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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在铺着青石板的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院子里，早已是人声混杂着稚嫩的童声，热闹得如同集市。
弘昉、弘昕两个小阿哥，正为了一只五彩的布老虎，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滚作一团，奶声奶气地“争论”着归属权。乌林珠和乌琦则安静些，并排坐在小凳上，乌林珠专注地试图将一根红绳编出个花样，乌琦则抱着一本厚厚的（对她而言）图画书，看得目不转睛，小手指头还一点一点。
稍大些的弘晟，捧着一碟新出炉的杏仁酥，吃得腮帮子鼓鼓，眼睛满足地眯成一条缝。乌西哈挨着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玉算盘，笨拙地拨弄着珠子，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在计算些什么。
而真正的“孩子王”乌兰，正叉着腰，指挥着两个小太监帮她给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风筝绑线，清脆的声音如同玉珠落盘：“这边！再紧一些！要是待会儿飞不起来，唯你们是问！”
云舒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含着温柔的笑意，看着眼前这群性格迥异、却同样让她心头发软的儿女。阳光勾勒着她柔和的侧脸，产后精心调养了数月，她气色极好，肤光胜雪，眉眼间沉淀着为人母的温婉与宁静，那份经由岁月和幸福滋养出的风华，愈发夺目。
胤晅将府中中馈正式交予她已有段时日，初掌家务的忙碌已然过去，如今一切井井有条，她也终于能抽出更多心神，放在这些让她牵挂的小人儿身上。
“额娘！额娘！” 乌兰终于搞定了她的大风筝，像只快乐的小蝴蝶般扑到云舒榻前，仰着红扑扑的小脸，“您看我的‘大鹏鸟’，是不是比弘曦哥哥那个还神气？”
云舒放下书卷，伸手替女儿理了理跑得有些散乱的鬓角，笑道：“是是是，我们乌兰的风筝最神气。不过，放风筝要去空旷地方，在院子里小心缠到树上。”
“知道啦！” 乌兰应着，又一阵风似的跑开，去督促她的“大业”了。
这时，弘暻从里间走了出来。年仅四岁的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袍子，身量比同龄孩子略高些，小脸板正，眼神沉静，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胤晅。他先是有模有样地给云舒行了礼：“儿子给额娘请安。”
“快起来。” 云舒招手让他近前，摸了摸他的头，“早课可都完成了？”
“回额娘，《千字文》已温习过一遍，字也描了十页。” 弘暻一板一眼地回答，目光扫过闹作一团的弟弟妹妹，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还是忍住了没说话，只走到一旁的书架边，踮起脚，熟练地抽出一本《山海经》图册，安静地翻看起来。
云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微动。长子喜静，爱读书，性子沉稳得不像个孩子，这固然让她省心，却也隐隐有些担忧，怕他失了童真。次子弘曦机敏善辩，在康熙和胤晅面前都敢侃侃而谈，天赋极佳，但也因此养成了些许傲气。长女乌兰活泼开朗，是全家人的开心果，但对需要静心的事情缺乏耐心……
每个孩子，都是独一无二的璞玉。
她想起前世所知的“因材施教”。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天家贵族，对子弟的教育大多围绕着圣贤书、骑射功夫打转，要求的是整齐划一的“成才”。可她私心里，却希望她的孩子们，能在遵循这个时代规则的同时，最大程度地保留自己的天性与喜好，找到真正热爱并擅长的道路。
“翡翠，” 她轻声唤道，“去把我前几日画的那几样东西取来。”
“是，主子。” 翡翠应声而去，不多时，捧来几个卷轴和几个小巧的木盒。
云舒展开卷轴，上面画的并非花鸟山水，而是一些结构精巧的图形，类似九连环，却又更为复杂，还有她凭借记忆画出的一些简易的几何拼图。木盒里装的，则是她让内务府巧匠用硬木打磨的积木块，形状各异，甚至还有小巧的滑轮和杠杆组件。
“弘暻，乌兰，你们都过来。” 云舒招呼着孩子们。
弘暻放下书，稳步走来。乌兰也丢开风筝线，好奇地凑上前。连吃得正香的弘晟和拨弄算盘的乌西哈也被吸引了目光。
“额娘，这是什么？” 乌兰拿起一个造型奇特的木制锁扣，摆弄着。
“这个叫‘巧环’，想办法把它解开，再拼回去。” 云舒笑着解释，又指向拼图，“这个呢，要把这些碎片，拼成卷轴上的图案。” 她拿起一块积木，搭成一个简易的小房子，“这些木头块，可以搭成房子、桥梁，甚至你们能想象出的任何东西。”
弘暻拿起九连环，眼中闪过一丝兴趣，默默坐到一边研究起来。他手指灵活，思路清晰，虽然一开始不得法，但很快便摸到了一些门道。
乌兰对拼图更有兴趣，她眼疾手快，虽然耐性不足，拼错了几次有些气馁，但在云舒的鼓励下，又重新开始，嘴里还嘟囔着：“这个角不对，应该是那个……哎呀，原来在这里！”
弘晟看着那些积木，眼睛一亮，也凑过来，拿起几块就开始堆，他没什么章法，全凭感觉，堆出的东西歪歪扭扭，却自得其乐，堆好了还献宝似的给云舒看：“额娘，看！大高楼！”
乌西哈则对那个带有滑轮和绳索的小组件产生了浓厚兴趣，她摆弄着，试图让它动起来，小眉头蹙着，一副不研究明白不罢休的模样。
连地毯上抢布老虎的弘昉和弘昕也被吸引了，爬过来好奇地摸着积木，咿咿呀呀。
看着孩子们各自沉浸在自己感兴趣的事物里，小脸上洋溢着或专注、或兴奋、或好奇的光芒，云舒心底柔软成一片。她不求他们个个都成经天纬地之才，只希望他们能拥有发现乐趣、探索世界的能力，内心丰盈而快乐。
“这是在做什么？” 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云舒抬头，只见胤晅不知何时下了朝，正站在门边，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凤眸中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看着屋内这温馨热闹的一幕。
“给爷请安。” 云舒起身欲行礼，被胤晅抬手拦住。
“阿玛！” 孩子们见到他，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展示自己的“成果”。弘暻冷静地演示着自己解开的巧环，乌兰举着拼好一半的图，弘晟指着他的“大高楼”，乌西哈则还在跟滑轮较劲。
胤晅耐心地听着，目光扫过那些新奇的教育玩具，又看向云舒，眼中带着询问。
云舒浅笑解释：“不过是一些启发思维的小玩意儿。弘暻喜静，这巧环和拼图能锻炼他的耐心和逻辑；乌兰性子急，正好磨一磨；弘晟喜欢动手，积木随他创造；西哈对机巧之物有兴趣，这滑轮或许能引她入门……总不能日日只读圣贤书，孩子们的天性各异，强求一致，反倒不美。”
胤晅闻言，深邃的眸中掠过一抹深思。他自幼接受的是最严苛标准的皇家教育，经纬文武，无一不精，却从未有人问过他是否喜欢。他看着弘暻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沉稳，再看乌兰灿烂的笑脸，弘晟满足的吃相，乌西哈专注的神情……确实，他的孩子们，各不相同。
他走到弘暻身边，拿起那个被解开的巧环，仔细看了看，又看向长子那双与自己极似的凤眸，那里有着超越年龄的沉静，也有一丝得到挑战后的满足。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弘暻的肩：“做得不错。”
仅仅四个字，却让弘暻的小脸瞬间亮了起来，努力维持着平静，但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他的开心。
胤晅又看向正在努力劝说弘晟不要把积木塞嘴里的乌兰，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最后，他的目光回到云舒身上，带着赞赏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情。
“你总是想得周到。” 他在她身旁坐下，声音低沉而温和，“他们能有你这样的额娘，是他们的福气。”
云舒莞尔，递给他一杯温热的药茶：“我只是希望他们快乐些。人生在世，若能以自己喜爱的方式度过，便是最大的幸事。圣贤书要读，道理要明，但若还能保有一份纯粹的喜好，将来无论顺境逆境，心里总有个寄托和念想。”
胤晅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带起细微的暖意。他凝视着她沉静如秋水的眸子，那里有着通透的智慧和对孩子们毫无保留的爱。他想起朝堂上的波谲云诡，想起自己曾经冰冷规整的人生规划，直到遇见她，有了这群吵吵嚷嚷却充满生机的小家伙，他的人生才仿佛被注入了暖流和色彩。
“你说得对。” 他颔首，将杯中温热的药茶一饮而尽，那暖意似乎一直熨帖到了心里，“就按你的想法来。他们的课业，你多费心。”
窗外，天光正好。屋内，孩子们的研究和嬉笑声交织在一起，混合着淡淡的药茶香和墨香。胤晅和云舒并肩坐在榻上，看着他们的儿女在这方小天地里，按照各自的天性，自由而快乐地探索、成长。
这一刻，岁月静好，幸福如同窗外融融的春日阳光，温暖而实在。云舒知道，她或许改变不了这个时代的洪流，但至少，在她的羽翼之下，她能尽力为她的孩子们，撑起一片可以自由呼吸的、小小的天空。而这，便是她身为人母，最朴素也最坚定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