自己和孩子们一个更井然有序、更安全的环境。她要用自己的方式,管理好这个“小家”。
晌午过后,协理的张嬷嬷和李嬷嬷果然一同前来。两位嬷嬷皆是宫里的老人,规矩严谨,眼神精明却不惹人厌。她们态度恭敬,言语间却带着审视,将一摞账册和对牌钥匙呈上。
“侧福晋,这是近三个月的账目和对牌,福晋吩咐,一切交由侧福晋定夺。”张嬷嬷语气平稳。
云舒并未立刻去接,而是温和地请她们坐下,让翡翠上了茶。她随意翻看了几页账册,目光在几处略有冗余的开销上略作停留,然后合上册子,微笑道:“两位嬷嬷是宫里的老人,经验丰富,爷和福晋既然信任二位,往后还要多倚仗二位帮衬。府中诸事,以往如何,暂且照旧,若有变更,我自会与二位嬷嬷商议。”
她不急着烧三把火,先稳住局面,观察清楚再说。这番不卑不亢、给予尊重的态度,让两位嬷嬷神色稍缓,恭敬地应了下来。
送走两位嬷嬷,云舒看着那摞账册和对牌,沉默片刻。权力移交得如此平静,反而让她心头掠过一丝不安。那拉氏,真的就这么甘心沉寂了吗?
晚间,胤晅过来用膳。他如今除非必要应酬,几乎顿顿都在云舒这里。饭桌上,三个大点的孩子已经能自己拿着小勺吃饭,虽然弄得满桌狼藉,却充满了烟火人气的热闹。弘晟和乌西哈由奶娘抱着,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哥哥姐姐。
胤晅看着这喧闹又温馨的一幕,冷硬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他夹了一筷子云舒喜欢的清蒸鲈鱼到她碗里,状似随意地道:“福晋病了些日子,需要静养,府里的事务,你多费心。”
云舒替他盛了碗汤,轻声应道:“爷放心,妾身会协助两位嬷嬷,尽力打理妥当。”她没有大包大揽,也没有推拒,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胤晅看了她一眼,深邃的凤眸中闪过一丝赞赏。他喜欢她的聪慧通透,也喜欢她这份沉静稳妥。他自然知道将管家权交到她手中会引来更多目光,但他更相信她能处理好。他握住桌下她的手,轻轻捏了捏:“辛苦你了。有什么难处,随时告诉爷。”
他的手心温暖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云舒回握住他,微微一笑:“有爷在,妾身不怕。”
孩子们吃饱喝足,被嬷嬷丫鬟们带去洗漱。屋内只剩下夫妻二人,烛火跳跃,映着彼此的脸庞。
“福晋她……”云舒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这次似乎是真的伤了心神。”
胤晅神色淡漠,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她心思过重,钻了牛角尖。静养些时日,对她未必是坏事。”他顿了顿,看向云舒,目光深沉,“这府里,日后便要你多担待了。爷信你。”
他没有过多评价那拉氏,但话语里的意思很明显。福晋的沉寂,是他默许甚至推动的结果。他将内宅的权柄交到她手中,是对她地位无可动摇的确认,也是对他们这个小家未来的承诺。
云舒靠进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那丝因权力交接而来的不安渐渐散去。她知道,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只要他和孩子们在,只要他们同心,这府邸深处的沉寂,或许正是为了酝酿更长久的海晏河清。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色清明,府内一片宁静。正院的灯火,似乎比往日黯淡了许多。而云舒所在的院落,虽承载着更重的责任,却也洋溢着愈发浓厚的生机与暖意。权力的更迭,在这寂静的夜里,悄然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