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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回 避马房侍女偷金 下象棋佳人消夜

作者:(明)兰陵笑笑生字数:3.8千字更新时间:2026-08-31 17:50:04
第四十四回 避马房侍女偷金 下象棋佳人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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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昼日移阴,揽衣起、春帏睡足。临宝鉴、绿鬟缭乱,未敛装束。蝶粉蜂黄浑褪了,枕痕一线红生玉。背画阑、脉脉悄无言,寻棋局。

话说敬济众人,与傅伙计在前边饮酒,吴大妗子的轿子到了,准备收拾回家。月娘再三诚恳挽留,说道:“嫂子再住一夜吧,明日再走。”吴大妗子道:“我在乔亲家那里加上这里,都已经三四日了。家里没人照料,你哥在衙门里又有事,脱不开身,我得回去了。明日还请姑娘和众位姐妹,务必到我那儿坐坐,晚上再一同回来走百病。”

月娘道:“我们明日,只怕要晚些过去。”吴大妗子道:“姑娘早些坐轿子去,晚上一起走回来便是。”说罢,月娘让人装了一盒子元宵,一盒子馒头,叫来安儿送大妗子回家。李桂姐等四人都向月娘磕了头,拜辞也要回家。月娘道:“你们急什么?这就要走,还得等你们爹回来。他吩咐我留下你们,只怕他还有话要和你们说,我可不敢放你们走。”

桂姐道:“爹去吃酒,不知道多晚才回家?我们怎么等得起!娘先让我和吴银姐回去吧。她们两个今日才来,我们都来了两日了,我妈在家不知道怎么盼着呢!”月娘道:“怎么就你妈盼着,这一夜都等不了?”李桂姐道:“娘您说得轻松,我家里没人照应,我姐姐又被人留住了。要不我拿乐器来,唱个曲儿给娘听,娘就放我回去吧。”正说着,只见陈敬济走进来,上交剩下的赏赐,说道:“乔家以及各家给的贴轿赏钱,每包一钱,一共用了十包,重三两。还剩下十包在这儿。”月娘收下了。

桂姐便对敬济说:“我求求姑夫,你看看外边我们的轿子来了没有?”敬济道:“只有她们两个的轿子。你和银姐的轿子没来。之前不知是谁回去了。”桂姐道:“姑夫,你真的让人回了?你可别哄我!”那陈敬济道:“你要不信,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我可没哄你。”话刚说完,只见琴童抱着毡包进来,说:“爹回家了!”月娘道:“幸好你们没走,这不你爹回来了。”

不一会儿,西门庆进来,已有七八分醉意。走进房中,在正面坐下,董娇儿、韩玉钏儿二人上前磕头。西门庆问月娘道:“人都散了,怎么不让她们唱曲?”月娘道:“她们在这儿求我,想要回家呢。”西门庆对桂姐说:“你和银儿干脆过了节再走。先打发她们两个回去吧。”月娘道:“怎么样?我说你们还不信,好像我在哄你们似的。”那桂姐把脸微微低下,不说话。西门庆问玳安:“她们两个的轿子在这儿吗?”

玳安道:“只有董娇儿、韩玉钏儿两顶轿子伺候着呢。”西门庆道:“我也不喝酒了。你们拿乐器来,唱《十段锦儿》给我听。先打发她们两个回去。”当下四个唱的,李桂姐弹琵琶,吴银儿弹筝,韩玉钏儿拨阮,董娇儿打着紧急鼓子,依次轮流唱《十段锦》“二十八半截儿”。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都在屋里坐着听唱。

唱完后,西门庆给了韩玉钏、董娇儿两个唱曲的赏钱,二人拜辞出门。西门庆说:“留李桂姐、吴银儿两个在这儿歇下吧。”忽然听到前边玳安儿和琴童儿两人吵吵嚷嚷,簇拥着李娇儿房里的夏花儿进来,向西门庆禀报说:“小的刚送两个唱的出去,打着灯笼去马房里拌草,牵马上槽,只见二娘房里的夏花儿,躲在马槽底下,把小的吓了一跳。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小的们问她,她又不说。”

西门庆听了,就到外边明间穿廊下的椅子上坐下,一面叫琴童儿把那丫头揪着跪下。西门庆问她:“到前边去做什么?”那丫头不吭声。李娇儿在旁边说道:“我又没差遣你,平白无故去马房做什么?”见她慌张得不成样子,西门庆以为丫头有逃跑的意图,当即命令小厮搜她的身。琴童把她拉倒在地,只听“哗啦”一声,从她腰里掉下一件东西来。西门庆问:“是什么?”玳安递上去,说来也怪,竟是一锭金子。西门庆在灯下一看,道:“这就是之前不见的那锭金子。原来是你这奴才偷的。”

丫头辩解说:“是我捡的。”西门庆问:“在哪里捡的?”她又不说话了。西门庆心中大怒,命令琴童到前边去取拶子来,把丫头拶起来,拶得她杀猪般地叫。拶了好一会儿,又敲了二十下。月娘见西门庆有了酒意,也不敢上前劝阻。那丫头实在忍受不住,才说:“我是在六娘房里的地上捡的。”

西门庆这才命人放了拶子,又吩咐李娇儿把她领回屋里去,说:“明天叫媒人立刻把这奴才卖了,留着她还有什么用!”李娇儿无话可说,便对丫头说:“你这贼奴才,谁叫你往前头去的?一声不吭就出去了。就算你捡了她屋里的金子,也该跟我说一声呀!”那夏花儿只是哭。李娇儿道:“真该拶死你这奴才,你还哭!”西门庆说完,把金子交给月娘收了,就往前边李瓶儿房里去了。

月娘让小玉关上仪门,接着叫玉箫问道:“之前这丫头也到前边去过吗?”小玉道:“二娘、三娘陪着大妗子娘儿两个,到六娘那边去,她也跟着去了。谁知道她一声不响就偷了这锭金子在手里。之前听见娘说,爹派小厮去买狼筋了,把她吓得不行,在厨房里问我:‘狼筋是什么?’我们大伙笑着说:‘狼筋就是狼身上的筋,要是谁偷了东西不拿出来,把狼筋抽出来,就会缠在那人身上,抽得手脚都缩在一起!’她听我们这么说,想必是慌了,到晚上等唱的出去,就想逃跑,见大门那儿有人,才躲进马坊里。没想到又被小厮看见了。”月娘道:“真是想不到!这么小的丫头,原来如此鬼鬼祟祟,一点儿也不稳重。”

且说李娇儿把夏花儿领回房里,李桂姐便数落起夏花儿来:“你原来是个傻孩子!你都十五六岁了,也该懂些人事了,还这么糊涂!要是在我们那里,可容不得这样。这里没人的时候,你就算捡了些东西,也该悄悄拿到屋里交给你娘。就算事情败露了,有她在旁边也好帮你。你怎么能对她只字不提呢?刚才那样被拶打,好受吗?真是个傻丫头!常言说:穿青衣,抱黑柱。你不是她屋里的人,她就不会管你。刚才那样折腾你,你娘脸上有光吗?”又对她姑娘李娇儿说:“你也太没骨气了,要是我,怎么能让他当着众人的面,把我房里的丫头拶成那样!有过错,拉到房里来,我自己打。前边几房里的丫头怎么不拶,就拶你房里的丫头!你就是好欺负,连句话都不敢说?等不到明天,真要让他把这丫头拉出去卖了,你也没话说?你要是不说,我来说。别让他把丫头领出去,免得被别人笑话。你看看孟家的和潘家的,两个就像狐狸一样,你怎么斗得过她们!”

接着叫夏花儿过来,问她:“你想不想出去?”那丫头道:“我不想出去。”桂姐道:“你不想出去,今后就要和你娘一条心。不管拿了什么,都交给她。她也会像对待元宵一样疼你。”那夏花儿说:“姐姐吩咐,我记住了。”

暂且按下这里教唆夏花儿之事不表。

且说西门庆走到前边李瓶儿房里,只见李瓶儿和吴银儿在炕上坐在一起,心里就想脱衣睡觉。李瓶儿道:“银姐在这儿,没地方给你睡,你去别的屋吧。”西门庆道:“怎么会没地方?你们娘儿俩在两边,我在中间睡就行。”李瓶儿瞅了他一眼道:“你倒会说。”西门庆道:“那我现在去哪儿睡?”

李瓶儿道:“你去六姐那边睡一夜吧。”西门庆坐了一会儿,起身说道:“也罢,也罢!省得我打扰你们娘儿俩,我去那边屋里睡。”于是径直朝金莲这边走来。金莲听见西门庆进房,如同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一般,赶忙上前为他接衣解带,铺好床铺,展开鲛绡,两人喝了茶,便上床歇息,此处不再赘述。

李瓶儿这边打发西门庆出去后,和吴银儿在灯下摆下炕桌,拿出棋子,相对坐下下象棋。吩咐迎春:“拿个果盒儿来,把甜金华酒筛上一壶,我和银姐喝。”又问:“银姐,你吃饭吗?让她给你盛饭来。”吴银儿道:“娘,我不饿,别让姐姐盛了。”李瓶儿道:“那也行。银姐不吃饭,你拿个盒盖儿,我在妆奁里有果馅饼儿,拿四个来给银姐吃。”

不一会儿,迎春把东西都拿来,放在旁边。李瓶儿与吴银儿下了三盘棋,筛上酒,两人用银钟共饮。吴银儿对迎春说:“姐姐,你把琵琶拿过来,我唱个曲儿给娘听。”李瓶儿道:“姐姐别唱了,小大官儿睡着了,他爹那边也能听见,让他说闲话。咱们掷骰子玩吧。”于是让迎春拿来色盆,两人掷骰儿赌酒取乐。玩了一会儿,吴银儿对迎春说:“姐姐,你去那边屋里把奶妈儿请过来,让她喝杯酒。”迎春道:“她抱着哥儿在那边炕上睡呢。”

李瓶儿道:“就让她抱着孩子睡吧。拿一瓯子酒,给她送去就行。你不知道,俺这小大官儿可机灵了,人只要一离开他就醒。有一天,在我这边炕上睡,他爹在这儿稍微动一下,他就睁开眼醒了,好像知道似的。让奶妈抱到那边屋里,他就直哭,只要我搂着他。”吴银儿笑道:“娘有了哥儿,和爹都不能好好睡个安稳觉了。爹几天来这屋里一趟?”

李瓶儿道:“他也没准儿,有时来一趟,有时来两趟。他常进屋里,为了这孩子,来看是小事,却让人心里气坏了。有人在背地里把他爹和这孩子骂得厉害。我就更不用说了,净替人背黑锅。我和谁有什么大矛盾?他不来我这儿还好些。第二天就有人说三道四,说我们把着汉子。就像刚才他到这屋里,我就催他出去。银姐你不知道,俺们家里人多嘴杂,今天为了不见的这锭金子,幸好你看到了,就有人心里不痛快,到后边在你大娘面前挑拨,说拿金子到我屋里,怎么就不见了。后来,没想到是你二娘屋里的丫头偷了,这才真相大白。不然,就只怀疑俺屋里的丫头、奶妈和老冯。冯妈妈急得直哭,都要寻死了,说:‘要是没有这金子,我也不回家了。’后来看到金子找到了,这才打了灯回家去了。”吴银儿道:“娘,算了吧。看在爹的份上,你守着哥儿好好过日子,走一步看一步吧!要说后边大娘倒没什么闲话,只是别人见娘生了哥儿,难免有些嫉妒。爹他老人家要是能有主见就好了。”

李瓶儿道:“要不是你爹和你大娘照顾,这孩子也活不到现在。说着说着,你一杯我一盏,不知不觉就坐到三更天了,这才去歇息。正是:得意客来情不厌,知心人到话相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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