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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在坤宁宫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云舒倚在窗边，手中轻轻摇着一只小巧的拨浪鼓，逗弄着摇篮里刚刚吃饱、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的嫡长孙永琮。小家伙挥舞着肉乎乎的小手，发出“咿咿呀呀”的稚嫩声音，听得人心都要化了。
胤晅下朝回来，褪去了朝服，换上一身常服，走到云舒身边，自然而然地揽住她的肩，一同低头看着孙儿。他刚毅的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慈爱与满足，低声道：“昨日抱他去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精神头极好，抱着永琮笑了许久，还说这孩子眉眼像朕，额角却像你，是个有福气的相貌。”
云舒将头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感受着这份岁月静好的安宁，微笑道：“是啊，皇阿玛近来气色确实不错，昨儿个我去请安，他还多用了半碗我炖的百合莲子羹，拉着我说了许久弘曦边关来的信，说咱们这群孙儿，个个都出息。”
想起昨日在慈宁宫（注：康熙禅位后为太上皇，应居宁寿宫，此处按常见小说设定处理，亦可理解为太上皇居处）的情景，太上皇虽鬓发皆白，但眼神清亮，谈及弘曦在军中的机敏、弘暻监国的沉稳、乌兰在外交场合的落落大方，以及下面几个小的在各领域的崭露头角，脸上那份自豪与欣慰，是发自内心的。他甚至打趣道：“老四啊，你这皇帝当得如何，朕尚需观察，但这阿玛当得，确是比朕强。”
胤晅当时只是恭敬回话，此刻想起，却也不由失笑，将云舒搂得更紧了些：“皇阿玛这是调侃朕呢。不过，看到儿孙绕膝，个个康健成才，他老人家心里，定是高兴的。”
夫妻二人正享受着这含饴弄孙的温馨时光，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极力压抑的脚步声。苏嬷嬷的声音在帘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皇上，娘娘……宁寿宫魏珠公公紧急求见。”
胤晅和云舒同时一怔，心头莫名一紧。魏珠是太上皇身边最得用的老太监，若无万分紧急之事，绝不会在这个时辰如此匆忙而来。
“宣。”胤晅沉声道，脸上的柔和瞬间被帝王的威严取代。
魏珠几乎是踉跄着进来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哽咽着叩头：“皇上……皇后娘娘……太上皇……太上皇他……卯时三刻，在睡梦中……龙驭上宾了！”
殿内霎时一片死寂。
拨浪鼓从云舒手中滑落，掉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她下意识地看向胤晅。
胤晅挺拔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扶在云舒肩头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脸上血色尽褪，凤眸之中先是难以置信的空白，随即涌上巨大的悲恸，那悲恸如同汹涌的暗流，在他深邃的眼底剧烈翻腾，却被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抑着，只有紧抿的薄唇和微微抽动的眼角，泄露了他内心此刻的山崩地裂。
“……何时的事？”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极力维持的平静，却比怒吼更让人心碎。
“回、回皇上，”魏珠泣不成声，“卯时初，太上皇还一切如常，起身喝了口参茶，说有些倦，要再歇歇。奴才们在外间守着，直到卯时三刻，觉得时辰差不多了，进去唤……才发现……太上皇面容安详，如同睡着了一般，只是……只是已然没了气息……”他重重叩头，“奴才失职，奴才罪该万死！”
胤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痛却坚毅的清明。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千斤重担，缓缓吐出时，已是那个肩负江山社稷的帝王。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哀戚，“敲响景阳钟，通告全国，太上皇驾崩。举国哀悼，罢朝三日。命礼部、内务府即刻筹备大行太上皇丧仪，一应典制，均按最高规格，不得有误。”
“嗻！”殿外候命的太监立刻领命而去。
坤宁宫内，宫女太监早已跪倒一片，低低的啜泣声开始蔓延。
云舒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悲伤中回过神来，她看着胤晅紧绷的侧脸，心中疼惜不已。她知道，此刻他不仅是失去父亲的儿子，更是掌控大局的皇帝。她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无声地传递着支持和力量。
胤晅反手紧紧握住她，那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感到疼痛。他转头看她，眼中是未曾在外人面前显露的脆弱与依赖：“舒儿……”
“我在。”云舒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陪你一起去宁寿宫。”
帝后二人匆匆换上素服，赶往宁寿宫。一路上，宫人们皆已跪伏在地，悲声四起。昔日庄严肃穆的宫殿，此刻被一种巨大的悲伤和惶然所笼罩。
踏入寝殿，檀香的气息依旧萦绕，龙榻之上，康熙皇帝静静安卧，面容确实如魏珠所说，十分安详平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的弧度，仿佛只是沉入了一个美好的梦境，再无病痛缠身的折磨，也无江山社稷的重压。
胤晅一步步走到榻前，缓缓跪了下去，握住父亲已然冰冷的手，将额头抵在手背上，肩膀微微颤动，却未曾发出一丝哭声。那无声的哀恸，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动容。
云舒也随之跪下，泪水模糊了视线。这位开创了盛世，也曾给予她和孩子们无数庇护与认可的英明帝王，就这样平静地走完了他传奇的一生。她想起昨日他还精神矍铄地与自己谈论孙儿，品尝药膳，不过一夜之隔，竟是天人永隔。
太医战战兢兢地回禀，太上皇乃年老体衰，寿终正寝，无疾而终，走时并未经受任何痛苦。
这时，负责整理太上皇遗物的首领太监捧着一本明黄色封皮的册子，躬身呈上：“皇上，这是在太上皇枕下发现的，似是……昨夜还在翻阅。”
胤晅接过，那是一本装订精致的画册。他颤抖着手翻开，云舒也凑近看去。
画册的第一页，是年轻时的康熙，意气风发。往后翻，是他与各位皇子幼时的画像，其中幼年胤晅板着小脸的模样格外清晰。再往后，画风渐渐变化，出现了弘暻、弘曦、乌兰小时候蹒跚学步的憨态，有他们入学时摇头晃脑的认真，有弘曦舞木剑的英姿，有乌兰抚琴的娴静……一页页，一幅幅，竟像是记录着孙辈成长的点点滴滴。画工不算顶精致，却充满了生活气息和浓浓的爱意。最后一页，是昨日才匆匆添上去的，一个襁褓中婴儿的简笔小像，旁边用略显颤抖的朱笔写着一个名字——永琮。
画册的末页，还有一行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墨迹犹新，显然是昨夜最后写下的：
“见子孙成才，江山稳固，朕无憾矣。”
看到这一行字，胤晅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滴落在画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紧紧攥着画册，仿佛握着父亲最后的温度。
“皇阿玛……”他哽咽着，俯下身，再次深深叩首。
云舒的泪水也潸然而下。她明白了，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心中所念所感，并非未尽的霸业，而是他血脉的延续，是他打下的江山有了合格的继承者，是他看到了爱新觉罗家族枝繁叶茂、后继有人的盛景。他是真正的……含笑九泉。
消息迅速传开，已经成家立业、或在各处的孩子们纷纷赶回宫中。
太子弘暻携太子妃最先赶到，他虽极力维持着储君的镇定，但通红的眼眶和紧握的双拳泄露了他的悲伤。他看到画册，尤其是最后那行字时，更是跪地不起，肩头耸动。
紧接着，从边关快马加鞭赶回的弘曦，一身风尘仆仆，冲进殿内，看到龙榻上安详的祖父，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年轻将军，直挺挺地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久久未曾抬起。
乌兰、弘晟、乌西哈、四胞胎……孩子们都回来了，围在祖父榻前，哭声一片。德妃太后（此时应已是太皇太后，但按角色关系仍称德妃）也被搀扶而来，老人看着相伴一生的丈夫如此离去，泪流满面，却也对胤晅和云舒道：“他走得安详，是福气。你们……把他没能享够的天伦之乐，都补给他了。”
丧钟响彻紫禁城，也响彻了整个京城。
白色的缟素取代了宫中的一切鲜艳颜色，悲戚的氛围笼罩了每一座殿宇。
在巨大的悲伤中，胤晅展现出了作为帝王和长子顶梁柱般的坚韧。他亲自为父亲整理遗容，主持小殓，安排守灵，一切井然有序，哀而不乱。只是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他会望着父亲的灵柩，眼神空洞，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云舒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处理宫务，安抚哀恸过度的德妃和孩子们，协助应对命妇们的哭临。她深知，此刻她的沉稳与陪伴，是对胤晅最大的支持。
夜深人静，守灵的子侄辈被劝去稍作休息，灵堂内只剩下胤晅和云舒，以及几个心腹太监。
胤晅跪在灵前，往火盆里添着纸钱，跳跃的火光映着他憔悴而坚毅的侧脸。他忽然低声开口，像是在对父亲说，又像是在对云舒说：“皇阿玛……放心去吧。您打下的江山，儿臣会守好。您疼爱的孙儿，儿臣和舒儿，会看着他们继续成才。”
云舒将一杯参茶递到他手边，轻声道：“皇阿玛知道的。他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就是对您，对我们这个家，最大的肯定。”
胤晅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紧紧握着，感受着那一点暖意。他抬头望向殿外沉沉的夜空，一颗帝星似乎已然陨落，但另一片由他们共同支撑起的星空，正闪烁着坚定而温暖的光芒。
“是啊……”他喃喃道，“他无憾了。”
可为人子者，那份刻骨铭心的思念与失去至亲的剧痛，却将伴随着余生每一个想起的时刻。只是，他将这份痛深深埋藏，因为他知道，父亲更愿意看到的是一个继续向前、稳固强盛的江山，和一个和睦兴旺、福泽绵长的家族。
灵堂内，香火袅袅，仿佛承载着无尽的哀思与告慰，飘向那再无病痛与烦忧的九重天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