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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一 世情书《金瓶梅》最有名
鲁迅
当神魔小说盛行时,记人事者亦突起,其取材犹宋市人小说之“银字儿”,大率为离合悲欢及发迹变态之事,间杂因果报应,而不甚言灵怪,又缘描摹世态,见其炎凉,故或亦谓之“世情书”也。
诸“世情书”中,《金瓶梅》①最有名。初惟钞本流传,袁宏道见数卷,即以配《水浒传》为“外典”(《觞政》)②,故声誉顿盛;世又益以《西游记》,称三大奇书③。万历庚戌(一六一〇),吴中始有刻本,计一百回,其五十三至五十七回原阙,刻时所补也(见《野获编》二十五)。作者不知何人,沈德符云是嘉靖间大名士(亦见《野获编》),世因以拟太仓王世贞,或云其门人(康熙乙亥谢颐序云)。④由此复生谰言,谓世贞造作此韦,乃置毒于纸,以杀其仇严世蕃,或云唐顺之者,⑤故清康熙中彭城张竹坡评刻本,遂有《苦孝说》冠其首⑥。
《金瓶梅》全书假《水浒传》之西门庆为线索,谓庆号四泉,清河人,“不甚读书,终日闲游浪荡”,有一妻三妾,又交“帮闲抹嘴不守本分的人”,结为十弟兄,复悦潘金莲,酖其夫武大,纳以为妾,武松来报仇,寻之不获,误杀李外傅,刺配孟州。而西门庆故无恙,于是日益放恣,通金莲婢春梅,复私李瓶儿,亦纳为妾,“又得两三场横财,家道营盛”。已而李瓶儿生子;庆则因赂蔡京得金吾卫副千户,乃愈肆,求药纵欲受赇枉法无不为。然潘金莲妒李有子,屡设计使受惊,子终以瘈瘲死;李痛子亦亡。潘则力媚西门庆,庆一夕饮药逾量,亦暴死。
金莲春梅复通于庆婿陈敬济,事发被斥卖,金莲遂出居王婆家待嫁,而武松适遇赦归,因见杀;春梅则卖为周守备妾,有宠,又生子,竟册为夫人。会孙雪娥以遇拐复获发官卖,春梅憾其尝“唆打陈敬济”,则买而折辱之,旋卖于酒家为娼;又称敬济为弟,罗致府中,仍与通。已而守备征宋江有功,擢济南兵马制置,敬济亦列名军门,升为参谋。后金人入寇,守备阵亡,春梅夙通其前妻之子,因亦以淫纵暴卒。比金兵将至清河,庆妻携其遗腹子孝哥欲奔济南,途遇普净和尚,引至永福寺,以因果现梦化之,孝哥遂出家,法名明悟。
作者之于世情,盖诚极洞达,凡所形容,或条畅,或曲折,或刻露而尽相,或幽伏而含讥,或一时并写两面,使之相形,变幻之情,随在显见,同时说部,无以上之,故世以为非王世贞不能作。至谓此书之作,专以写市井间淫夫荡妇,则与本文殊不符,缘西门庆故称世家,为搢绅,不惟交通权贵,即士类亦与周旋,著此一家,即骂尽诸色,盖非独描摹下流言行,加以笔伐而已。
……妇人(潘金莲)道,“怪奴才,可可儿的来,想起一件事来,我要说又忘了。”因令春梅,“你取那只鞋来与他瞧。”“你认的这鞋是谁的鞋?”西门庆道,“我不知是谁的鞋。”妇人道,“你看他还打张鸡儿哩。瞒着我黄猫黑尾,你干的好茧儿。来旺媳妇子的一只臭蹄子,宝上珠也一般收藏在藏春坞雪洞儿里拜帖匣子内,搅着些字纸和香儿,一处放着。甚么罕稀物件,也不当家化化的,怪不的那贼淫妇死了随阿鼻地狱。”
又指着秋菊骂道,“这奴才当我的鞋,又翻出来,教我打了几下。”吩咐春梅,“趁早与我掠出去。”春梅把鞋掠在地下,看着秋菊说道,“赏与你穿了罢。”那秋菊拾着鞋儿说道,“娘这个鞋,只好盛我一个脚指头儿罢。”那妇人骂道,“贼奴才,还叫甚么□娘哩。他是你家主子前世的娘!不然,怎的把他的鞋这等收藏的娇贵?到明日好传代。没廉耻的货!”秋菊拿着鞋就往外走,被妇人又叫回来,吩咐“取刀来,等我把淫妇鞋剁作几截子,掠到茅厕里去,叫贼淫妇阴山背后永世不得超生”。因向西门庆道,“你看着越心疼,我越发偏剁个样儿你瞧。”西门庆笑道,“怪奴才,丢开手罢了,我那里有这个心。”……(第二十八回)
……掌灯时分,蔡御史便说,“深扰一日,酒告止了罢。”因起身出席。左右便欲掌灯,西门庆道,“且休掌灯。请老先生后边更衣。”于是……让至翡翠轩,……关上角门,只见两个唱的,盛妆打扮,立于阶下,向前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蔡御史看见,欲进不能,欲退不舍,便说道,“四泉,你如何这等爱厚?恐使不得。”西门庆笑道,“与昔日东山之游,又何异乎?”蔡御史道,“恐我不如安石之才,而君有王右军之高致矣。”……因进入轩内,见文物依然,因索纸笔,就欲留题相赠。西门庆即令书童将端溪砚研的墨浓浓的,拂下锦签。这蔡御史终是状元之才,拈笔在手,文不加点,字走龙蛇,灯下一挥而就,作诗一首。……(第四十九回)
明小说之宣扬秽德者,人物每有所指,盖借文字以报夙仇,而其是非,则殊难揣测。沈德符谓《金瓶梅》亦斥时事,“蔡京父子则指分宜,林灵素则指陶仲文,朱勔则指陆炳⑦,其它亦各有所属。”则主要如西门庆,自当别有主名,即开篇所谓“有一处人家,先前怎地富贵,到后来煞甚凄凉,权谋术智,一毫也用不着,亲友兄弟,一个也靠不着,享不过几年的荣华,倒做了许多的话靶。内中又有几个斗宠争强迎奸卖俏的,起先好不妖娆妩媚,到后来也免不得尸横灯影,血染空房”(第一回)者是矣。
结末稍进,用释家言,谓西门庆遗腹子孝哥方睡在永福寺方丈,普净引其母及众往,指以禅杖,孝哥“翻过身来,却是西门庆,项带沉枷,腰系铁索。复用禅杖只一点,依旧还是孝哥儿睡在床上。……原来孝哥儿即是西门庆托生”(第一百回)。此之事状,固若玮奇,然亦第谓种业留遗,累世如一,出离之道,惟在“明悟”而已。若云孝子衔酷,用此复仇,虽奇谋至行,足为此书生色,而证佐盖阙,不能信也。
故就文辞与意象以观《金瓶梅》,则不外描写世情,尽其情伪,又缘衰世,万事不纲,爰发苦言,每极峻急,然亦时涉隐曲,猥黩者多。后或略其他文,专注此点,因予恶谥,谓之“淫书”;而在当时,实亦时尚。
成化时,方士李孜僧继晓已以献房中术骤贵,至嘉靖间而陶仲文以进红铅得幸于世宗,官至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少傅少保礼部尚书恭诚伯。于是颓风渐及士流,都御史盛端明布政使参议顾可学⑧皆以进士起家,而俱借“秋石方”致大位。瞬息显荣,世俗所企羡,侥幸者多竭智力以求奇方,世间乃渐不以纵谈闺帏方药之事为耻。风气既变,并及文林,故自方士进用以来,方药盛,妖心兴,而小说亦多神魔之谈,且每叙床第之事也。
然《金瓶梅》作者能文,故虽间杂猥词,而其他佳处自在,至于末流,则著意所写,专在性交,又越常情,如有狂疾,惟《肉蒲团》意想颇似李渔,较为出类而已。其尤下者则意欲媟语,而未能文,乃作小书,刊布于世,中经禁断,今多不传。
【注释】
本文节选鲁迅《中国小说史略》明之人情小说章节,“世情书《金瓶梅》最有名”为编者所加。
①《金瓶梅》:兰陵笑笑生撰,真实姓名不详。兰陵在今山东峄县。鲁迅《〈中国小说史略〉日本译本序》中指出:“《金瓶梅词话》被发见于北平,为通行至今的同书的祖本,文章虽比现行本粗率,对话却全用山东的方言所写,确切的证明了这决非江苏人王世贞所作的书。”
②关于称《金瓶梅》为“外典”问题,袁宏道《觞政·掌故》以酒谱、酒令为“内典”,史传、诗赋为“外典”,“传奇则《水浒传》《金瓶梅》等为逸典”。沈德符《野获编》卷二十五:“袁中郎《觞政》以《金瓶梅》配《水浒传》为外典,予恨未得见,”误以“逸典”为“外典”。鲁迅此处沿用《野获编》之说。
③三大奇书:西湖钓叟《续金瓶梅序》云:“今天下小说如林,独推三大奇书:曰《水浒》、曰《西游》、曰《金瓶梅》。”
④关于《金瓶梅》撰者,说法不一。沈德符《野获编》卷二十五云:“闻此办嘉靖间大名士手笔”。《寒花庵随笔》云:“世传《金瓶梅》一书,为王弇州先生手笔”;清顾公燮《消夏闲记摘抄》亦云撰者系“(王)忬子凤洲”。张竹坡评本《金瓶梅》谢颐序则云:“《金瓶》一书,传为凤洲门人之作也,或云即凤洲作。”
王世贞(1526─1590),字元美,号凤洲、弇州山人,明太仓(今属江苏)人,官至南京刑部尚书。撰有《弇州山人四部稿》等。
⑤关于王世贞撰书“以杀其仇”,传说不一。顾公燮《消夏闲记摘抄》谓王忬家藏《清明上河图》,“严世蕃强索之,忬不忍舍,乃觅名手摹赝者以献”。世蕃知后害之。“忬子凤洲痛父冤死,图报无由”,遂撰《金瓶梅》以献。凤洲重贿修脚工于世蕃专心阅书时微伤其脚,“阴擦烂药,后渐溃腐,不能入直”,严嵩亦年衰迟钝,父子遂渐失宠以至于败云云。
《寒花庵随笔》则云:“此书为一孝子所作,用以复其父仇者。盖孝子所识一巨公,实杀孝子父,图报累累皆不济。后忽侦知巨公观书时,必以指染沫翻其书叶。”孝子三年撰成此书,“粘毒药于纸角”,巨公观迄此书,“毒发遂死”。并云:“孝子即凤洲也。巨公为唐荆川。凤洲之父忬,死于严氏,实荆川谮之也。”
严世蕃(?─1565),号东楼,明分宜(今属江西)人,官至工部左侍郎。与其父严嵩操纵国事,作恶多年,后被处死。唐顺之(1507─1560),字应德,号荆川,明武进(今属江苏)人,官至右佥都御史。撰有《荆川先生文集》等。
⑥张竹坡:清彭城(今江苏徐州)人,生平不详。刘廷玑《在园杂志》云:“深切人情世务,无如《金瓶梅》,真称奇书。……彭城张竹坡为之先总大纲,次则逐卷逐段分注批点,可以继武圣叹,是惩是劝,一目了然。惜其年不永,殁后将刊板抵偿夙逋于汪苍孚,举火焚之,故海内传者甚少。”
《苦孝说》,张竹坡撰。谓《金瓶梅》撰者系一孝子,其亲为仇所算,故有此作,文末有“作者之心,其有余痛乎,则《金瓶梅》当名之曰《奇酸誌》《苦孝说》”等语。
⑦分宜:指严嵩,明分宜(今属江西)人,嘉靖时的奸臣,《明史·奸臣列传》中有传。陶仲文、陆炳,均嘉靖时的佞臣,《明史·佞幸列传》中有传。
⑧盛端明:嘉靖时的佞臣《明史·佞幸列传》中有传。
序二 金瓶梅词话
郑振铎
一《金瓶梅》所表现的社会
《金瓶梅》是一部不名誉的小说;历来读者们都公认她为“秽书”的代表。没有人肯公然的说,他在读《金瓶梅》。有一位在北平的著名学者,尝对人说,他有一部《金瓶梅》,但始终不曾翻过;为的是客人们来往太多,不敢放在书房里。相传刻《金瓶梅》者,每罹家破人亡,天火烧店的惨祸。沈德符的《顾曲杂言》里有一段关于《金瓶梅》的话:
袁中郎《觞政》,以《金瓶梅》配《水浒传》为外典,余恨未得见。丙午遇中郎京邸,问曾有全帙否?曰:第睹数卷,甚奇怪。今惟麻城刘延伯承禧家有全本,盖从其妻家徐文贞录得者。又三年,小修上公车,已携有其书,因与借钞挈归。吴友冯犹龙见之惊喜,怂恿书坊以重价购刻。马仲良时榷吴关,亦劝余应梓人之求,可以疗饥。余曰:此等书必遂有人板行,但一出则家传户到,坏人心术。他日阎罗究诘始祸,何辞以对?吾岂以刀锥博泥犁哉!仲良大以为然,遂固箧之。未几时而吴中悬之国门矣。
在此书刚流行时,已有人翼翼小心的不欲“以刀锥博泥犁”。而张竹坡评刻时,也必冠以苦孝说,以示这部书是孝子的有所为而作的东西。他道:作者之心其有余痛乎!则《金瓶梅》当名之奇酸志、苦孝说,呜呼,孝子,孝子,有苦如是!
他要持此以掩护刻此“秽书”的罪过。其实《金瓶梅》岂仅仅为一部“秽书”!如果除净了一切的秽亵的章节,她仍不失为一部第一流的小说,其伟大似更过于《水浒》,《西游》、《三国》更不足和她相提并论。在《金瓶梅》里所反映的是一个真实的中国的社会。这社会到了现在,似还不曾成为过去。要在文学里看出中国社会的潜伏的黑暗面来,《金瓶梅》是一部最可靠的研究资料。
近来有些人,都要在《三国》、《水浒》里找出些中国社会的实况来。但《三国志演义》离开现在实在太辽远了;那些英雄们实在是传说中的英雄们,有如荷马的Achilles,Odysseus,《圣经》里的圣乔治,英国传说里的RoundTable上的英雄们似的带着充分的神秘性,充分的超人的气分。
如果要寻找刘、关、张式的结义的事实,小说里真是俯拾皆是,却恰恰以《三国志演义》所写的为最驽下。《说唐传》里的瓦岗寨故事;《说岳精忠传》的牛皋、汤怀、岳飞的结义;《三侠五义》的五鼠聚义,徐三哭弟;够多末活跃!他们也许可以反映出一些民间的“血兄弟”的精神出来罢。至于《水浒传》,比《三国志演义》是高明得多了。但其所描写的政治上的黑暗(千篇一律的“官逼民反”),于今读之,有时类乎“隔靴搔痒”。
赤日炎炎似火烧,田中禾黍半枯焦。
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
《水浒传》的基础,似就是建筑在这四句诗之上的。水泊梁山上的英雄们,并不完全是“农民”。他们的首领们大都是“绅”,是“官”,是“吏”,甚至是“土豪”,是“恶霸”。而《水浒传》把那些英雄们也写得有些半想像的超人间的人物。
表现真实的中国社会的形形色色者,舍《金瓶梅》恐怕找不到更重要的一部小说了。
不要怕她是一部“秽书”。《金瓶梅》的重要,并不建筑在那些秽亵的描写上。
她是一部很伟大的写实小说,赤裸裸的毫无忌惮的表现着中国社会的病态,表现着“世纪末”的最荒唐的一个堕落的社会的景象。而这个充满了罪恶的畸形的社会,虽经过了好几次的血潮的洗荡,至今还是像陈年的肺病患者似的,在恹恹一息的挣扎着生存在那里呢。
于不断记载着拐、骗、奸、淫、掳、杀的日报上的社会新闻里,谁能不嗅出些《金瓶梅》的气息来。
郓哥般的小人物,王婆般的“牵头”,在大都市里是不是天天可以见到?
西门庆般的恶霸土豪,武大郎、花子虚般的被侮辱者,应伯爵般的帮闲者,是不是已绝迹于今日的社会上?
杨姑娘的气骂张四舅,西门庆的谋财娶妇,吴月娘的听宣卷,是不是至今还如闻其声,如见其形?
那西门庆式的黑暗的家庭,是不是至今到处都还像春草似的滋生蔓殖着?
《金瓶梅》的社会是并不曾僵死的;《金瓶梅》的人物们是至今还活跃于人间的,《金瓶梅》的时代,是至今还顽强的在生存着。
我们读了这部被号为“秽书”的《金瓶梅》,将有怎样的感想与刺激?
正乱着,只见姑娘拄拐,自后而出。众人便道:“姑娘出来。”都齐声唱喏。姑娘还了万福,陪众人坐下。姑娘开口:“列位高邻在上。我是他的亲姑娘,又不隔从,莫不没我说去。死了的也是侄儿,活着的也是侄儿,十个指头,咬着都疼。如今休说他男子汉手里没钱,他就是有十万两银子,你只好看他一眼罢了。他身边又无出,少女嫩妇的,你拦着,不教他嫁人,留着他做什么!”众街邻高声道:“姑娘见得有理!”
婆子道:“难道他娘家陪的东西也留下他的不成!他背地又不曾私自与我什么,说我护他!也要公道。不瞒列位说,我这侄儿平日有仁义,老身舍不得他好温克性儿。不然老身也不管着他。”那张四在傍,把婆子瞅了一眼,说道:“你好失心儿!凤凰无宝处不落。”
只这一句话,道着了这婆子真病,须臾怒起,紫涨了面皮,扯定张四大骂道:“张四,你休胡言乱语,我虽不能不才,是杨家正头香主。你这老油嘴,是杨家那膫子肏的?”张四道:“我虽是异姓,两个外甥是我姐姐养的。你这老咬虫,女生外向行,放火又一头放水。”姑娘道:“贱没廉耻,老狗骨头,他少女嫩妇的,留着他在屋里,有何算计!既不是图色欲,便欲起谋心,将钱肥己。”
张四道:“我不是图钱,争奈是我姐姐养的。有差迟,多是我;过不得日子,不是你。这老杀才,搬着大,引着小,黄猫儿,黑尾!”“姑娘道:“张四,你这老花根,老奴才,老粉嘴,你恁骗口张舌的,好淡扯!到明日死了时,不使了绳子扛子!”张四道:“你这嚼舌头老淫妇,挣将钱来,焦尾靶,怪不的恁无儿无女!”姑娘急了,骂道:“张四贼老苍根,老猪狗!我无儿无女,强似你家妈妈子,穿寺院,养和尚,肏道士,你还在睡里梦里!”当下两个差些儿不曾打起来。
(《金瓶梅词话》第七回)
这骂街的泼妇口吻,还不是活泼泼的如今日所听闻到的么?应伯爵的随声附和,潘金莲的指桑骂槐,……还不都是活泼泼的如今日所听闻到的么?
然而这书是三百五六十年前的著作!
到底是中国社会演化得太迟钝呢?还是《金瓶梅》的作者的描写,太把这个民族性刻划得入骨三分,洗涤不去?
谁能明白的下个判断?
像这样的堕落的古老的社会,实在不值得再生存下去了。难道便不会有一个时候的到来,用青年们的红血把那些最龌龊的陈年的积垢,洗涤得干干净净?
二 西门庆的一生
西门庆一生发迹的历程,代表了中国社会一古与今的——里一般流氓,或土豪阶级的发迹的历程。
表面上看来,《金瓶梅》似在描写潘金莲、李瓶儿和春梅那些个妇人们的一生,其实却是以西门庆的一生的历史为全书的骨干与脉络的。
我们且看西门庆是怎样的“发迹变泰”的。
西门庆是清河县一个破落户财主。就县门前,开着个生药铺。从小儿也是个好浮浪子弟。使得些好拳棒,又会赌博,双陆象棋,抹牌道字,无不通晓。近来发迹有钱,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把揽说事过钱,交通官吏。因此满县人都惧怕他。
(《金瓶梅词话》第二回)
他是这样的一位由破落户而进展到“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把揽说事过钱,交通官吏”的人物。他的名称,遂由西门大郎而被抬高到西门大官人,成了一位十足的土豪。
但他的名还未出乡里,只能在县衙门里上下其手,吓吓小县城里的平民们。
西门庆谋杀了武大,即去请仵作团头何九喝酒,送了他十两银子,说道:“只是如今殓武大的尸首,凡百事周旋,一床锦被遮盖则个。”何九自来惧西门庆是个把持官府的人,只得收了银子,代他遮盖。(《词话》第六回)他已能指挥得动地方上的吏役。
依靠了“交通官吏”的神通,西门庆在清河县里实行并吞寡妇孤儿的财产。他骗娶了孟玉楼,为了她的嫁妆;“南京拔步床也有两张,四季衣服,插不下手去,也有四五只箱子,金镯,银钏不消说,手里现银子也有上千两,好三梭布也有三二百筒。”(《词话》第七回)他把孟玉楼骗到手,便将她的东西都压榨出来。
他娶了潘金莲来家,还设法把武松充配到孟州道去。
他进一步在转隔壁的邻居花子虚的念头。花子虚有一个千娇百媚的娘子李瓶儿,他手里还有不少的钱。西门庆想方法勾引上了李瓶儿;把花子虚气得病死。为了谋财,西门庆又在谋娶李瓶儿。不料因了西门庆为官事所牵引,和她冷淡了下来,在其间,瓶儿却招赘了一个医生蒋竹山。终于被西门庆使了一个妙计,叫几个无赖打了蒋竹山一顿,还把他告到官府。瓶儿因此和他离开,而再嫁给西门庆。(《词话》第十三回到第十九回)
在这个时候,西门庆已熬到了和本地官府们平起平坐的资格。在周守备生日的时候,他“骑匹大白马,四个小厮跟随,往他家拜寿。席间也有夏提刑、张团练、荆千户、贺千户”。
京都里杨戬被宇文虚中所参倒,其党羽皆发边卫充军。西门庆的女婿陈敬济的父亲陈洪,原是杨党,便急急的打发儿子带许多箱笼床帐躲避到西门庆家里来,另外送他银五百两。他却毫不客气的“把箱笼细软,都收拾月娘上房来。”(《词话》第十七回)他是那样的巧于乘机掠夺在苦难中的戚友的财产。
但他心中也不能不慌,因了他亲家陈洪的关系,他也已成了杨戬的党中人物。他便使来保、来旺二人,上东京打点。先送白米五百石给蔡京府中,然后再以五百两金银送给李邦彦,请他设法将案卷中西门庆的名字除去。邦彦果然把他的名字改作贾廉。(《词话》第十八回)西门庆至此,一块石头方才落地,安心享用着他亲家陈洪的财物。(后来西门庆死后,陈敬济常以此事为口实来骂吴月娘,见《词话》八十六回。)
他是这样的以他人的财物与名义,作为自己的使用的方便。而他之所以能够以一品大百姓而和地方官吏们平起平坐,原来靠的还是和杨戬勾结的因缘。
杨戬倒了,他更用金钱勾结上蔡太师。先走蔡宅的管家翟谦的路。蔡太师便是利用着这些家奴和破落户,来肥饱私囊的。彼有所奉,此有所求。破落户西门庆的势力因得了这位更大的靠山而日增。他居然可以为大商人们说份上。
蔡京生辰时,他送了“生辰担”,一份重重的礼去。翟谦还需索他,要他买送个漂亮的女郎给他。
蔡太师为报答他的厚礼,竟把他由“一介乡民”,提拔起来,在那山东提刑所,做个理刑副千户。西门庆如今是一个正式的官僚了。这当是古今来由“土豪”高升到“劣绅”的一条大路。正是:
富贵必因奸巧得,功名全仗邓通成。
有了功名官职,他的气势更自不同。多少人来逢迎,来趋奉,来投托!连太监们也都来贺喜。(《词话》第三十回到三十一回)
他是那末慷慨好客,那末轻财仗义?!吴典恩向他借了一百两银子,文契上写着每月利行五分。“西门庆取笔把利钱抹了。说道,既道应二哥作保,你明日只还我一百两本钱就是了。”(《词话》第三十一回)凡要做“土劣”,这种该撒漫钱财处便撒漫些,正是他们的处世秘诀之一。
他一方面兼并,诈取,搜括老百姓的钱财;譬如以贱价购得若干的绒线,他便设计开张了一家绒线铺,一天也卖个五十两银子。同时他方面,他也成了京中宰官们的外府,不得不时时应酬些。连管家翟谦也介绍新状元蔡一泉(“乃老爷之假子”),因奉救回籍省视之便,道经清河县,到他那里去,“仍望留之一饭,彼亦不敢有忘也。”下书人却毫不客气的说道:“翟爹说,只怕蔡老爹回乡,一时缺少盘缠,烦老爹这里,多少只顾借与他。写信去翟爹那里,如数补还。”西门庆道:“你多上覆翟爹,随他要多少,我这里无不奉命。”
蔡状元来了,西门庆是那末殷勤的招待着他。结局是,送他金段一端,领绢二端,合香五百,白金一百两。(《词话》第三十六回)
“土劣”之够得上交通官吏,手段便在此!官吏之乐于结识“土劣”,为“土劣”作蔽护,其作用也便在此。其实仍是由老百姓们身上辗转搜括而来的——羊毛出在羊身上。而这一转手之间,“土劣”便“名利双收”。
不久,西门庆又把他的初生的儿子和县中乔大户结了亲,这也不是没有什么作用在其间的。他得意之下,装腔作态的说道:
既做亲也罢了,只是有些不搬陪些。乔家虽如今有这个家事,他只是个县中大户,白衣人。你我如今见居着这官,又在衙门中管着事。到明日会亲酒席间,他戴着小帽,与俺这官户,怎生相处?甚不雅相!
(《词话》第四十一回)
“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待”,纱帽一上了头,他如今便是另一番气象,而以和戴小帽的“白衣人”会亲为耻了!
西门庆做了提刑官,胆大妄为,到处显露出无赖的本色。苗员外的家人苗青,串通强盗,杀了家主。他得到苗青的一千两银子,买放了他,只把强盗杀掉。这事闹得太大了,被曾御史参了一本。他只得赶快打点礼物,“差人上东京,央及老爷那里去。”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翟谦以至蔡京,果然为他设法开脱。“吩咐兵部余尚书,把他的本只不覆上来。交你老爹只顾放心,管情一些事儿没有。”
结果是:“见今巡按也满了,另点新巡按下来了。”新巡按宋盘,就是学士蔡攸之妇兄。那一批裙带官儿,自然是一鼻孔出气的。所以西门庆不仅从此安吉,反更多了一个靠山。那蔡状元也点了御史,西门庆竟托他转请宋巡按到他家宴饮。
宋御史令左右取递的手本来,看见西门庆与夏提刑名字,说道:“此莫非与翟云峰有亲者?”蔡御史道:“就是他。如今在外面伺候,要央学生奉陪年兄,到他家一饭。未审年兄尊意若何?”宋御史道:“学生初到此处,不好去得。”蔡御史道:“年兄怕怎的!既是云峰分上,你我走走何害。”于是吩咐看轿,就一同起行。
这一顿饭,把西门庆的地位又抬高了许多。他还向蔡御史请托了一个人情:“商人来保、崔本,旧派淮盐三万引,乞到日早掣。”蔡御史道:“这个甚么打紧!”又对来保道:“我到扬州,你等径来察院见我。我比别的商人,早掣取你盐一个月。”(《词话》第四十九回)
“土劣”做买卖,也还有这通天的手段,自然可以打倒一般的竞争者,而获得厚利了。
蔡太师的生辰到了,西门庆亲自进京拜寿,又厚厚的送了二十扛金银段匹,而且托了翟管家,说明拜太师为干爷。这是平地一声雷,又把西门庆的地位、身份增高了不少。(《词话》第五十五回)
他如今不仅可以公然的欺压平民们,而且也可以不怕巡按之类的上官了,而且还可以为小官僚们说份上,通关节了。
正是:“时来风送滕王阁”。他的家产便也因地位日高而日增了;商店也开张得更多了;买卖也做得更大了。他是可以和宋巡按们平起平坐的人物了。
西门庆不久便升为正千户提刑官,进京陛见,和朝中执政的官僚们,都勾结着,很说得来。(《词话》第七十回到七十一回)
在这富贵逼人来的时候,西门庆因为纵欲太过,终于舍弃了一切而死去。
以上便是这个破落户西门庆的一生!
腐败的政治,黑暗的社会,竟把这样的一个无赖,一帆风顺的“日日高升”,居然在不久,便成一县的要人,社会的柱石(?)。这个国家如何会不整个的崩坏?不必等金兵的南下,这个放纵、陈腐的社会已是到处都现着裂罅的了。
在西门庆的宴饮作乐,“夜夜元宵”的当儿,有多少的被压迫、被侮辱者在饮泣着,在诅咒着!
他用“活人”作阶梯,一步步踏上了“名”与“利”的园地里。他以欺凌、奸诈、硬敲、软骗的手段,榨取了不知数的老百姓们的利益!然而在老百姓们确实是被压迫得太久了,竟眼睁睁的无法奈这破落户何!等到武松回来为他哥哥报仇时,可惜西门庆是尸骨已寒了。(《水浒传》上说,西门庆为武松所杀。但《金瓶梅》则说,死于武松手下者仅为潘金莲,西门庆已先病卒。)
三 《金瓶梅》为什么成为一部“秽书”?
除了秽亵的描写以外,《金瓶梅》实是一部了不起的好书,我们可以说,她是那样淋漓尽致的把那个“世纪末”的社会,整个的表现出来。她所表现的社会是那末根深蒂固的生活着,这几乎是每一县都可以见得到一个普遍的社会的缩影。但仅仅为了其中夹杂着好些秽亵的描写之故,这部该受盛大的欢迎,与精密的研究的伟大的名著,三百五十年来却反而受到种种的歧视与冷遇,——甚至毁弃、责骂。我们该责备那位《金瓶梅》作者的不自重与放荡罢?
诚然的,在这部伟大的名著里,不干净的描写是那末多;简直像夏天的苍蝇似的,驱拂不尽。这些描写常是那末有力,足够使青年们荡魂动魄的受诱惑。一个健全、清新的社会,实在容不了这种“秽书”,正如眼瞳中之容不了一根针似的。
但我们要为那位伟大的天才,设身处地的想一想:他为什么要那样的夹杂着许多秽亵的描写?
人是逃不出环境的支配的;已腐败了的放纵的社会里很难保持得了一个“独善其身”的人物。《金瓶梅》的作者是生活在不断的产生出《金主亮荒淫》、《如意君传》、《绣榻野史》等等“秽书”的时代的。连《水浒传》也被污染上些不干净的描写;连戏曲上也往往都充满了龌龊的对话。(陆采的《南西厢记》、屠隆的《修文记》、沈璟的《博笑记》、徐渭的《四声猿》等等,不洁的描写与对话是常可见到的。)笑谈一类的书,是以关于“性”的玩笑为中心的。(像万历板《谑浪》和许多附刊于《诸书法海》、《绣谷春容》诸书里的笑谈集都是如此。)
春画的流行,成为空前的盛况。万历板的《风流绝畅图》和《素娥篇》是刊刻得那末精美。(《风流绝畅图》是以彩色套印的;当是今知的世界最早的一部彩印的书。)据说,那时,刊板流传的春画集,市面上公开流行的至少有二十多种。
在这淫荡的“世纪末”的社会里,《金瓶梅》的作者,如何会自拔呢?随心而出,随笔而写;他又怎会有什么道德利害的观念在着呢?大抵他自己也当是一位变态的性欲的患者罢,所以是那末着力的在写那些“秽事”。
当罗马帝国的崩坏的时代,淫风炽极一时;连饭厅上的壁画,据说也有绘着春画的。今日那泊里(Nable)的博物院里尚保存了不少从彭培古城发掘来的古春画。明代中叶以后的社会的情形,正有类于罗马的末年。一般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士大夫,乃至破落户,只知道追欢求乐,寻找出人意外的最刺激的东西,而平民们却被压迫得连呻吟的机会都没有。这个“世纪末”的堕落的帝国怎么能不崩坏呢?
说起“秽书”来,比《金瓶梅》更荒唐,更不近理性的,在这时代更还产生得不少。以《金瓶梅》去比什么《绣榻野史》、《弁而钗》、《宜春香质》之流,《金瓶梅》还可算是“高雅”的。
对于这个作者,我们似乎不能不有恕辞,正如我们之不能不宽恕了曹雪芹《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初试云雨情,李百川《绿野仙踪》里的温如玉嫖妓、周琏偷情的几段文字一样。这和专门描写性的动作的色情狂者,像吕天成、李渔等,自是罪有等差的。
好在我们如果除去了那些秽亵的描写,《金瓶梅》仍是不失为一部最伟大的名著的,也许“瑕”去而“瑜”更显。
我们很希望有那样的一部删节本的《金瓶梅》出来。什么《真本金瓶梅》、《古本金瓶梅》,其用意也有类于此。然而却非我们所希望有的。
四 《真本金瓶梅》、《金瓶梅词话》及其他
上海卿云书局出版,用穆安素律师名义保护着的所谓《古本金瓶梅》,其实只是那部存宝斋铅印《真本金瓶梅》的翻版。存宝斋本,今已罕见。故书贾遂得以“孤本”、“古本”相号召。
存宝斋印行《绘图真本金瓶梅》的时候,是在民国二年。卷首有同治三年蒋敦艮的序和乾隆五十九年王昙的《金瓶梅考证》。
王昙的“考证”,一望而知其为伪作。也许便是出于蒋敦艮辈之手罢。蒋序道:“曩游禾郡,见书肆架上有钞本《金瓶梅》一书,读之与‘俗本,迥异。为小玲珑山馆藏本,赠大兴舒铁云,因以赠其妻甥王仲瞿者。有考证四则。其妻金氏,加以旁注。”王氏的考证道:
原本与俗本有雅郑之别。原本之发行,投鼠忌器,断不在东楼生前。书出,传诵一时。陈眉公《狂夫丛谈》极叹赏之,以为才人之作。则非今之俗本可知。……安得举今本而一一摧烧之!
这都是一片的胡言乱道。其实,当是蒋敦艮辈(或更后的一位不肯署名的作者)把流行本《金瓶梅》乱改乱删一气,而作成这个“真本”的。
“真本”所依据而加以删改的原本,必定是张竹坡评本的《第一奇书》;这是显然可知的,只要对读了一下。其“目录”之以二字为题,像:第一回热结冷遇,第二回详梦赠言也都直袭之于《第一奇书》的。在这个《真本金瓶梅》里果然把秽亵的描写,删去净尽;但不仅删,还要改,不仅改,还要增。以此,便成了一部“佛头着粪”的东西了。
为了那位删改者不肯自承删改,偏要居于“伪作者”之列,所以便不得不处处加以联缝,加以补充。
我们所希望的并不是那末一部“作伪”的冒牌的东西,而是保存了古作、名著的面目,删去的地方并不补充,而只是说明删去若干字、若干行的一部忠实的删本。
英国译本的Ovid之《爱经》,凡遇不雅驯的地方,皆删去不译,或竟写拉丁原文,不译出来。日本翻印的《支那珍籍丛刊》,凡遇原书秽亵的地方,也都像他们的新闻杂志上所常见的被删去的一句一节相同,用××××来代替原文。这倒不失为一法。
当然,删改本如有,也不过为便利一般读者计。原本的完全的面目的保全,为专门研究者计,也是必要的。好在“原本”并不难得。今所知的,已数不清有多少种的翻版。
张竹坡本《第一奇书》也有妄改处,删节处。那一个评本,并不是一部好的可据的版本。
在十多年前,如果得到一部明末刊本的《金瓶梅》,附图的,或不附图的,每页中缝不写“第一奇书”而写“金瓶梅”三字的,便要算是“珍秘”之至。那部附插图的明末版《金瓶梅》,确是比《第一奇书》高明得多。
《第一奇书》即由彼而出。明末版的插图,凡一百页,都是出于当时新安名手。图中署名的有刘应祖、刘启先(疑为一人)、洪国良、黄子立、黄汝耀诸人。他们都是为杭州各书店刻图的,《吴骚合编》便出于他们之手。黄子立又曾为陈老莲刻《九歌图》和《叶子格》。这可见这部《金瓶梅》也当是杭州版。其刊行的时代,则当为崇祯间。
半年以前,在北平忽又发见了一部《金瓶梅词话》,那部书当是最近于原本的面目的。北平古佚小说刊行会的诸君,尝集资影印了百部,并不发售。我很有幸的,也得到了一部。和崇祯版对读了一过之后,觉得其间颇有些出入、异同。这是万历间的北方刻本,白绵纸印。(古佚小说刊行会的影印的一本,保全着原本的面目,惟附上了崇祯本的插图一册,却又不加声明,未免张冠李戴。)当是今知的最早的一部《金瓶梅》,但沈德符所见的“吴中悬之国门”的一本,惜今已绝不可得见。
《金瓶梅词话》比崇祯本《金瓶梅》多了一篇欣欣子的序,那是很重要的一个文献。又多了三页的开场词。她也载着一篇“万历丁巳(四十五年)季冬东吴弄珠客漫书于金阊道中”的序文,这是和崇祯本相同的。可见她的刊行,最早不得过于公元一六一七年(即万历丁巳);而其所依据的原本,便当是万历丁巳东吴弄珠客序的一本。(沈氏所谓“吴中”本,指的当便是弄珠客序的一本。)
这部《词话》和崇祯版《金瓶梅》有两个地方大不相同:
(一)第一回的回目,崇祯本作:
西门庆热结十兄弟 武二郎冷遇亲哥嫂
《词话》本则作:
景阳岗武松打虎 潘金莲嫌夫卖风月
这一回的前半,二本几乎全异。《词话》所有的武松打虎事,崇祯本只从应伯爵口中淡淡的提起。而崇祯本的铺张扬厉的西门庆“热结”十兄弟事,《词话》却又无之。这“热结”事,当是崇祯“编”刻者所加入的罢。戏文必须“生”“旦”并重。第一出是“生”出,第二出必是“旦”出。崇祯本之删去武松打虎事而着重于西门庆的“热结十兄弟”,当是受此影响的。
(二)第八十四回,词话本是:
吴月娘大闹碧霞宫 宋公明义释清风寨
崇祯本则作:
吴月娘大闹碧霞宫 普静师化缘雪涧洞
把吴月娘清风寨被掳,矮脚虎王英强迫成婚,宋公明义释的一段事,整个的删去了。这一段事突如其来,颇可怪。崇祯本的“编”刻者,便老实不客气的将这赘瘤割掉。这也可见,《金瓶梅词话》的作者,原未脱净《水浒传》的拘束,处处还想牵连着些。
其他小小的异同之点,那是指不胜屈的。词话本的回目,就保存浑朴的古风,每回二句,并不对偶,字数也不等,像:
来保押送生辰担 西门庆生子嘉官 (第三十四回)
为失金西门骂金莲 因结亲月娘会乔太太 (第四十三回)
西门庆迎请宋巡按 永福饯行遇胡僧 (第四十九回)
月娘识破金莲奸情 薛嫂月下卖春梅 (第八十五回)
崇祯本便大不相同了,相当于上面的四回的回目已被改作:
蔡太师擅恩赐爵 西门庆生子加官
争宠爱金莲惹气 卖富贵吴月攀亲
请巡按屈体求荣 遇胡僧现身施药
吴月娘识破奸情 春梅姐不垂别泪
骈偶相称,面自一新,崇祯本的“编”刻者是那样的大胆的在改作着。
有许多山东土话,南方人不大懂得的,崇祯本也都已易以浅显的国语。
我们可以断定的说,崇祯本确是经过一位不知名的杭州文人的大大笔削过的。(而这个笔削本,便是一个“定本”,成为今知的一切《金瓶梅》之祖。)《金瓶梅词话》才是原本的本来面目。
五《金瓶梅词话》作者及时代的推测
关于《金瓶梅词话》的作者及其产生的时代问题,至今尚未有定论。许多的记载都说,这部《词话》是嘉靖间大名士王世贞所作的。这当由于沈德符的“闻此为嘉靖间大名士手笔”一语而来,因此遂造作出那些《清明上河图》一类的苦孝说的故事。或以为系王世贞作以毒害严世蕃的,或以为系他作以毒害唐顺之的。
这都是后来的附会,绝不可靠。王昙的《金瓶梅考证》说:《金瓶梅》一书,相传明王元美所撰。元美父忬以滦河失事,为奸嵩搆死,其子东楼实赞成之。东楼喜观小说,元美撰此,以毒药傅纸,冀使传染入口而毙。东楼烛其计,令家人洗去其药而后翻阅,此书遂以外传。
蒋瑞藻的《小说考证》及《小说考证拾遗》,引证《寒花庵随笔》、缺名笔记、《秋水轩笔记》、《茶香室丛钞》、《销夏闲记》等书,也断定《金瓶梅》为王世贞作。其实,《清明上河图》的传说显然是从李玉《一捧雪传奇》的故事附会而来的。《清华周刊》曾载吴晗君的一篇《金瓶梅与清明上河图的传说》,辨证得极为明白,可证王世贞作之说的无根。
王昙的《金瓶梅考证》又道:“或云李卓吾所作。卓吾即无行,何至留此秽言!”这话和沈德符的“今惟麻城刘延伯承禧家有全本”语对照起来,颇使人有“或是李卓吾之作罢”之感。但我们只要读《金瓶梅》一过,便知其必出于山东人之手。
那末许多的山东土白,决不是江南人所得措手于其间的。其作风的横恣、泼辣,正和山东人所作的《醒世姻缘传》、《绿野仙踪》同出一科。
一个更有力的证据出现了。《金瓶梅词话》欣欣子序说道:“窃谓兰陵笑笑生作《金瓶梅传》,寄意于时俗,盖有谓也。”兰陵即今峄县,正是山东的地方。笑笑生之非王世贞,殆不必再加辩论。
欣欣子为笑笑生的朋友;其序说道:“吾友笑笑生为此,爰罄平日所蕴者著斯传,凡一百回。”也许这位欣欣子便是所谓“笑笑生”他自己的化身罢。这就其命名的相类而可知的。
曾经仔细的翻阅过《峄县志》,终于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关于笑笑生或欣欣子或《金瓶梅》的消息来。
《金瓶梅》的作者兰陵笑笑生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人呢?是嘉靖间?是万历间?
沈德符以为《金瓶梅》出于嘉靖间,但他在万历末方才见到。他见到不久,吴中便有了刻本。东吴弄珠客的序,署万历丁已(四十五年)。则此书最早不能在万历三十年以前流行于世。此书如果作于嘉靖间,则当早已“悬之国门”,不待万历之末。盖此等书非可终秘者。而那个淫纵的时代,又是那样的需要这一类的小说。所以,此书的著作时代,与其的说在嘉靖间,不如说是在万历间为更合理些。
《金瓶梅词话》里引到《韩湘子升仙记》(有富春堂刊本),引到许多南北散曲,在其间,更可窥出不是嘉靖作的消息来。欣欣子的序说道:
吾尝观前代骚人,如卢景晖之《翦灯新话》,元微之之《莺莺传》,赵君弼之《效颦集》,罗贯中之《水浒传》,丘琼山之《钟情丽集》,卢梅湖之《怀春雅集》,周静轩之《秉烛清谈》,其后《如意传》、《于湖记》,其间语句文确,读者往往不能畅怀,不至终篇而掩弃之矣。
按《效颦集》、《怀春雅集》、《秉烛清谈》等书,皆著录于《百川书志》,都只是成、弘间之作。丘琼山卒于弘治八年。插入周静轩诗的《三国志演义》,万历间方才流行,嘉靖本里尚未收入。称成、弘间的人物为“前代骚人”而和元微之同类并举,嘉靖间人,当不会是如此的。盖嘉靖离弘治不过二十多年,离成化不过五十多年,欣欣子何得以“前代骚人”称丘濬、周礼(静轩)辈!如果把欣欣子、笑笑生的时代,放在万历间(假定《金瓶梅》是作于万历三十年左右的罢),则丘濬辈离开他们已有一百多年,确是很辽远的够得上称为“前代骚人”的了。
又序中所引《如意传》,当即《如意君传》;《于湖记》当即《张于湖误宿女贞观记》,盖都是在万历间而始盛传于世的。
我们如果把《金瓶梅词话》产生的时代放在明万历间,当不会是很错误的。
嘉靖间的小说作者们刚刚发展到修改《水浒传》,写作《西游记》的程度。伟大的写实小说《金瓶梅》,恰便是由《西游记》、《水浒传》更向前进展几步的结果。
序三 万历本序
《金瓶梅》,秽书也。袁石公亟称之,亦自寄其牢骚耳,非有取于《金瓶梅》也。
然作者亦自有意,盖为世戒,非为世劝也。如诸妇多矣,而独以潘金莲、李瓶儿、春梅命名者,亦楚《檮杌》之意也。盖金莲以奸死,瓶儿以孽死,春梅以淫死,较诸妇为更惨耳。借西门庆以描画世之大净,应伯爵以描画世之小丑,诸淫妇以描画世之丑婆、净婆,令人读之汗下。盖为世戒,非为世劝也。
余尝曰:读《金瓶梅》而生怜悯心者,菩萨也;生畏惧心者,君子也;生欢喜心者,小人也;生效法心者,乃禽兽耳。余友人褚孝秀偕一少年同赴歌舞之筵,衍至《霸王夜宴》,少年垂涎曰:“男儿何可不如此!”褚孝秀曰:“也只为这乌江设此一着耳。”同座闻之,叹为有道之言。若有人识得此意,方许他读《金瓶梅》也。不然,石公几为导淫宣欲之尤矣!奉劝世人,勿为西门庆之后车,可也。
万历丁巳季冬东吴弄珠客漫书于金阊道中
序四 万历词话本序
窃谓兰陵笑笑生作金瓶梅传,寄意于时俗,盖有谓也。人有七情,忧郁为甚。上智之士,与化俱生,雾散而冰裂,是故不必言矣。次焉者,亦知以理自排,不使为累。惟下焉者,既不出了于心胸,又无诗书道腴可以拨遣,然则不致于坐病者几希。
吾友笑笑生为此,爰罄平日所蕴者,著斯传,凡一百回。其中语句新奇,脍炙人口,无非明人伦,戒淫奔,分淑慝,化善恶,知盛衰消长之机,取报应轮回之事。如在目前始终,如脉络贯通,如万系迎风而不乱也。使观者庶几可以一哂而忘忧也。其中未免语涉俚俗,气含脂粉。
余则曰:不然。《关雎》之作,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富与贵,人之所慕也,鲜有不至于淫者;哀与怨,人之所恶也,鲜有不至于伤者。吾尝观前代骚人,如卢景晖之《剪灯新话》、元徽之之《莺莺传》、赵君弼之《效颦集》、罗贯中之《水浒传》、丘琼山之《钟情丽集》、卢梅湖之《怀春雅集》、周静轩之《秉烛清谈》,其后《如意传》、《于湖记》,其间语句文确,读者往往不能畅怀,不至终篇而掩弃之矣。
此一传者,虽市井之常谈,闺房之碎语,使三尺童子闻之,如饫天浆而拔鲸牙,洞洞然易晓。虽不比古之集,理趣文墨,绰有可观。其它关系世道风化,惩戒善恶,涤虑洗心,无不小补。譬如房中之事,人皆好之,人皆恶之。人非尧舜圣贤,鲜有不为所耽。富贵善良,是以摇动人心,荡其素志。观其高堂大厦,云窗雾阁,何深沉也;金屏绣褥,何美丽也;鬓云斜軃,春酥满胸,何婵娟也;雄凤雌凰迭舞,何殷勤也;锦衣玉食,何侈费也;佳人才子,嘲风咏月,何绸缪也;鸡舌含香,唾圆流玉,何溢度也;一双玉腕绾复绾,两只金莲颠倒颠,何猛浪也。既其乐矣,然乐极必悲生。如离别之机将兴,憔悴之容必见者,所不能免也。折梅逢驿使,尺素寄鱼书,所不能无也。患难迫切之中,颠沛流离之顷,所不能脱也。陷命于刀剑,所不能逃也;阳有王法,幽有鬼神,所不能逭也。
至于淫人妻子,妻子淫人,祸因恶积,福缘善庆,种种皆不出循环之机。故天有春夏秋冬,人有悲欢离合,莫怪其然也。合天时者,远则子孙悠久,近则安享终身;逆天时者,身名罹丧,祸不旋踵。人之处世,虽不出乎世运代谢,然不经凶祸,不蒙耻辱者,亦幸矣!吾故曰:笑笑生作此传者,盖有所谓也。
欣欣子书于明贤里之轩
跋
金瓶梅传为世庙时,一巨公寓言,盖有所刺也。然曲尽人间丑态,其亦先师不删郑卫之旨乎?中间处处埋伏因果,作者亦大慈悲矣。今后流行此书,功德无量矣。不知者竟目为淫书,不惟不知作者之旨,并亦冤却流行者之心矣。特为白之。
廿公书
(万历词话本《新刻金瓶梅词话》欣欣子序及廿公跋)
序五 《金瓶梅》的多重世界
在浩瀚的中国古典文学星河中,《金瓶梅》无疑是最具争议与魅力的存在。它曾因“秽书”之名被封禁数百年,却也因其深刻的社会洞察与卓越的文学成就,被后世学者誉为“世情小说的巅峰之作”。当我们翻开这部奇书,面对的不仅是西门庆一家的兴衰沉浮,更是一幅波澜壮阔的晚明社会全景图,一场跨越时空的人性探索之旅。
《金瓶梅》的版本像是一面棱镜,折射出小说在历史长河中的演变轨迹。现存版本可分为两大系统:以万历四十五年东吴弄珠客序本为源头的词话本,保留着浓厚的说唱文学基因。每回开篇的“词曰”、穿插其中的“看官听说”,皆昭示其脱胎于市井话本的原始形态。
书中大量鲜活的山东方言、直白的性描写,虽显粗粝,却真实还原了明代市井生活的质感。而崇祯本系统则是文人介入后的产物,删除说唱套语、雅化语言表述、增添绣像评点,将原本俚俗的文本雕琢成更符合士大夫审美的文学作品。
张竹坡的“第一奇书”评本,虽以“苦孝说”赋予小说道德深意,但其过度索隐的倾向,也从侧面反映出不同时代对《金瓶梅》的解读需求。
本书署名的作者“兰陵笑笑生”究竟是谁?这一谜题自万历年间袁宏道首次追问起,便引发了持续至今的学术争论。
明清时期,王世贞“复仇说”广为流传,人们将小说中的蔡京父子附会为严嵩父子,认为王世贞借小说为父报仇。然而,随着研究的深入,谢肇淛“方言皆出市井,非文人笔墨”的质疑,逐渐动摇了这一说法的根基。
民国时期,吴晗从小说中盐引制度、马价银等细节考证出,其成书应在万历年间而非嘉靖;郑振铎则通过戏曲史研究,以“海盐腔”的传播轨迹,进一步锁定成书年代。
当代学者借助计量语言学、文本细读法,发现小说核心章回的用韵规律与贾三近诗作契合,部分情节笔法与屠隆作品相通,“集体创作说”逐渐成为主流。
这场跨越四百年的作者考据,不仅是对真相的追寻,更是学术方法不断演进的缩影。
《金瓶梅》在于它以西门庆一家为透镜,折射出晚明社会的深层肌理。在经济层面,西门庆的商业帝国——生药铺、绸缎庄、绒线行,背后是运河经济带的繁荣与官商勾结的潜规则。
小说中对扬州盐引交易的详尽描写,与《明神宗实录》记载的盐政制度若合符节,揭示了商业资本与政治权力的深度捆绑。
文化领域,李瓶儿丧礼上的“海盐腔”演出,印证了南戏的传播与雅俗文化的交融;而尼僧借超度敛财的情节,则暴露出宗教在“三教合流”下的世俗化畸变。性别视角下,李瓶儿的悲剧解构了“母以子贵”的伦理神话,宋惠莲的自缢则撕开了底层女性在封建礼教下的生存困境。这些描写,让《金瓶梅》成为研究晚明社会的“活化石”。
在中国小说发展史上,《金瓶梅》堪称一座里程碑。它打破了《三国》《水浒》的线性叙事传统,首创“家庭—社会”的结构,将西门府的家长里短与官场商场的波谲云诡交织呈现,展现出“一事多义”的叙事智慧。
人物塑造上,潘金莲、李瓶儿等角色告别了非善即恶的类型化模式,其复杂的心理层次与矛盾的行为逻辑,预示着现代文学对人性的深度挖掘。在文学创新方面,《金瓶梅》将志怪元素自然融入现实叙事,开魔幻现实主义之先河;其“以俗为雅”的语言风格,更被《红楼梦》继承发展,形成独特的文学传统。
在文学研究的长河中,《金瓶梅》始终是一座争议与光辉并存的丰碑。不同时代、不同学派的学者围绕这部奇书展开了持续的思想碰撞:夏志清将其视为“道德寓言”,揭示欲望膨胀的毁灭警示;余国藩则聚焦于人性混沌的真实摹写。社会批判、性别政治、身体话语等多元视角的交织,非但未形成矛盾,反而勾勒出《金瓶梅》无与伦比的丰富性——它既是映照晚明社会的批判之镜,也是探索人性幽微的实验场域;既承载着历史的厚重肌理,又彰显着文学创新的先锋精神。
值得一提的是,民国学术巨匠胡适对《金瓶梅》的态度极具时代特征。1918年,他在《新青年》第四卷第一号《答钱玄同》中直言:“今日中国人所谓男女情爱,尚全是兽性的肉欲。”因此力主“排《金瓶梅》一类之书”,并呼吁以高尚言情之作重塑社会风气。这种批判态度,源于他对文学“美感”与教化功能的坚持——在他看来,《金瓶梅》中的性描写不仅违背审美原则,更潜藏着道德风险。胡适对该书的珍视同样耐人寻味:他虽将其列为秘藏,极少外借,却又谨慎主张经删节后公开出版。徐州教育学院院长张远芬研究指出,胡适认为书中部分性渲染系“后人添加”,这一判断深刻折射出其对文学社会功能的严肃考量。
然而,《金瓶梅》的魅力恰恰在于其不可被单一视角框定的复杂性。它如同蕴含无穷密码的古籍,每个时代的读者都能从中解读出独特的时代印记与人性思考。当我们以更包容的姿态重新审视这部作品,不难发现:它不仅是四百年前社会百态与人性幽微的真实写照,更成为今人洞察历史、理解人性的珍贵密钥。随着时光流转,这部奇书的文学价值非但未被岁月蒙尘,反而在多元解读中愈发熠熠生辉。
基于此,笔者尝试对其进行编辑与整理。限于学识与能力,此次整理工作难免存在疏漏,与理想状态仍有差距。恳请广大读者不吝指正,予以包容。
——春十一狼
——2025年初夏于长沙春柳竹涧工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