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四贝勒府的书房内却灯火通明。胤晅端坐在书案后,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手臂上的抓伤已被云舒重新仔细上药包扎过,此刻隐隐传来的刺痛感,远不及他心头的冷怒。
云舒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手中捧着一杯安神茶,却并未饮用,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后怕。弘曦受了惊吓,晚膳都没用多少,睡前还抓着她的衣角不肯放,好不容易才哄睡。那野猫癫狂的模样,以及它直冲康熙和弘曦而去的画面,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脑海里。
“爷,”书房门外响起阿林保刻意压低的声音,“奴才回来了。”
“进来。”胤晅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
阿林保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微凉。他神色凝重,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行礼。
“如何?”胤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熟悉他的阿林保知道,主子此刻正处于盛怒的边缘。
“奴才带人循着那野猫逃窜的痕迹和宫中眼线提供的消息,在靠近西六宫一处废弃宫苑的角落里,找到了那只黑猫的尸体。”阿林保沉声回禀。
“死了?”云舒蹙眉,这倒是灭口的好手段。
“是。看样子是被人用石头重击头部致死,毙命不超过两个时辰。”阿林保继续道,“奴才仔细检查了猫尸,在其尾部毛发深处,发现了这个。”他双手呈上一个用干净帕子包裹的小物件。
胤晅示意苏培盛接过,放在书案上。帕子展开,里面是一个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做工却颇为精巧的锦缎香囊,颜色与黑猫的毛发相近,若不仔细翻找,极难发现。香囊针脚细密,用料也非寻常宫人所能及。
云舒起身走近,并未用手直接触碰,而是微微俯身,轻轻嗅了嗅。一股极淡、却异常奇特的气味钻入鼻腔,夹杂着某种熟悉的草本辛辣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臊气。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果然有问题。”云舒直起身,看向胤晅,语气肯定,“这香囊里填充的,并非寻常香料。其中一味,是经过炮制的‘猫儿欢’,又名荆芥,此物对猫类有极强的吸引和刺激作用,能使它们兴奋乃至短暂癫狂。另一味……似乎是某种烈性的动物腺体分泌物,能进一步激发野性。”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两者混合,气味虽经处理变得极淡,但对于嗅觉敏锐的猫来说,足以形成致命的诱惑,会让它不顾一切地追寻气味源头。”
胤晅眼神冰寒,目光落在那小小的香囊上,“能查出这香囊的来源吗?”
阿林保立刻回道:“奴才已暗中查问过内务府广储司的管事。这种湖绉锦缎,去岁江南织造进贡不多,主要赏赐给了几位高位妃嫔以及……几位开府建牙的阿哥福晋。而这香囊的打结方式,与宫内寻常手法略有不同,更像是宫外一些老字号银楼或绣坊的习惯。”
线索似乎隐隐指向了宫外,指向了那些有资格获得贡品锦缎的阿哥福晋们。
“还有,”阿林保压低声音,“奴才查到,那处发现猫尸的废弃宫苑,平日少有人迹,但有个负责那片区域洒扫的小太监透露,今日午后,曾远远瞧见一个面生的、衣着体面的嬷嬷在附近出现过,形色有些匆忙。他当时未在意,现在想来,时间正好在野猫惊驾之前。”
“可能认出是谁?”胤晅追问。
阿林保摇头:“距离太远,未能看清面容。只依稀觉得,那嬷嬷的穿戴,不像普通宫人,倒像是哪位王府勋贵家的体面仆妇。”
胤晅沉默片刻,手指轻轻点着那个香囊,脑中飞速盘算。贡品锦缎,宫外打结手法,形迹可疑的体面嬷嬷……这些线索,看似零散,却都隐隐约约地,指向了一个他并不意外的方向。
“八福晋……”云舒轻声开口,说出了两人心中的猜测。郭络罗氏母家势大,能得到贡品锦缎不足为奇,其府上的嬷嬷自然也是体面的。而且,前日赏花宴上自己让她吃了瘪,她怀恨在心,借机报复,完全说得通。更重要的是,八阿哥胤禩一系,绝对有动机和能力在宫中策划这样一场看似意外、实则恶毒的阴谋。
“爷,是否要立刻禀明皇阿玛?”阿林保请示道。人证(小太监)物证(香囊)虽非铁证,但结合动机,足以引起康熙的震怒和深度怀疑。
胤晅却摇了摇头,眸色深沉如夜:“皇阿玛已然起疑,下令严查。此刻我们将这些线索报上去,固然能加重对八哥那边的怀疑,但……仅凭这些,无法彻底钉死他们。那个嬷嬷找不到,他们完全可以推出替罪羊,反咬我们诬陷。”
他拿起那个香囊,在指尖摩挲着,冷硬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凉的弧度:“既然他们喜欢玩这种阴私手段,那便让他们也尝尝,被自己布下的陷阱绊倒的滋味。”
他看向阿林保,吩咐道:“香囊之事,严格保密。那个小太监,给他些好处,让他管好自己的嘴。至于那只猫的尸体……处理干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嗻!”阿林保虽有些不解,但毫不犹豫地应下。
“另外,”胤晅继续道,“你想办法,将宫里正在严查猫犬、并且怀疑今日之事乃人为的消息,‘不经意’地透给八哥府上安插在宫里的眼线。记住,要做得自然,让他们确信我们已经查到了猫和香囊,并且……正在顺着锦缎的线索往下查,很快就会有结果。”
阿林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爷的意思是……打草惊蛇,让他们自乱阵脚?”
“不错。”胤晅眼神锐利,“做了亏心事,难免心虚。知道我们查得紧,甚至可能掌握了关键证据,他们内部必生惶惑。要么忙着销毁证据、撇清关系,要么……就会忍不住再次出手,试图弥补或转移视线。无论哪种,都更容易露出马脚。”
他要用这小小的香囊作为鱼饵,钓出更深的大鱼,或者,至少要让对方在惶惶不安中自露破绽。
阿林保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再次融入夜色之中。
书房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微响。
云舒走到胤晅身边,看着他冷峻的侧脸,轻声道:“此计虽险,但或可引蛇出洞。只是,我们需更加小心,他们狗急跳墙,未必不会再有动作。”
胤晅握住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包裹在掌心,声音低沉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放心,经此一事,皇阿玛已加派了人手护卫弘曦。府里和你身边,我也会再增派人手。他们若再敢伸手,爷必斩断其爪牙!”
他的目光落在云舒依旧带着忧色的眉眼上,语气缓了缓:“今日你也受累了,早些歇息。弘曦那里,我让苏嬷嬷和翡翠轮流守着,不会有事。”
云舒靠进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那颗自白日里就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定了几分。她知道,前路危机四伏,但只要有他在身边,她便有无尽的勇气去面对。
夜色更深,贝勒府的高墙之内,看似平静,却已布下了无形的罗网,只待那暗中窥伺的毒蛇,自己撞将进来。而那系在猫尾之上、险些酿成大祸的小小香囊,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书案的抽屉里,成为了撬动更大风暴的一个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