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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晚自习的时候要去看什么什么演唱会?"
齐轩连连点头，喜形于色。
"詹雅清在办公室跟其他老师聊天的时候说的，我偷偷听到了。"
他趴在后桌的桌子上，把对面少年的生存空间挤占掉小一半。少年神态淡定，夹在手指上的笔转了一圈，在纸上刷刷写了几个字，继而才问道:"我们可以不去吗？"
"肯定不行!"
"还没下通知你就知道不行啊，"少年停下笔，无语道。
"陪我去吧何实，好不容易晚自习能休息一下……"齐轩央求道，白净的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看完了刚好我去张志刚办公室帮你把随身听偷回来……"
"好了好了，我晚上跟你一起去，"何实说道。
齐轩伸出大拇指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晃，"好哥们!懂我!"
路过的女生听见齐轩忽然变大的音量，往这边看了一眼。齐轩缩了缩脖子，假装咳嗽几声。
齐轩此人，乍看文静涩赧，一副乖学生的模样。偶尔被人多注视两眼，他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似的。可他偏偏又喜欢往热闹地方扎，一刻也坐不住似的，还能一本正经说出"偷随身听"这种惊世骇俗的话。
何实知道他真能说到做到，学校里小偷不少，个个都能帮他顶锅。大不了就是挨一顿批，齐轩压根不在意。
所以……何实抬手扇了齐轩一巴掌。
"你是不是傻。"
齐轩弱弱发问:"骂我做什么……"
"过几天张志刚就会把随身听还我了，信吗？"何实笑道。
只要何实过几天月考依旧保持在年级前五，以张志刚的脾性，不会太为难他。最多写份检讨什么的，这事儿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教室里没有装空调，吊扇在空中摇摇晃晃的旋转。炎热的天气令人没由来地犯困，何实前面已经趴下一片，哪怕老师还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课，他们也充耳不闻。
不过班里人常年都是这样的，每个季节都有理由犯困。本来老师管得勤快，音量忽高忽低时不时炸一下，也叫不醒这群瞌睡虫。后来渐渐地也管得少了，因为大多数人即使醒来也不会听课，反而闹哄哄的扰乱秩序，而且反正高二都是要分科出去，开始班级滚动的。
何实从来不会在学校睡觉——或者是说，影响他学习的事情基本上都很少干。
他长得漂亮，是那种周正的漂亮，有一种像是被阳光宠幸的，温暖昂扬的气质。老师们曾经都怕他早恋，后来发现这学生压根没那根弦似的。
何实觉得，人一定是要往上，往远处走的。他的父母经营着一家破破烂烂的小卖部，挣的钱就只勉强够吃饱穿暖。于是他改变命运的方式，只剩下学习一条路。
他自知绝对不算聪明，但是如果足够努力，就肯定没有什么达不到的吧。
何实将笔记最后一个字抄完，刚好下课铃响起，班主任张志刚在讲台上公布了演唱会的通知，班级里欢天喜地。
他合上笔记本，戳了戳前面的齐轩。
"拿去抄吧。"
齐轩转过头，额头上还带着可笑的红痕，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睡醒。
"太了解我了，刚刚英语课一个字没听!"齐轩接过本子。"哎，你听张志刚讲的吗，去看演唱会是自愿的。"
何实说:"那我不去了。"
齐轩:"不行不行!"
何实恶劣地笑了两声，"骗你的。"
他对演唱会没什么兴趣，不过齐轩想去，他也乐意一起。
刚高一那会儿他被校外的混混堵住要钱，齐轩当时和他还不认识，却抄起砖头，嗷一嗓子冲上来帮他，何实想拦都来不及。
何实还记得自己狼狈做口型的样子:找保安啊!!
奈何齐轩同学热血上头，脑袋给冲没了。
最后两人窝囊地凑了十块钱，还被揍了一顿。
有难同当。何实想。这种品质难能可贵，给自己找难当的精神更是不可多得。
演唱会在操场进行，安排时间是晚上七点到九点左右。齐轩拉着何实六点半就守在操场，生怕抢占不到c位。
当然也有可能单纯不乐意呆在教室里，何实如是想。
操场周围已经有人架起了摄影机。何实还没怎么在现实中见过摄影机，忍不住走近，好奇地打量着。
好精巧的玩意!
身着蓝色工作服的男人跪在地上，头深深地埋进巨大的旅行包，不知道在翻找着什么。
齐轩本来也探头探脑地好奇，看到有人又把头缩了回去，扯了扯何实袖子，低声感叹:"不知道这种相机拍出来的照片效果是怎么样的啊……是不是就可以登杂志那种?"
何实摇头，他不知道，他连普通相机都还没用过呢。
但他自来熟，走到那人后面，礼貌开口:"您好啊，您是歌手请来的摄影师?这设备看上去挺不错!"
撅着屁股的男人如临大敌地跳起来，包还扔在地上。他斜睨了二人一眼，围着摄影机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发现并没有异常，他才说:"我是你们学校请的。这些可都是洋货，别乱碰。要是坏了，你们赔不起!"
齐轩小声辩解:"我们没有碰到你的相机……"
"这可不是什么相机，"男人嘲弄地说，"正儿八经摄影机，好了好了走开点儿玩去。"
齐轩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觉得尴尬，还是气得。何实怕那人讹他们，没有问题也说出个好歹来，连忙拉着齐轩离他远远儿的。
齐轩个子不高，只有一米七多一点。何实也不比他好多少，最多一米七六。此时操场大台前陆陆续续围了些人，二人水灵灵地从夹缝里钻进去，站到了靠前排的位置，这下视野才清净一些。
何实看了眼舞台左右的巨大音响，没说话。
齐轩指着舞台幕布上印着的字母，"何实，你听过他们的歌吗？"
何实朝着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颇富设计感的几个字母，frog，青蛙。
"没有，"何实说。"我不听歌。"
齐轩惊讶道:"那你的小随身听里是什么哇。"
"英语。"
"我靠，牛逼。"
何实欣然接受了这声粗鄙的夸赞。
"你听过?他们唱起歌是呱呱呱的吗？"
何实问得真诚，引得一旁的女学生捂着嘴隐忍地发笑。齐轩无语道:"我也没听过，但我知道他们。但是谁家好人唱歌呱呱地唱。"
女学生接话道:"我听过他们的唱片。"
她笑道:"青蛙是我们石镇的本土乐队，我挺喜欢这些所以了解过。他们的歌大都不错。"
齐轩好奇:"那学校还挺有钱。"乐队都能请得起。
"不不不，"女生摇头，"我的意思是，他们原创作品都不错，但是太少了，而且根本不火。所以——"
她最后几个字被猛然掀起的欢呼声湮没，轻飘飘落进何实耳朵里。何实抬头看向舞台，聚光灯底下，几名青年模样的人陆续上前，冲着台下的学生挥手。而他们清一色地穿着——
青云五中的蓝白校服。
校长赞助。
真他妈穷。
何实还没从“校服乐队”的冲击中回过神来，音响就炸了。
先是台上几人的自我介绍，紧接着第一声吉他从左侧的巨型音箱里冲出来，震得何实胸口跟着一颤。他下意识往旁边躲了半步，撞到齐轩肩膀上。齐轩正伸着脖子张望，被他一撞也歪了一下，隔着嘈杂的环境音，嘴里还在嚷嚷：“我靠!太帅了吧!”
他激动地抓住何实的肩膀晃着，"何实!你知道吗?我一直也有个摇滚梦!"
"像这样站在台上，"他满脸神往。"当然，最好不要穿校服……"
何实要炸了。
他的耳朵从不曾经受如此暴击，音乐，欢呼声交杂在一起，脚下的地面，和他整个人都跟随着音响震动着。
下次要是再听齐轩这小子的话站这么前面自己就是猪。
但他看别人都适应良好。高中生果然是极其容易快乐的一个群体，简称被压抑疯了，只要不坐在教室写作业干啥都是好的。
齐轩已经脱下校服，手臂在空中高高挥舞，什么社恐，什么不好意思，都通通被他抛掉了。
"接下来——是今夜最后一首歌!"主唱拔高声音，"致敬beyond乐队，献给青春的你们……祝你们的未来光辉璀璨，一往无前!"
这首!我听过!
齐轩面色酡红，唱的嗓子都有些哑了。
"这首歌没听过才奇怪呢，"他笑何实，"你是清朝遗民吗？"
"……"
唱到一半，主唱握着话筒，微微弯下腰，目光扫过台下的乌压压的脑袋，忽然笑了一下：“最后一首了，有没有哪位同学想上来一起玩？”
台下一阵骚动，起哄声立刻炸开。几个前排的男生瞬间来了劲，手举得差点戳到舞台上。
何实眼皮一跳，下意识偏头去看齐轩。齐轩此刻正偷偷地往何实身后躲，脸上的酡红褪了三分，眼睛滴溜溜乱转，胳膊肘蠢蠢欲动。这小子想干吗?
想坑他是吧。
何实笑了一声，猛地抓着齐轩的手高高举起：“你不是有摇滚梦吗？上去实现一下。”
“别别别！”齐轩死死扒住他胳膊，“我那是幻想，幻想懂吗！我上去能干吗，给主唱拿话筒吗？”
“那你刚才挥什么衣服。”
“我在下面挥！谁说我——”
台上主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调侃的笑意：“看来同学们都很热情啊。那就……那边，对，里面穿白色衬衫，外面套校服的那位男生，上来吧？”
何实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白衬衫。
又看了一眼主唱手指的方向。
齐轩也顺着方向看过来，脸上的惊恐瞬间变成了幸灾乐祸。
一旁吉他手以为他没听见，"就是你啦，戴黑色眼镜的小朋友。"
小朋友什么鬼?
何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围已经响起一片起哄声。前排的学生纷纷转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身后不知道谁还推了他一把，何实往前踉跄了半步，差点扑到舞台边缘。
“上去啊哥们儿！”
“主唱点你了！”
何实深吸一口气，回头瞪了齐轩一眼。
齐轩正笑得肩膀直抖，双手合十朝他拜了拜，无声冲他做口型：加油。
去你吗的。
何实在众目睽睽之下翻上舞台，心里把齐轩骂了个遍。聚光灯打过来的时候他眯了眯眼，台下一片黑压压的人影，看不太清楚具体谁是谁，但那些起哄闹声、口哨声、还有荧光棒挥动时带出的光痕，潮水一样涌上来。
哦，真该死啊。
何实已经哭不出来了。齐轩社恐的时候就是这种感受吗？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一只话筒握在手里，何实绝望地想，这首歌听过没错……
但不代表自己会唱啊!
主唱是个身形清瘦的男人，留着及肩的长发，他笑盈盈地倾身，彩色聚光灯打在他不施粉黛的脸上，映照出一张美丽温柔的面容。他错开话筒，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对何实说:"别紧张。会唱多少是多少。"
"而且，拉高一下咱们一行人的平均颜值。"
何实声音颤抖:"好的……"
谁来救救他。
不过何实向来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很快调整好状态，他不会唱歌，那就对口型呀!
假装自己唱了不就好了。
很快他又昂起头来，口中胡乱地比划歌词，又偷偷冲台下的齐轩比了根中指。齐轩看出来这丫根本没在唱，而嘴型分明是在对他说:你等着。
齐轩:"……"
这半首歌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何实对口型对得无聊，视线就开始乱飘。他站在主唱右边偏后的位置，能清晰地看见主唱微微偏转的侧脸。
长这样街坊邻居应该没少拉郎吧？
一曲终了，何实终于得到解脱。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并不好受，尽管他已经适应了一些，也依旧不喜欢站在聚光灯下。
他最后欣赏了一眼主唱美丽的脸，彼时对方正在冲台下微笑着说些什么，转过头的瞬间，何实将目光移开。
好看是真的好看。歌唱得也好听。
但是，千万别再见着你了!
还有你的乐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