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b8o0s
诗曰:
寺废僧居少,桥滩客过稀。
家贫奴负主,官懦吏相欺。
水浅鱼难住,林稀鸟不栖。
人情皆若此,徒堪悲复凄。
孙雪娥沦落洒家店为娼暂且不表。且说吴月娘这边,自从女儿大姐去世,状告陈敬济之后,家中变故不断。家人来昭离世,其妻一丈青带着小铁棍儿改嫁;来兴儿负责看守门户,他房中的绣春则跟着王姑子出家为尼。
来兴儿自妻子惠秀死后一直单身,奶妈如意儿常带着孝哥儿到他屋里玩耍、吃东西。两人一来二去,渐渐有了私情。来兴儿只要从前边到后边,就会面红耳赤。月娘察觉此事后,狠狠责骂了一番。但家丑不可外扬,她给了如意儿一套衣裳、四根簪子,选了个好日子,让她与来兴儿成了亲。此后,如意儿白天在厨房做事、照看哥儿,晚上就到来兴儿房中歇息。
八月十五是月娘生日,吴大妗子、二妗子和三位尼姑都来贺寿,众人在堂屋饮酒作乐。到了晚上,又都聚在孟玉楼住的厢房听尼姑讲经。二更时分,月娘让中秋儿去厨房煮茶,连叫几声都没人应。月娘亲自去看,只见玳安和小玉在房内举止亲昵。两人见月娘突然推门进来,顿时惊慌失措。月娘没有多说,只冷冷道:“没规矩的,不在后边煮茶,在这儿做什么?”小玉低着头,匆匆往后厨去了,玳安也赶紧跑到前边。
过了两日,亲戚和尼姑都走了。月娘收拾出来兴儿的屋子给玳安住,让来兴儿搬到来昭屋里看守大门。她给玳安置办了两床铺盖、一身新衣,还做了新帽新靴;又替小玉梳起发髻,给了她不少金银首饰和衣物,选了个吉日,将小玉许配给玳安为妻。
此后,小玉白天仍在房中伺候,晚上关仪门前就去与玳安同住。小玉时常拿好东西与玳安分享,月娘看见了也只当没瞧见。正所谓“溺爱者不明,贪得者无厌”“羊酒不均,驷马奔镇”“处家不正,奴婢抱怨”。
平安儿见月娘将小玉配给玳安,还让玳安穿戴得比别人体面,心中十分不满。他比玳安大两岁,今年二十二岁,月娘却一直没给他说亲。一日,平安儿在当铺看到傅伙计收了当户人家一副金头面和一柄镀金钩子,当了三十两银子。那户人家只用了一个月,加上利息就来赎回。傅伙计和玳安取出头面,放在铺子大橱柜里。平安儿见财起意,偷偷将头面匣子偷走,跑到南瓦子武长脚家,在那里与两个风尘女子厮混了两夜。
老鸨见他花钱大手大脚,还带着金头面,便向官府通风报信。平安儿很快被巡逻的官差抓住,正巧吴典恩newly升任巡检,骑马经过,问道:“绑的是什么人?”官差禀明情况,吴典恩下令:“带过来审问。”
平安儿被带到巡检厅,他认出吴典恩曾是西门庆家的伙计,心想肯定会被释放,便直言:“我是西门庆家的平安儿。”吴典恩却问:“既是他家的人,拿这些金银首饰在坊子里做什么?”平安儿谎称道:“我家大娘借给亲戚戴,我去取回来,回来晚了城门关了,只好在坊子里借宿,没想到被官差抓了。”
吴典恩喝道:“胡说!你家那么多金银首饰,会让你拿出来在外面过夜?肯定是偷来的!快说实话,免得受刑!”平安儿坚持不承认,吴典恩大怒,命人用夹棍。平安儿被夹得惨叫连连,只得招认:“是我偷了当铺里人家当的一副金头面和一柄镀金银子。”
吴典恩又问:“为什么偷?”
平安儿心中怨恨,便说道:“我今年二十二岁,大娘答应给我娶媳妇却一直没办。玳安那小厮才二十岁,大娘就把房里丫头配给他成亲。我气不过,才偷了头面。”吴典恩趁机诱导:“想必是玳安和吴氏有私情,才先把丫头配给他,你如实说,我就饶了你。”平安儿一开始不肯乱说,但在吴典恩威胁用刑下,只好胡编道:“确实是我家大娘和玳安有奸情。大娘先看中了小玉,后来不仅没怪罪,还送了很多东西,让他们成了亲。”
吴典恩让人记录下平安儿的口供,将他关在巡检司,准备发传票提审吴月娘、玳安和小玉。
当铺这边发现头面丢失,傅伙计惊慌失措,询问玳安,玳安表示不知情。找不到平安儿,又有失主前来索要头面,傅伙计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失主多次上门,见拿不到头面,便在门前吵闹:“我当了一个月,本利都不少你的,为何不还我?头面和钩子值七八十两银子!”傅伙计无奈,想赔五十两银子,失主却不肯,坚持要七十两。
正争吵间,有人来报:“平安儿偷了头面,在南瓦子玩乐,被吴巡检抓进监里,快去认赃!”月娘听说吴典恩做了巡检,想着曾是自家伙计,便请吴大舅商议,写了领状,让傅伙计去领赃。
谁知傅伙计到了巡检司,不仅没领出头面,反而被吴典恩破口大骂,还差点被打。吴典恩喊道:“你家小厮供出吴氏和玳安的奸情,我还要上报府县,传吴氏来对质,你还敢来领赃!”傅伙计吓得急忙跑回家,将事情如实告知月娘。
月娘听后大惊失色,六神无主。失主又在门前大闹,傅伙计好言相劝,承诺尽快解决,失主才暂时离开。月娘只好再次请吴大舅商议,想托人情让吴典恩不再追究。吴大舅说:“只怕他不收人情,得送些钱财打点。”月娘气愤道:“他这官还是咱家帮忙谋的,还借了咱家一百两银子,借条都没让他写,如今却恩将仇报!”吴大舅叹道:“这种忘恩负义的人,世间不少,只能想办法解决了。”月娘只好拜托哥哥赶紧找人疏通,哪怕送几十两银子,只要能领出头面,平息事端就好。
就在月娘送吴大舅到门口时,正巧碰上薛嫂儿提着花箱,领着个小丫头路过。月娘叫住她询问近况,薛嫂儿说起如今春梅的境遇,原来春梅生下儿子后,大奶奶去世,她被守备扶正做了封赠娘子,地位尊贵,连原本的二奶奶孙氏都比不上。春梅还曾惩罚孙雪娥,将她打骂后卖掉。
月娘听后,想起自己的困境,忍不住向薛嫂儿哭诉平安儿偷头面、吴典恩刁难的事。薛嫂儿听了,忙说:“这有何难!你写个帖子,我去告诉春梅,让守备老爷吩咐巡检司,别说是一副头面,十副都能讨回来。”月娘起初不信,薛嫂儿解释如今周守备权力很大,地方上许多事务都归他管。
月娘听了大喜,连忙拜托薛嫂儿帮忙,并承诺事成后重谢。薛嫂儿答应下来,拿了月娘写好的帖子,直奔守备府而去。
春梅还在暖床上睡着没起来哩。只见大丫鬟月桂进来说:“老薛来了。”春梅便叫小丫头翠花,把里面窗寮开了。日色照的纱窗十分明亮。薛嫂进来说道:“奶奶,这咱还未起来?”
放下花箱,便磕下头去。春梅道:“不当家化化的,磕什么头?”说道:“我心里不自在,今日起来得迟些。”问道:“你做的翠云子和九凤钿儿拿了来不曾?”薛嫂道:“奶奶,这两副钿儿,好不费手!昨日晚夕我才打翠花铺里讨将来,今日要送来,不想奶奶又使了牢子去。”
一面取出来,与春梅过目。春梅还嫌翠云子做的不十分现撇,还放在纸匣儿内,交与月桂收了。看茶与薛嫂儿吃。薛嫂便叫小丫鬟进来,“与奶奶磕头。”春梅问:“是哪里的?”薛嫂儿道:“二奶奶和我说了好几遍,说荷花只做的饭,教我替他寻个小孩儿,学做些针指。我替他领了这个孩子来了。到是乡里人家女孩儿,今年才十二岁,正是养材儿。”春梅道:“你亦发替他寻个城里孩子,还伶便些。这乡里孩子,晓得甚么?”因问:“这丫头要多少银子?”
薛嫂儿道:“要不多,只四两银子,他老子要投军使。”春梅叫海棠:“你领到二娘房里去,明日兑银子与他罢。”又叫月桂:“大壶内有金华酒,筛来与薛嫂儿烫寒。再有甚点心,拿一盒子与他吃。省得他又说,大清早辰拿寡酒灌他。”
薛嫂道:“桂姐,且不要筛上来,等我和奶奶说了话着,刚才也吃了些什么来了。”春梅道:“你对我说,在谁家?吃甚来?”薛嫂道:“刚才大娘那头,留我吃了些甚么来了。如此这般,望着我好不哭哩。说平安儿小厮,偷了印子铺内人家当的金头面,还有一把镀金钩子,在外面养老婆,吃番子拿在巡简司拶打。这里人家又要头面嚷乱。那吴巡简旧日是咱那里伙计,有爹在日,照顾他的官。今日一旦反面无恩,夹打小厮,攀扯人,又不容这里领赃。要钱,才把傅伙计打骂将来。唬的伙计不好了,躲得往家去了。央我来,多多上覆你老人家。可怜见,举眼儿无亲的。教你替他对老爷说声,领出头面来,交付与人家去了,大娘亲来拜谢你老人家。”
春梅问道:“有个贴儿没有?不打紧,你爷出巡去了,怕不得今晚来家,等我对你爷说。”薛嫂儿道:“他有说贴儿在此。”向袖中取出。春梅看了,顺手就放在窗户台上。
不一时,托盘内拿上四样嗄饭菜蔬,月桂拿大银钟,满满斟了一钟,流沿儿递与薛嫂。薛嫂道:“我的奶奶,我怎捱的这大行货子?”春梅笑道:“比你家老头子那大货差些儿。那个你倒捱了,这个你倒捱不得,好歹与我捱了。要不吃,月桂,你与我捏着鼻子灌他。”薛嫂道:“你且拿了点心,与我打个底儿着。”春梅道:“老妈子,单管说谎。你才说吃了来,这回又说没打底儿。”薛嫂道:“吃了他两个茶食,这咱还有哩?”月桂道:“薛妈妈,你且吃了这大钟酒,我拿点心与你吃。俺奶奶怪我没用,要打我哩。”这薛嫂没奈何,只得灌了一钟,觉心头小鹿儿劈劈跳起来。那春梅努个嘴儿,又叫海棠斟满一钟教他吃。
薛嫂推过一边说:“我的那娘,我却一点儿也吃不得了。”海棠道:“你老人家捱一月桂姐一下子,不捱我一下子,奶奶要打我。”那薛嫂儿慌得直撅儿跪在地下。春梅道:“也罢,你拿过那饼与他吃了,教他好吃酒。”月桂道:“薛妈妈,谁似我恁疼你,留下恁好玫瑰馅饼儿与你吃。”就拿过一大盘子顶皮酥玫瑰饼儿来。那薛嫂儿只吃了一个,别的春梅都教他袖在袖子里:“到家稍与你家老王八吃。”
薛嫂儿吃了酒,盖着脸儿,把一盘子火薰肉,腌腊鹅,都用草纸包裹,塞在袖内。海棠使气白赖,又灌了半钟酒。见他呕吐上来,才收过家伙,不要他吃了。春梅吩咐:“明日来讨话说,兑丫头银子与你。”临出门,春梅又吩咐:“妈妈,你休推聋装哑,那翠云子做得不好,明日另带两副好的我瞧。”薛嫂道:“我知道。奶奶叫个大姐送我送,看狗咬了我腿。”春梅笑道:“俺家狗都有眼,只咬到骨秃根前就住了。”一面使兰花送出角门来。
话休饶舌。周守备至日落时分,出巡来家,进入后厅,左右丫鬟接了冠服。进房见了春梅、小衙内,心中欢喜。坐下,月桂、海棠拿茶吃了,将出巡之事告诉一遍。不一时,放桌儿摆饭。饭罢,掌上烛,安排杯酌饮酒。因问:“前边没甚事?”
春梅一面取过薛嫂拿的贴儿来,与守备看,说吴月娘那边,如此这般,“小厮平安儿偷了头面,被吴巡简拿住监禁,不容领赃。只拷打小厮,攀扯诬赖吴氏奸情,索要银两,呈详府县”等事。守备看了说:“此事正是我衙门里事,如何呈详府县?吴巡简那厮这等可恶!我明日出牌,连他都提来发落。”又说:“我闻得吴巡简是他门下伙计,只因往东京与蔡太题进礼,带挈他做了这个官,如何倒要诬害他家!“春梅道:“正是这等说。你替他明日处处罢。”一宿晚景题过。
次日,旋教吴月娘家补了一纸状,当厅出了大花栏批文,用一个封套装了。上批:“山东守御府为失盗事,仰巡简司官连人赃解缴。右差虞侯张胜、李安。准此。”当下二人领出公文来,先到吴月娘家。月娘管待了酒饭,每人与了一两银子鞋脚钱。傅伙计家中睡倒了,吴二舅跟随到巡简司。吴巡简见平安监了两日,不见西门庆家中人来打点,正教吏典做文书,申呈府县。只见守御府中两个公人到了,拿出批文来与他。见封套上朱红笔标着:“仰巡简司官连人解缴”,拆开,见里面吴氏状子,唬慌了。反赔下情,与李安、张胜每人二两银子。随即做文书解人上去。到于守备府前,伺候半日。
待的守备升厅,两边军牢排下,然后带进入去。这吴巡简把文书呈递上去,守备看了一遍,说:“此是我衙门里事,如何不申解前来?只顾延捱监滞,显有情弊。”那吴巡简禀道:“小官才待做文书申呈老爷案下,不料老爷钧批到了。”
守备喝道:“你这狗官可恶!多大官职?这等欺玩法度,抗违上司!我钦奉朝廷敕命,保障地方,巡捕盗贼,提督军务,兼管河道,职掌开载已明。你如何拿了这件,不行申解,妄用刑杖拷打犯人,诬攀无辜?显有情弊!”那吴巡简听了,摘去冠帽,在阶前只顾磕头。
守备道:“本当参治你这狗官,且饶你这遭,下次再若有犯,定行参究。”一面把平安提到厅上,说道:“你这奴才,偷盗了财物,还肆言谤主。人家都是你恁般,也不敢使奴才了。”喝左右:“与我打三十大棍,放了。将赃物封贮,教本家人来领去。”一面唤进吴二舅来,递了领状。守备这里还差张胜拿贴儿同送到西门庆家,见了分上。吴月娘打发张胜酒饭,又与了一两银子。走来府里,回了守备、春梅话。
那吴巡简干拿了平安儿一场,倒折了好几两银子。月娘还了那人家头面、钩子儿。是他原物,一声儿没言语去了。傅伙计到家,伤寒病睡倒了,只七日光景,调治不好,呜呼哀哉死了。月娘见这等合气,把印子铺只是收本钱赎讨,再不解当出银子去了。只是教吴二舅同玳安,在门首生药铺子日逐转得来,家中盘缠。此事表过不题。
一日,吴月娘叫将薛嫂儿来,与了三两银子。薛嫂道:“不要罢,传的府里奶奶怪我。”月娘道:“天不使空人,多有累你,我见他不题出来就是了。”于是买下四盘下饭,宰了一口鲜猪,一坛南酒,一匹一丝尺头,薛嫂押着来守备府中,致谢春梅。玳安穿着青绢褶儿,拿着礼贴儿,薛嫂领着径到后堂。
春梅出来,戴着金梁冠儿,上穿绣袄,下着锦裙,左右丫鬟养娘侍奉。玳安扒到地下磕头。春梅吩咐:“放桌儿,摆茶食与玳安吃。”说道:“没甚事,你奶奶免了罢。如何又费心送这许多礼来,你周爷已定不肯受。”玳安道:“家奶奶说,前日平安儿这场事,多有累周爷、周奶奶费心,没甚么,些少微礼儿,与爷、奶奶赏人罢了。”
春梅道:“如何好受的?”薛嫂道:“你老人家若不受,惹那头又怪我。”春梅一面又请进守备来计较了,止受了猪酒下饭,把尺头带回将来了。与了玳安一方手帕,三钱银子,抬盒人二钱。春梅因问:“你几时笼起头去,包了网巾?几时和小玉完房来?“玳安道:“是八月内来。”春梅道:“到家多顶上你奶奶,多谢了重礼。待要请你奶奶来坐坐,你周爷早晚又出巡去。我到过年正月里,哥儿生日,我往家里来走走。”
玳安道:“你老人家若去,小的到家对俺奶奶说,到那日来接奶奶。”说毕,打发玳安出门。薛嫂便向玳安说:“大官儿,你先去罢,奶奶还要与我说话哩。”那玳安儿押盒担回家,见了月娘说:“如此这般,春梅姐让到后边,管待茶食吃。问了回哥儿好,家中长短。与了我一方手帕,三钱银子,抬盒人二钱银子。多顶上奶奶,多谢重礼,都不受来,被薛嫂儿和我再三说了,才受了下饭猪酒,抬回尺头。要不是请奶奶过去坐坐,一两日周爷出巡去。他只到过年正月孝哥生日,要来家里走走。”又告说:“他住着五间正房,穿着锦裙绣袄,戴着金梁冠儿,出落的越发胖大了。手下好少丫头、奶妈侍奉!”月娘问:“他其实说明年往咱家来?”玳安儿道:“委实对我说来。”月娘道:“到那日,咱这边使人接他去。”因问:“薛嫂怎的还不来?”玳安道:“我出门,他还坐着说话,教我先来了。”自此两家交往不绝。正是: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有诗为证:
得失荣枯命里该,皆因年月日时栽。
胸中有志应须至,蠹里无财莫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