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风,裹挟着砂砾和深秋的肃杀,吹得旌旗猎猎作响。胤晅勒马立于一处高坡之上,玄色的大氅在风中翻飞,他目光沉静地俯瞰着下方蜿蜒如长龙般的粮草车队。车轮碾过粗粝的土地,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押运的兵士们神情警惕,队列整齐,显示出极高的纪律性。这是他亲自挑选、严加整训的人马,也是他此行安危所系。
距离收到云舒那封带着护身符的信,已过去数日。那枚小巧的、散发着淡淡药草清香的明黄色绸缎香囊,此刻正贴身藏在他的胸口,隔着衣料,似乎还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和那份沉甸甸的牵挂。尤其是信中提及弘曦那场关于他“遇险流血”的梦魇,虽云舒语气克制,只道是孩子思念所致,却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他心头,让他此行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警醒。他胤晅从不信怪力乱神,但母子连心,稚子纯真,有些感应,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阿林保。”胤晅沉声唤道。
伤势初愈便坚决随行的阿林保立刻驱马靠近,他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隼,“爷,有何吩咐?”
“传令下去,前方即将进入落鹰峡,地势险要,全军戒备,斥候再放远十里,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胤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尤其是峡谷两侧,给本王一寸一寸地搜!”
“嗻!”阿林保领命,毫不犹豫地下去安排。他跟随胤晅多年,深知主子心思缜密,从不无的放矢。尤其是经历了府中夜袭和弘曦阿哥梦魇之事后,他对任何潜在的危险都抱有最高级别的警惕。
落鹰峡,形如其名,两侧山崖陡峭,怪石嶙峋,仅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是通往边境前线的必经之路,也是历来兵家设伏的绝佳之地。
大队人马缓缓进入峡谷,光线骤然暗淡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石和枯草的干燥气息,除了车轮马蹄声,竟连鸟雀虫鸣都听不见,静得令人心头发慌。胤晅骑在马上,面色沉静如水,唯有那双凤眸,比平日更加深邃,不动声色地扫视着两侧山崖的每一处可能藏匿敌人的阴影。
突然,前方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那是斥候发出的预警信号!
几乎在同一瞬间,两侧山崖之上,响起一片密集的机括之声!
“敌袭!护卫!结阵!”阿林保嘶哑的吼声瞬间划破了峡谷的死寂。
“嗖嗖嗖——!”无数箭矢如同疾风骤雨,从高处倾泻而下,目标明确,直指车队中段的粮草车辆以及被护卫重重围在中央的胤晅!
“保护贝勒爷!”
训练有素的侍卫们瞬间举起盾牌,迅速结成紧密的防御阵型,将胤晅护得密不透风。叮叮当当的箭矢撞击盾牌声不绝于耳,间或夹杂着中箭者的闷哼与倒地声。
胤晅被护卫们簇拥着下马,隐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之后。他脸上并无惊慌,只有一片冰封的冷厉。果然来了!他心中冷笑,对方选择在此地动手,是想让他和这批至关重要的粮草一同葬身于此,好歹毒的计策!
第一波箭雨稍歇,显然是对方在观察效果,并准备下一步的冲击。
“爷,看来人数不少,而且准备充分。”阿林保压低声音,额角有青筋跳动,“是冲着粮草和您来的死士。”
胤晅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如刀,“按第二套方案行事。放他们下来,关门打狗。”
“嗻!”
命令被迅速传递下去。表面的混乱中,护卫们看似在被动防御,实则已有精锐小队借着岩石和车辆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峡谷两端入口迂回包抄。
果然,山崖上的敌人见箭矢效果不佳,发一声喊,数十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手持利刃,从崖壁借助绳索飞速滑降而下,杀气腾腾地扑向车队核心!
“杀——!”震天的喊杀声在峡谷中回荡,刀剑碰撞的声音瞬间激烈起来。
然而,这些黑衣死士甫一落地,便发现自己陷入了意料之外的困境。他们原本以为凭借地利和突袭,足以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却没想到护卫们的抵抗如此顽强且有章法,更没想到,他们自以为隐秘的藏身之处和行动路线,似乎早已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胤晅带来的这批侍卫,皆是百战精锐,又得了他的严令和提前布置,此刻如同磐石,死死抵住敌人的冲击。阿林保更是勇不可挡,他虽身上带伤,但剑法狠辣精准,每每出手,必有一名黑衣毙命,牢牢护在胤晅左近。
战斗异常惨烈,鲜血染红了黄土地,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
胤晅始终冷静地观察着战局,他注意到这些黑衣人身手矫健,招式狠戾,完全是培养死士的路数,绝非普通山匪流寇。他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愈发清晰。
就在黑衣死士的攻势被遏制,渐渐落入下风之时,峡谷两端突然传来更大的喧哗和兵刃交击之声——那是胤晅提前派出的包抄队伍,已经成功封住了出口入口,并对留在崖上负责远程支援和断后的敌人发起了攻击!
前后夹击,瓮中捉鳖!
黑衣死士们顿时阵脚大乱。
“留活口!”胤晅冷冽的声音在喊杀声中清晰地传出。
侍卫们得令,攻击愈发有针对性,力求生擒。
战斗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最终,数十名黑衣死士,除少数负隅顽抗被当场格杀外,大部分被生擒活捉,包括两名看似头目的人物。崖上负责弓箭掩护的敌人也被包抄队伍解决,确保了后路无忧。
峡谷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侍卫们打扫战场的脚步声。
阿林保押着那两个被反剪双臂、卸了下巴以防咬毒自尽的头目,来到胤晅面前。“爷,擒获贼首二人。”
胤晅挥挥手,示意侍卫将其中一人的下巴合上。他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名眼神凶狠、试图挣扎的死士头目,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死士梗着脖子,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道:“要杀便杀,何必废话!”
胤晅并不动怒,只是微微侧首,对阿林保吩咐道:“搜身,看看有什么标识。再查查他们用的兵器、箭矢,特别是箭簇,是否有特殊印记。”
“嗻!”
很快,搜查有了结果。阿林保呈上几样东西:从死士身上搜出的几块成色普通的碎银,几枚样式统一的飞镖,以及几支未来得及射出的箭矢。箭矢本身并无特殊,但阿林保仔细检查箭簇后,眼神一凝,双手奉到胤晅面前:“爷,您看这箭簇的锻造工艺,还有这极细微的卷边处理方式……像是京西‘刘记铁匠铺’的私活,那家铺子,明面上给八爷府上的田庄供应过农具,暗地里……也接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胤晅接过那支箭簇,指尖摩挲着那独特的卷边,眼神骤然冰寒。京西刘记……这条线索,与之前阿林保查到的惊马事件、乃至宫中野猫冲撞弘曦事件中若隐若现的线索,隐隐指向了同一个方向——他那位“贤名”在外的八弟,胤禩!
“很好。”胤晅将箭簇攥在手心,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他再次看向那名死士头目,语气平淡,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压力:“你的主子,是八贝勒府上的哪位幕僚?说出来,本王给你一个痛快。否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那些被擒的、面露恐惧的死士,“本王有的是办法,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或许是胤晅身上那股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气太过骇人,或许是意识到任务失败已无生路,那名死士头目眼神闪烁,最终颓然低下头,嘶声道:“是……是范先生……范时铎……”
范时铎!胤禩门下最为倚重的幕僚之一,以足智多谋、心狠手辣著称!
真相大白!
胤晅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凛冽的寒冰与杀意。老八,你果然贼心不死,一而再,再而三地将手伸向我的妻儿,伸向这关乎前线将士性命的粮草!此次,人赃并获,我看你还有何话可说!
“将所有俘虏分开严密看押,伤者医治,死了的就地掩埋。”胤晅迅速下令,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清理战场,清点损失,半炷香后,车队继续前进。”
“嗻!”
胤晅转身,走回那块巨大的岩石旁,目光再次投向京城的方向。胸口的护身符似乎隐隐发烫。舒儿,曦儿……你们在梦中所见的危险,已然发生。但请放心,你们的丈夫、阿玛,已亲手将其粉碎。
他抬起头,看向峡谷上方那一线逐渐放亮的天空,眼神坚定而锐利。
这场兄弟阋墙的暗战,是时候该有个了结了。待他押送粮草功成返京之日,便是与胤禩彻底清算之时!
车队重新整顿,带着一丝血腥气,再次踏上前行的路途。只是这一次,所有人的眼神都更加凝重,也更加坚定。他们知道,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而他们的主子,四贝勒胤晅,以绝对的智慧和力量,带领他们赢得了这场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