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坤宁宫书房,在云舒铺展于紫檀木大案上的《各州府医馆筹建汇总图》落下斑驳的光影。图中,以朱笔标记的已建成官立医馆星罗棋布,墨笔勾勒的待建区域亦脉络清晰。她纤细的指尖正轻轻点在其中一处墨线勾勒的府城位置上,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沉稳而熟悉。一件带着龙涎香气的玄色外袍轻轻披上她的肩头,胤晅低沉的声音响起:“又是一夜未眠?这些事务交由底下人去办便是,何须你亲自劳神。”言语间带着不容错辨的心疼。
云舒顺势靠入他坚实的怀抱,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温暖,唇角微扬:“哪里就劳神了,不过是看着这图纸,心里踏实。想想几年光景,医学院已有三届学子毕业,她们如今在各地救死扶伤,这官立医馆的章程也日渐完善,眼看理想将成,心里欢喜还来不及。”
胤晅揽着她,目光也落在那张汇聚了她无数心血的图纸上,深邃的凤眸中满是激赏与骄傲。他的舒儿,从不将目光局限于宫墙之内。从府中的小小药膳,到如今的天下医馆蓝图,她的仁心与智慧,如涓涓细流,终汇成江河,泽被苍生。
“朕知道,”他下颌轻蹭她的发顶,“你心心念念的,便是让天下百姓,无论贫富贵贱,皆能病有所医。如今时机已至。”
云舒闻言,讶然抬眸,对上他笃定的视线:“你的意思是……”
胤晅颔首,牵起她的手,引至一旁铺开着明黄绢帛的御案前。那绢帛之上,墨迹犹新,赫然是一道即将颁布的圣旨——《天下医馆令》。
“朕已决议,命各州府县,依京城官立医馆之制,普遍设立医馆。由朝廷拨付部分银钱,地方筹措部分,统一管理。医馆设内外科目,聘合格医者坐堂,药材由太医院统筹采购分发,确保质优价平,遇瘟疫灾荒,则需免费施诊施药……”胤晅沉声将圣旨核心内容一一道来。
云舒逐字逐句听着,心跳不由加快。这其中的诸多细则,如医者考核标准、药材管控流程、贫苦百姓减免诊金的具体办法,竟大多源自她这些年在医学院的实践总结和她与胤晅夜谈时偶有的构想。他并非简单地采纳,而是将其融会贯通,形成了一套严谨周密、可推行于全国的国策。
“胤晅……”她喉间微哽,万千情绪涌动,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唤。她知他雄心,更知他作为帝王的谨慎。推行如此耗资巨大、触动诸多利益链条的政令,需要何等的魄力与担当。
胤晅看懂了她眼中的波澜,执起她的手,紧紧包裹:“舒儿,你的理想,便是朕的理想。你让朕看到,医术并非权贵专属,教化亦不限男女。这天下医馆,不仅是惠民之策,亦是稳固江山之基。百姓安康,社稷方能长安。”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朕要让后世史书工笔,记住这不只是朕的景和朝,也是你钮钴禄·云舒,以仁心铸就的‘景和医政’!”
“景和医政……”云舒喃喃重复,眼眶微热。她从未想过青史留名,只愿尽己所能,不负此生所学。可他将她的心血,抬到了与王朝政绩同等的高度。
激动之余,云舒亦保有清醒:“此举必然触动地方某些豪强与药商利益,亦会引来太医院内部部分守旧派的非议,前朝……”
“朕知道。”胤晅打断她的担忧,眸色转冷,属于帝王的威仪自然流露,“户部款项已划拨部分,吏部考核亦会将医馆建设纳入地方官政绩。至于太医院,”他冷哼一声,“若有人冥顽不灵,阻挠惠民大计,朕不介意换一批懂得‘医者仁心’为何物的人上来。”
正说着,苏培盛在门外轻声禀报:“万岁爷,娘娘,陈太医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奏。”
胤晅与云舒对视一眼,道:“宣。”
须发皆白的陈太医躬身入内,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却又隐含一丝兴奋。他先行大礼,随后起身,目光扫过御案上那卷明黄圣旨,心中已然明了。
“皇上,娘娘,”陈太医声音沉稳,“老臣此来,一是为禀报太医署近日对各地呈送药材样本的查验结果,二则是……代表太医署部分同僚,向皇上、皇后娘娘表个态。”
“哦?”胤晅挑眉,“陈太医但说无妨。”
“经查验,依娘娘制定的《药材分等规制》,各州府首批筹备官立医馆所呈药材,合格者已达七成有余,远超往年市面流通药材品质。”陈太医说着,脸上露出由衷的钦佩,“娘娘此法,不仅保障了药效,更遏制了以次充好之歪风,实乃百姓之福。”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至于太医署内部,确有些许杂音,认为官立医馆普及,恐损太医署权威,更质疑女子医者资格。然,更多同僚,尤其是年轻太医,目睹娘娘创办医学院之成效,亲见女医在疫病防治、妇孺科之独到长处,皆心服口服。老臣与几位院判商议后一致认为,太医署当顺应时势,全力支持《天下医馆令》推行,并愿选派优秀太医,轮流至各州府医馆指导坐诊,传授技艺,亦向民间良医、乃至女医请教学习。”
陈太医这番话,可谓掷地有声。这不仅是表态,更是太医署一次重要的立场转变,意味着最大的专业阻力已然消除大半。
云舒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喜悦溢于言表:“陈太医深明大义,本宫代天下百姓谢过太医署诸位同仁!”
胤晅亦面露满意之色:“陈爱卿能率太医署顺应潮流,朕心甚慰。选派太医轮值指导之事,便由你与皇后共同拟定章程。”
“老臣遵旨!”陈太医躬身领命,退下时步履都轻快了几分。
待陈太医离去,胤晅看向云舒,眼中带着笑意:“如何?可见人心所向。”
云舒含笑点头,正欲说话,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清脆的童声和脚步声。
“皇额娘!皇额娘!”
伴随着呼唤,几个小小的身影争先恐后地跑了进来,为首的是四胞胎中最为活泼的乌琦,后面跟着弘昉、弘昕和乌林珠。几个孩子如今都已启蒙读书,个头窜高了不少,但脸上的稚气未脱。
乌琦一头扎进云舒怀里,举着手中一张写满字的宣纸:“皇额娘您看!我今日默写的《千金方》序文,师傅夸我一个字都没错呢!”
弘昉则捧着一个精巧的水力模型,献宝似的给胤晅看:“皇阿玛,您看儿臣改进了水车叶片,现在汲水更快了!”
弘昕安静些,将一幅新画的《百草图谱》呈给云舒,乌林珠则细声细气地报告她慈善堂近日又收容了几位孤寡老人。
看着瞬间热闹起来的书房,和围在身边叽叽喳喳的孩子们,胤晅与云舒相视一笑,方才议论朝政的严肃氛围被这温馨的天伦之乐冲散。
云舒搂着乌琦,细看她默写的医方,柔声夸奖。胤晅则耐心地听着弘昉讲解他的模型原理,不时提出疑问。
待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完各自的“成就”,弘昕忽然仰头问:“皇阿玛,儿臣听说,您要让天下很多地方都建起像京城那样的医馆,让所有人都能看病,是真的吗?”
孩子们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胤晅身上,带着纯然的好奇与期待。
胤晅俯身,将最小的乌林珠也抱起来,环视着儿女们,郑重道:“是真的。这是你们皇额娘一直想做的事,皇阿玛现在帮她把这件事做成。”
“皇额娘真厉害!”乌琦立刻崇拜地看向云舒。
乌林珠软软地问:“那……那些没钱买药的小朋友,也能去看病了吗?”
“能。”云舒抚着她的头发,语气温柔而肯定,“皇阿玛和皇额娘会让他们都能看上病,吃上药。”
弘昉若有所思:“就像工部改进农具一样,让大家都方便。”
弘昕点头:“医馆救人,是积德行善。”
听着孩子们稚嫩却充满善意的话语,胤晅心中暖流涌动。他看向云舒,在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感动与欣慰。他们的理想,他们的坚持,正在下一代心中播下仁善的种子。
这一刻,帝后二人心中澄明。这《天下医馆令》,已不仅仅是一道政令,更是他们夫妻同心,为这天下,为子孙后代,留下的一份厚重福泽。
待乳母嬷嬷将孩子们带下去用点心,书房内重归宁静。阳光正好,满室生辉。
胤晅执起朱笔,在那卷明黄圣旨上,沉稳而有力地批下一个“准”字。
“苏培盛。”
“奴才在。”
“传旨六部及天下州府,《天下医馆令》,即刻昭告天下,严格执行。”
“嗻!”
苏培盛恭敬地接过那卷承载着万千民生希望的圣旨,步履沉稳地退了出去。
胤晅转身,再次握住云舒的手,两人并肩立于窗前,望向宫墙外辽阔的天空。
“开始了,舒儿。”
“嗯。”云舒反握住他温热的手掌,目光悠远而坚定,“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理想照进现实的道路或许仍有坎坷,但种子已播下,阳光雨露俱足,只待破土而生,福泽绵长。而他们,将始终携手,看这盛世,因他们共同的努力,而愈发清朗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