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重重宫门次第而开。
胤晅——如今的新帝,身着明黄朝服,端坐于龙椅之上。他目光沉静,扫过丹陛之下垂首肃立的文武百官。宽阔庄严的太和殿内,静得能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某些人竭力压抑的紧张呼吸。
云舒在坤宁宫东暖阁内,由宫女伺候着换上皇后常服。虽尚未行册封大典,但她已是宫中默认的女主人。孩子们还在安睡,宫殿空旷而安静,唯有更漏滴答,提醒着时光的流逝。她心绪并不平静,知道此刻的胤晅,正面临着他登基后的第一场大考。她轻轻抚过袖口精致的云纹,仿佛能透过重重宫墙,感受到前朝那凝重的气氛。
“众卿平身。”胤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遍大殿。
百官谢恩起身,不少人悄悄抬眼,打量着这位以冷峻严苛、治家有方(尤其是子嗣丰盈)闻名的新君。目光中有审视,有敬畏,也有不易察觉的观望。
“朕,蒙皇考禅让,承继大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胤晅开口,语气平稳,却字字千钧,“唯念皇考勤政爱民之志,不敢有一日懈怠。”
他略一停顿,殿内落针可闻。
“今日首次临朝,首要之事,便是议定年号。”他看向翰林院掌院学士,“翰林院可有所拟?”
掌院学士连忙出列,呈上早已备好的奏折,内监接过,恭敬奉于御前。胤晅并未立刻翻开,而是缓缓道:“年号,乃一朝之始,关乎国运民心。朕意,取‘景和’二字。”
景,光明、祥瑞;和,和睦、平和。
不等臣子们揣摩圣意,胤晅已继续解释道:“《诗》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朕愿效仿先贤,行光明正大之道。而‘和’字,乃朕之心愿。愿我大清,河清海晏,时和岁丰;愿君臣和睦,上下同心;亦愿……”他目光似乎柔和了一瞬,“万家灯火,家和万事兴。”
最后一句,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温度,让一些老成持重的大臣微微动容。新帝登基,年号多取宏大气象,如“康熙”、“雍正”,而“景和”二字,在彰显气象之余,更添了一份对内在安宁、家庭和乐的期许。这无疑与这位皇帝以“治家”闻名,且与皇后情深意重、子嗣繁盛的形象隐隐契合。
“皇上圣明!”掌院学士率先反应过来,高声赞道,“‘景和’二字,寓意深远,雅正平和,实乃佳兆!”
“臣等附议!”众臣齐声应和。无人敢在此时提出异议,况且,这年号确实挑不出错处,甚至因其独特的温和意味,让经历了前期九龙夺嫡紧张氛围的朝臣们,隐隐松了口气。
“既如此,便定下了。景和元年,自今日始。”胤晅一锤定音,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峻,“年号已定,当议政事。皇考在位六十余载,文治武功,彪炳史册。然,积年亦有沉疴。朕既继位,当革故鼎新,与诸卿共开创景和盛世。”
他目光如电,扫过户部、吏部几位官员的面庞,那几人不由得脊背一紧。
“朕观近年国库账目,各地税赋虽逐年微增,然百姓负担未见减轻,是何缘故?”他直接点名户部尚书,“钱粮耗损,胥吏中饱,尔等可知情?”
户部尚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涔涔:“臣……臣惶恐!皇上明鉴,臣一定严加核查……”
“核查?”胤晅声音不高,却带着巨大的压力,“朕要的不是核查,是结果!限尔等一月之内,厘清近年主要税赋流向,列出革除积弊章程。景和朝,不养蠹虫!”
“嗻!臣遵旨!”户部尚书声音发颤。
紧接着,胤晅又看向吏部:“官员考核,关乎吏治清明。以往论资排辈、人情请托之风,当狠刹!朕要的是能办实事、心系百姓的干吏,而非只会钻营的庸官。吏部需尽快拿出新的考成法草案,注重实绩,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
“臣遵旨!”吏部尚书连忙出列,躬身应下,心头巨震。新帝这第一把火,烧得又快又猛,直指财政和吏治这两大要害。
一番雷厉风行的训示,让原本还有些观望气氛的朝堂瞬间紧绷起来。这位新帝,绝非庸碌守成之君,其锐气与手段,比之先帝晚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在众臣屏息凝神,等待更严厉的旨意时,胤晅的语气却稍稍缓和了些。
“然,治国之道,张弛有度。严吏治、清财政,是为‘张’;而朕亦欲‘弛’民力,养民息。”他环视众人,缓缓道出他思虑已久的施政理念,“故,朕决议,景和朝当以‘轻徭薄赋、重教兴医’为要。”
“轻徭薄赋”,让百姓休养生息;“重教兴医”,提升民智与健康。这八个字一出,不少大臣,尤其是汉臣和清流一派的官员,眼中都露出了赞同乃至兴奋的光芒。这是仁政,是明君之象!
“具体而言,”胤晅继续道,“朕欲先从直隶试行,减免部分受灾州县钱粮,兴修水利,鼓励垦荒。同时,诏令天下,广设义学,延聘名师,寒门子弟优异者,可由地方官举荐入官学。至于兴医……”
提到此事,胤晅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暖意,“太医院需整理编纂实用医书,下发各州县。朕亦鼓励地方开设医馆,惠及百姓。皇后于医术一道颇有心得,日后或可于宫中召见医者,探讨医理,弘扬医道。”
他没有直接提及云舒计划中的女子医学院,那是后话,需循序渐进。但此刻在朝堂上肯定皇后的医术,无疑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帝后一体,皇后不仅掌管后宫,其才能亦能得到皇帝的认可甚至倚重。
“皇上仁德!心系黎民,此乃万民之福!”几位以清流著称的御史、翰林纷纷出列,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他们或许对新帝的铁腕有所忌惮,但对其提出的这般切实的仁政,却是真心拥戴。
“皇上圣明!臣等必竭尽全力,辅佐皇上,开创盛世!”更多的臣子跪拜下去,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洪亮和真诚。
胤晅端坐龙椅,看着下方跪倒的群臣,目光深邃。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轻徭薄赋会触动既得利益者,重教兴医亦非一朝一夕之功。但他有信心,也有决心,沿着自己选定的路走下去。这不仅是他的江山,也是他与云舒,以及孩子们未来的安居之所。
“众卿既无异议,便依此行事。退朝。”
随着内侍尖细的唱喏声,景和朝的第一次大朝会结束。百官怀着各异的心情,依次退出太和殿。阳光已彻底驱散晨雾,照耀着金碧辉煌的宫殿,也照耀着这个刚刚开启的新时代。
胤晅回到乾清宫西暖阁,脱下繁重的朝服,换上常服。苏培盛小心地伺候着,低声道:“皇上,皇后娘娘方才派人来问,皇上可要传膳?”
胤晅揉了揉眉心,连续几个时辰的精神高度集中,让他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锐亮。“摆驾坤宁宫。”
当他踏入坤宁宫时,便见云舒正站在殿门前等候,阳光洒在她身上,常服素雅,气质沉静,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回来了?”她迎上前,声音轻柔。
“嗯。”胤晅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一同走进殿内,“等久了?”
“不久。”云舒微笑,引他入座,亲自奉上一杯温热的参茶,“一切可还顺利?”
胤晅接过茶盏,指尖触及她的温热,朝堂上的杀伐果断渐渐化为眼底的温和。“年号定了,‘景和’。政令也颁下去了,‘轻徭薄赋,重教兴医’。”
他说得简洁,云舒却能从这寥寥数语中,想象出朝堂之上的风起云涌。她看着他眉宇间残留的肃穆,轻声道:“听起来,像是打了一场硬仗。”
胤晅抿了口茶,微苦回甘,驱散了喉间的干燥。“算是立了威,也指明了方向。往后,才是真正的硬仗。”他放下茶盏,看向云舒,目光落在她沉静的眸子上,“朕在朝上,提到了你。”
云舒微微一愣:“提及我?”
“嗯,提及皇后医术精湛,日后或可召见医者,弘扬医道。”胤晅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云舒心中却是一暖,随即又是一凛。他这是在为她铺路,在天下臣民面前,为她日后可能做的“出格”之事,提前埋下伏笔,给予她名正言顺参与“兴医”的资格。这份信任与支持,重逾千斤。
“胤晅……”她唤了一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无妨。”胤晅看出她的动容,唇角微勾,“你我夫妻一体,你的才能,不该被后宫束缚。这天下,亦是你的舞台。”
他的话掷地有声。云舒望着他,此刻的他,不再是朝堂上那个威严莫测的帝王,而是她的夫君,是那个承诺与她并肩同行、共护小家亦顾大家的男人。朝堂上的风刀霜剑,他一人面对;而他能给予她的,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最为坚实的后盾。
“我明白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三个字。她伸出手,覆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指尖微凉,却带着坚定的力量。
窗外,天光正好。景和元年的第一天,在帝后交握的双手与无声的默契中,缓缓铺陈开来。前路注定不会平坦,但此刻,他们同心同德,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