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驱散了贝勒府上空残留的血腥与肃杀,却带不走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重。云舒院中的厢房内,阿林保依旧昏迷,但呼吸相较于昨夜已平稳许多,伤口虽狰狞,却在云舒巧夺天工的缝合与精心调配的药粉作用下,未见恶化迹象。云舒几乎一夜未眠,守在一旁,不时为他诊脉,调整用药,眉眼间带着疲惫,却更多是医者的专注与坚定。
胤晅手臂的伤口已被府医妥善包扎,他换了身干净的玄色常服,面色冷峻地坐在外间,听着苏培盛低声禀报昨夜损失的初步清点——侍卫伤亡十数人,阿林保重伤,刺客皆毙命,无一活口。
“查。”胤晅的声音如同淬了冰,凤眸中寒光凛冽,“给爷掘地三尺,也要查出这些人的来路!”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整个房间都仿佛凝结成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圣旨到——四贝勒胤晅接旨!”
胤晅眸光一凝,与刚从内室出来的云舒对视一眼。两人心中皆是一沉,消息传得如此之快,皇阿玛的旨意竟在天刚亮时就到了。
胤晅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到院中跪下。云舒紧随其后,垂首跪在他身侧。前来宣旨的是康熙身边的大太监梁九功,他面色肃穆,展开明黄卷轴,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清晨的空气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昨夜竟有狂徒胆大包天,夜袭皇四子贝勒府邸,惊扰皇孙,杀伤侍卫,实乃目无王法,罪大恶极!朕闻之,震怒不已!此风断不可长!着四贝勒胤晅,协同步军统领衙门、刑部,即刻严查此案,无论涉及何人,一经查实,严惩不贷!钦此——”
“儿臣(臣妾)接旨,谢皇阿玛(皇上)恩典!”胤晅和云舒叩首接旨。这道圣旨,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康熙毫不掩饰的震怒与支持。一句“无论涉及何人”,已然表明了态度。
梁九功宣完旨,脸上才露出一丝人情味,上前一步低声道:“四爷,云侧福晋,皇上听闻此事,昨夜就惊动了,当场摔了茶盏。今早天不亮就召了步军统领和刑部尚书入宫,发了好大的火气。皇上让老奴带句话给四爷和侧福晋:‘受惊了,朕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有劳梁公公。”胤晅神色稍缓,“请公公回禀皇阿玛,儿臣定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云舒,补充道,“幸得云氏昨夜临危不乱,救治得力,侍卫统领阿林保方保住性命。”
梁九功目光转向云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躬身道:“侧福晋仁心妙手,皇上已听闻,亦深感欣慰。”
送走梁九功,胤晅立刻行动起来。他先是调派了更多亲信侍卫层层护卫云舒的院落,确保万无一失。随后,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和刑部官员便陆续抵达贝勒府,现场勘查、验尸、询问幸存侍卫及府中下人,一时间,府内气氛更加紧张肃杀。
云舒没有过多参与查案,她的重心仍在阿林保和孩子们身上。她亲自督促着阿林保的汤药,又去看了孩子们。孩子们显然被昨夜的事情吓到了,尤其是弘曦,小脸有些发白,紧紧拉着云舒的衣袖不松手。云舒心中酸软,将孩子们拢在怀里,温声安抚了许久,又检查了他们各自饮了安神汤,看着他们在嬷嬷丫鬟的看护下渐渐睡去,才稍稍安心。
她知道,此刻府外定然已是波涛汹涌。康熙皇帝罕见的雷霆之怒,如同在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朝堂。
调查初步结果在下午时分呈报到了胤晅面前。那些黑衣死士身上没有任何表明身份的信物,所用兵刃也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难以追查。然而,阿林保麾下的侍卫在清理战场时,从一个被阿林保临死反扑、斩断手臂的刺客身上,搜出了一枚极其细微的线索——一枚藏在腰带夹层里的、小巧的乌木令牌。令牌做工精致,上面阴刻着一个复杂的纹样,并非官制,更像是某个私下势力的信物。
刑部一位老经验的仵作辨认了半天,犹豫道:“四爷,这纹样……下官依稀记得,似乎与早年京城一家已查封的、专替人处理‘脏事’的暗桩所用标记有些类似。那暗桩背后,据说……与八爷府上的一位外院管事,有些不清不楚的联系。”
八阿哥胤禩!
这个名字如同鬼魅般浮出水面,虽在意料之外,细细一想,却又在情理之中。胤晅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吩咐道:“顺着这条线,给爷仔细查!重点查那个外院管事,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嗻!”
然而,就在调查似乎找到方向,准备深挖之时,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传了回来——那名被锁定的八阿哥府外院管事,被发现在其城外的一处私宅中,悬梁自尽了!现场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任何书信或可疑物品,仿佛此人早已心存死志。
消息传回贝勒府,胤晅手中的茶杯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痕。他眸色深沉如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自尽?真是好快的动作,好利的灭口手段。”
线索到这里,明明白白地断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八阿哥,却又在最关键的地方戛然而止,让人抓不到任何可以直接指认胤禩的把柄。这手法,像极了胤禩一贯的风格——阴柔、缜密,永远藏在幕后,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云舒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给阿林保换药。她动作未停,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她并不意外,政治斗争的残酷与肮脏,她早有心理准备。对方既然敢动手,必然留有后路。
“爷打算如何?”她轻声问走进来的胤晅。
胤晅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中翻涌的暴戾之气奇异地平复了些许。他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在阿林保苍白的脸上,声音低沉:“线索断了,皇阿玛那边,最多申饬老八一个治下不严之罪,动不了他的根本。”
云舒包扎好伤口,净了手,才看向他:“至少,皇阿玛的态度明确了。经过此事,八爷想必也会暂时收敛。我们……算是熬过了这一劫。”她知道,这场袭击的目标是她和孩子们,旨在彻底摧毁胤晅的后方和未来。如今他们挺过来了,并且赢得了康熙毫无保留的同情与支持,从某种意义上说,对方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胤晅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因为长时间接触药水有些冰凉,他却觉得无比安心。“委屈你了,舒儿。”他低语,带着歉疚与后怕。若非她昨夜展现出惊人的医术救回阿林保,若非她一直以来将孩子们保护得极好,他简直不敢想象后果。
云舒摇摇头,反握住他温热的大掌,给予他无声的支持。“我们不都没事吗?阿林保也闯过了最危险的时候。眼下,稳住自身,静观其变,才是上策。”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而且,经此一事,皇阿玛对爷的处境必定更为关注。那些摇摆不定的朝臣,看到皇阿玛的态度,心中自会有杆秤。”
胤晅深深地看着她,他的舒儿,总是能在纷乱中看到本质,在危机里寻到转机。她不仅有起死回生的医术,更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你说得对。”胤晅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这笔账,爷记下了。来日方长。”
窗外,天色渐晚。贝勒府在经历了一夜的腥风血雨和白日的紧张调查后,终于暂时陷入了一种疲惫的宁静。然而,无论是胤晅还是云舒都明白,康熙的雷霆之怒虽然暂时震慑了宵小,但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断了线索的刺杀,如同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虽未得逞,却依然危险。
此刻,能做的便是加固壁垒,等待时机。而他们,夫妻同心,便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