奠基仪式那日培下的第一抔土,仿佛带着神奇的生机,让“济世医苑”的构想在西郊那片土地上迅速抽枝发芽。随后的日子里,云舒几乎将大半精力都投入了医学院的筹建之中。工部在胤晅的亲自督促下,调拨了最能干的工匠和充足的物料,工地上一片热火朝天。云舒并非只是远远看着图纸指挥,她常常轻车简从,亲临现场,与负责的官员和工匠头领商议细节。
“皇后娘娘,您看这间讲堂,按您的意思,窗户开得极大,确保光线充足。讲台这里,是否要再垫高一些,方便后排学生观看演示?”工部郎中指着初具雏形的屋舍,恭敬地询问。
云舒仔细看了看,又伸手比划了一下光线角度,点头道:“如此甚好。另外,药圃那边的排水需再加固,药材最忌积水。还有学生寝舍,每间不必过大,但务必通风干燥,床榻桌椅的边角都要处理圆滑,避免磕碰。”
她事无巨细的关切,让在场的官员和工匠们既感压力,又心生敬佩。这位皇后娘娘,不仅医术高超,对营造之事竟也如此精通在行,且处处透着实用的巧思和对未来学生的体贴。
这日从西郊回宫,已是夕阳西斜。云舒虽有些疲惫,但眼神明亮,心中充满了看着理想一步步实现的充实感。她刚踏入坤宁宫,便见胤晅正坐在暖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刚写好的宣纸,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回来了?”胤晅放下纸卷,起身自然地接过她解下的披风,触到她微凉的手指,轻轻握住,“手这样凉,今日又在外头待久了。”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责备和心疼。
云舒顺势靠着他汲取暖意,笑道:“不冷,心里头热乎着呢。看着那些屋舍一天一个样,比吃了十全大补汤还提气。”她目光落到榻上的宣纸上,“那是什么?”
胤晅将纸卷递给她:“看看,合不合用。”
云舒展开一看,心头猛地一跳。那是一份用工整楷书拟就的告示,标题赫然是——“济世医苑”招生简章。
其内容清晰明了:
【为弘扬医道,普惠众生,皇后钮钴禄氏特倡建“济世医苑”,旨在培养仁心仁术之女医,兹面向天下招收首批学员。】
【一、招生要求:】
【1. 性别:女子。】
【2. 年龄:十五至三十岁之间。】
【3. 品行:端正良善,无不良嗜好。】
【4. 资质:略通文墨者佳,若有医理基础或接生经验者优先。】
【5. 出身:不论门第,不同出身,唯才是举。】
【二、修业与待遇:】
【1. 学制三年,考核合格者颁发“济世医苑”卒业凭证,优异者可荐入太医署或各州府医馆任职。】
【2. 修业期间,食宿由医苑承担,另发放基本笔墨津贴。】
【3. 所学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医理基础、药材辨识、方剂配伍、针灸推拿、妇婴科要、急救防疫等。】
【三、报名方式:】
【自即日起,于京城西郊“济世医苑”筹建处或各州府衙门口设报名点,查验身份文书,登记在册,等候考核通知。】
最后,是胤晅御笔亲书的年号与印鉴,赋予了这份告示无可置疑的权威。
“不论门第,不同出身,唯才是举……”云舒轻声念着这八个字,指尖微微颤抖。这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在这个时代,不啻于一道惊雷。它打破的是千百年来横亘在阶层之间的无形壁垒,为无数被埋没的女性才华,开启了一扇可能之门。
“胤晅……”她抬头望向他,眼眶微热。她深知,没有他毫无保留的支持和这力重千钧的御笔亲批,她的理想终究只是空中楼阁。他不仅给了她一片天空,更亲手为她扫清了最顽固的障碍。
胤晅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将溢未溢的湿润,目光深沉而温柔:“既是你所想,便是朕所愿。这天下,是该有些不一样的声音和活法了。”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帝王的沉稳与决断,“朕已下令,将这份告示誊抄分发至各州府,张榜公告。舒儿,你准备好了吗?这‘唯才是举’一出,只怕朝野上下,议论之声不会小。”
云舒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沉甸甸的告示紧紧贴在胸前,眼中重新燃起坚定而明亮的光芒:“我准备好了。只要陛下站在我身后,刀山火海,我也闯得。”
三日后,这份石破天惊的招生告示,如期张贴在了京城各城门、闹市口,以及各州府衙门的告示栏上。
如同巨石投入深潭,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京城西郊的筹建处,一改往日的清净,变得门庭若市。前来询问、报名的女子络绎不绝。她们之中,有衣着简朴、眼神却透着聪慧的平民女子;有跟着父兄学过几年草药、渴望更进一步的小家碧玉;更有甚者,还有一些衣着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一看便知是经历过风雨、眉宇间带着韧劲的妇人,她们大多是有过接生经验的稳婆,或是曾靠着一点粗浅医术在乡间谋生的女郎中。
“姑娘,老婆子我……我这样的,也能报名吗?”一位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沟壑的老妇人,怯生生地拉着一名负责登记的小吏的衣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我接了三十多年的生,我们那十里八乡的孩子,多半都是我接来的……就是、就是不识字……”
小吏看着告示上“唯才是举”四个字,又看看眼前这双因长期劳作而粗糙不堪、却似乎能带来生命希望的手,一时有些为难,不由地抬头望向坐在稍远处临时搭建的棚子下,正亲自接待报名者的云舒。
云舒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她起身走了过来,温和地对老妇人笑了笑:“阿婆,您别急。不识字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学。您有三十多年的接生经验,这就是最宝贵的才能。”她转向那小吏,“登记上,特殊才能一栏,注明‘经验丰富之接生婆’。”
老妇人闻言,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激动得嘴唇哆嗦,就要跪下磕头:“谢谢……谢谢娘娘!不,谢谢……谢谢先生!”她似乎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平易近人的皇后,语无伦次起来。
云舒连忙扶住她,心中酸软又欣慰。这就是她想要看到的,那些被时代忽视的、隐藏在民间的珍珠,得以被拭去尘埃,重现光华。
然而,并非所有的反响都如此温暖人心。
告示张贴出去不过两日,朝堂之上便起了波澜。
一份由几名御史联名上奏的折子,被送到了胤晅的御案前。折子中,虽言辞谨慎,但核心意思明确:皇后开办医苑,惠泽百姓,其心可嘉。然,“不论出身,唯才是举”,招收女子学医行医,恐扰乱阴阳,有违祖制纲常。且女子抛头露面,与男子混杂学艺,于礼不合,易生事端,动摇国本。奏折最后,恳请皇上收回成命,或至少对招生加以限制,譬如只招收官宦世家之女,以示教化。
胤晅面无表情地听完内侍诵读,目光扫过底下垂首站立的几位老臣,并未立即发作。他将折子轻轻合上,置于一旁,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众卿之忧,朕已知晓。然,医者,仁术也。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何分男女?皇后此举,意在培养女医,专司妇、婴之疾,此乃男子医者不便或不及之处,正是补太医署之不足,何来扰乱阴阳之说?”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帝王的决断:“至于礼法……朕的皇后,母仪天下,亲自教授医术,教化万民,此乃大礼!若学医救人,恪尽职守便是失礼,那何为礼?莫非见死不救,固步自封,才是尔等口中的礼法纲常?”
一番话,掷地有声,说得那几位御史面红耳赤,讷讷不敢再言。胤晅登基以来,施政虽宽仁,但手段铁腕,帝威日重,尤其是在涉及皇后之事上,更是底线分明,无人敢轻易触碰。
朝堂上的风波,被胤晅以绝对权威暂时压下。但民间的议论却并未停止,尤其是在一些恪守传统的士人圈子和部分高门大户中,质疑和反对的声音如同暗流,悄然涌动。
“简直是胡闹!女子无才便是德,学什么医?还要行医?我家的女儿,断不能去那种地方!”
“皇后娘娘自然是好的,只是这规矩……未免太惊世骇俗了些。那些平民女子,甚至……那些三姑六婆,如何能登大雅之堂?”
“听说报了名的,还有那等和离归家的妇人,这……这成何体统!”
这些风声,或多或少也传到了云舒耳中。她只是淡然一笑,并未放在心上。改革的路上,若没有反对的声音,那才叫不正常。她相信,真正有力的回应,不是口舌之争,而是未来那些从医学院走出去的女医们,用精湛的医术和仁心仁行赢得的尊重。
这日傍晚,她正在灯下审阅报名登记的册子,琥珀气鼓鼓地进来,禀报道:“娘娘,外头有个小姐,想报名,被她家兄长硬生生拉走了,在门口闹得不好看。那兄长还说……还说咱们这儿是藏污纳垢之地!”
云舒笔尖一顿,抬起头,眼中并无怒意,只有一丝淡淡的怅惘和更深的坚定。她放下笔,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沉沉的夜色。
“琥珀,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打破一道厚厚的墙,最开始的时候,总会有些碎石掉下来,砸到人,惹人厌烦。但只要我们坚持下去,把墙彻底推倒,让阳光照进来,人们习惯了光明,就会忘记曾经有墙的存在了。”
琥珀似懂非懂,但看着娘娘沉静而坚定的侧影,心中的那点不平也渐渐消散了。
胤晅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后,将一件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从后面拥住她:“受委屈了?”
云舒摇摇头,靠在他温暖的怀里:“没有。只是更觉得,这件事必须做成,而且一定要做好。”她回头看他,眼中映着烛光,亮得惊人,“我要让天下人看看,女子不仅能相夫教子,也能妙手回春,活人无数。这‘济世医苑’,就是证明。”
胤晅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朕信你。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朕给你顶着。”
翌日,更多的报名表册被送入宫中。云舒一份份仔细翻阅,当她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曾被她在八福晋赏花宴上救起的那位翰林院学士家的小格格,也递交了报名表时,她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希望的种子已经播下,纵然土壤中尚有石块荆棘,但破土而出的生命力,谁也无法阻挡。这第一份招生告示,如同一声春雷,惊醒了沉寂的大地,引来的不仅是风雨,更是万物生长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