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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微风带着御苑里新翻泥土的湿润气息，穿过雕花木窗，轻轻拂动着乾清宫东暖阁的明黄纱帘。
胤晅刚批完一摞关于漕运的奏折，揉了揉眉心，抬眼便见云舒正含笑看着窗外。他起身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下方不远处的御苑试验田里，一个穿着宝蓝色暗纹常服的小小身影，正蹲在田埂边，看得专注。
是他们的三子，刚满七岁的弘晟。
“看什么呢，这般出神？”胤晅揽住云舒的肩，声音里带着一丝处理完政务后的慵懒。
云舒侧首，将一盏温热的参茶递给他，唇角弯弯：“瞧瞧咱们家那位不爱书房爱田埂的小皇子。”
胤晅哼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掺杂着纵容：“弘暻这个年纪，已在《资治通鉴》里打滚；弘曦更是能跟翰林院的学士辩论兵法。偏他，昨日太傅考校《论语》，支支吾吾，说是忘了，转头却能把这试验田里几十种作物秧苗的名字、习性说得一字不差。”
话语里虽是指责，眼神却并无多少怒意。对这个性情憨厚、心思纯良的儿子，他向来严厉不起来。
云舒轻笑，拍了拍他的手背：“人各有志，强求不得。我看弘晟蹲在那里看老农除草，比在书房里对着圣贤书抓耳挠腮要开心得多。”
她想起昨日去上书房查看孩子们功课，别的皇子要么摇头晃脑背诵诗文，要么挥毫泼墨练习策论，唯有弘晟，书案上摊开的虽是《诗经》，书本下却藏着一本他自己描画的《禾谷图鉴》，线条虽稚嫩，各类作物形态却描绘得极为认真，旁边还用工整的小字标注着生长周期和土质要求。被太傅发现后，小家伙涨红了脸，却紧紧护着那本图鉴，倔强地不肯认错。
最后还是她出面，以“格物致知”为由，才将此事轻轻揭过。
“走吧，”胤晅放下茶盏，牵起她的手，“下去瞧瞧，朕倒要看看，那泥土里究竟有什么宝贝，如此勾着他的魂儿。”
帝后二人并未惊动太多人，只带着苏培盛和翡翠，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试验田边。
弘晟并未察觉父母到来，他正小心翼翼地用小手抚摸着一条刚翻出来的蚯蚓，对着身旁一位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把式问道：“田爷爷，你说这‘地龙’松土，是不是比锄头还好？它钻过的地，庄稼是不是长得更壮？”
那老农姓田，是内务府专司此处的农事顾问，此刻正咧着嘴笑，露出稀疏的牙齿：“三阿哥说得对极喽！这地龙可是好东西，它钻过的土，又松又软，透气还肥！比俺们吭哧吭哧刨半天还管用哩！”
弘晟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我就知道！书上都说了，万物相生相克，这地里的小虫子也不全是坏的。”他说着，又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布袋里掏出几颗不一样的谷粒，摊在手心给田把式看，“田爷爷，您看，这是李公公从南边带来的新稻种，说是耐旱，我觉得咱们京郊那块沙地可以试试……”
“弘晟。”胤晅低沉的声音响起。
小身影猛地一僵，慌忙站起来转身，手上还沾着些许泥巴。看到父皇母后，他脸上瞬间闪过慌乱，下意识想把沾了泥的手往身后藏，又想起礼仪，赶紧跪下：“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给皇额娘请安。”
那田把式更是吓得扑通跪地，头都不敢抬。
“起来吧。”胤晅目光扫过儿子沾了泥点的衣摆和那双明显不同于其他皇子养尊处优、反而带着些许细小刮痕和薄茧的手，心中微微一动。他看向弘晟紧握在手心的谷种，“手里拿的什么？”
弘晟怯怯地摊开手掌，露出那几颗饱满或干瘪的谷粒：“回皇阿玛，是、是几种不同的稻谷，儿臣想看看哪种更适应不同的地……”
云舒走上前，拿出绢帕，自然地拉过他的手，细细擦去那些泥污，柔声问：“怎么想到研究这个？”
感受到母亲指尖的温暖，弘晟胆子大了些，小声回道：“儿臣前几日听皇额娘说起，京郊有些田地因为土质不好，收成总是不佳，农户生活困苦。儿臣就想……就想看看有没有办法，能让地里多长出点粮食来。皇玛法……不，太上皇以前也说过，‘民以食为天’。”他提到康熙，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惶恐，生怕这“不务正业”又惹来父皇斥责。
胤晅沉默地看着他。眼前的儿子，没有弘暻的沉稳睿智，没有弘曦的机敏锐气，甚至不如其他几个小的精灵古怪，他敦厚，甚至有些木讷，但那双酷似云舒的清澈眼眸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纯粹而执着的光芒——那是谈到真正热爱之事时才会迸发的光彩。
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时，也曾醉心于农耕水利这些被一些宗室视为“末技”的学问，皇阿玛却赞他“务实”。治理国家，难道只需圣贤文章，不需五谷丰登吗？
“所以，你昨日太傅考校《论语》‘樊迟问稼’，你答不上来，就是因为心思都用在‘问’这真正的‘稼’上了？”胤晅语气听不出喜怒。
弘晟的小脸一下子白了，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儿臣……儿臣知错。”
田把式在一旁看得心急，忍不住磕了个头，壮着胆子道：“皇上明鉴！三阿哥、三阿哥他是极聪明的！俺们这些老庄稼把式懂的东西，他一点就透，还能举一反三！这试验田里的好些新法子，都是三阿哥看了书，又跟俺们商量着弄的！他、他是真心疼惜庄稼，体恤俺们庄户人……”
胤晅抬手，制止了老农后面的话。他目光深沉地看向那片被弘晟打理得井井有条、绿意盎然的试验田，各种作物分区明确，长势喜人，显然是用足了心思。
片刻的静默，让弘晟紧张得手心冒汗。
终于，胤晅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知稼穑之艰，是好事。”
只这一句，弘晟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云舒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唇角漾开温柔的笑意。
胤晅继续道：“既然有兴趣，便不可浅尝辄止。从明日起，你每日功课之余，可有一个时辰随田把式及其他农官学习农事。朕会命人搜集各地农书，以及引进的新作物图谱，供你研读。但有一点，”他语气转为严肃，“圣贤书乃明理之本，亦不可荒废，需得兼顾。”
“儿臣遵旨！谢皇阿玛！儿臣一定用功读书，也用心学农事！”弘晟激动得小脸通红，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那模样，比之前被封赏任何珍宝时都要开心。
胤晅微微颔首，又对田把式道：“好生教导三阿哥，若有需用，可直接禀明内务府。”
“嗻！嗻！奴才一定尽心尽力！”田把式激动得连连磕头。
回宫的路上，胤晅握着云舒的手，望着远处宫阙叠嶂，忽然轻声道：“朕曾经以为，帝王之子，当以文治武功为要。如今看来，是朕狭隘了。江山社稷，需要弘暻这样的守成之君，需要弘曦这样的开拓之将，又何尝不需要弘晟这样，能俯下身去，真正关心粮食和蔬菜的实在人？”
云舒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晚霞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
“是啊，就像你允许乌西哈观星，鼓励弘昉捣鼓那些机巧之物一般。让孩子们做他们擅长和喜欢的事，江山才能百花齐放，真正的‘景和’盛世，不正是如此吗？”
胤晅侧过头，看着她被霞光染上柔光的侧脸，心中一片温软。他想起自己登基之初定下的年号，此刻才更深切地体会到“家和万事兴”的真意——不仅是小家的和睦，更是让这天下万物，各得其所，各展其长。
他收紧手臂，低低“嗯”了一声。
而在他们身后，试验田边，得了“特赦令”的弘晟，正兴奋地拉着田把式，指着天边绚烂的晚霞：“田爷爷，您看！书上说‘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明天肯定是个好天气，我们正好可以给那片豆子地搭架子了！”
少年的声音清亮，充满了对土地最质朴的热爱与期待，随风飘散在这片孕育着无限生机的皇家御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