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国公府,霍光与邀请而来的太仆杜延年、车骑将军张安世、以及回京述职的女婿范明友、女婿邓广汉等人相对而坐。
有同样回京述职的朔方刺史任宣、辽东太守王汉等人。
而其孙霍山也同样在列,至于霍禹早已被其禁足,待西域之事准备妥当就立即前往。
“大司马,不知今日叫我等前来所谓何事?”
说实话,王汉、任宣几人是不愿来的,如今大司马交权,天子虽无亲政之名,却有亲政之实,甚至犹有过之。
既然大司马已经交权,他们也就安安分分地效忠天子就是,只是突然叫他们前来却是让人心中不安。
但女婿平陵侯范明友、和乐成侯邓广汉在经历桑弘羊乞骸骨之后心中已然有了预感。
果不其然,只见霍光沉声道:“本公准备待明年彻底还政于天子。”
众人闻言浑身一震,有惋惜,有解脱,更有欣喜......
将众人表现看在眼里,霍光心中苦笑,果然,到底是人心离散了啊!
收拾好心情,看向众人道:“从今往后尔等将和我霍光再无关系,至于原因尔等自然明白,既然要交就交的彻底,想必以天子胸怀定然不会牵连尔等。”
“只是本公执掌朝堂十余年,树敌无数,尔等今后在朝堂当小心行事,必要时拿本公作伐也未尝不可!”
“大司马.......”众人一惊,想要说什么却被霍光阻止。
“多余的话就不说了,当今天子明圣,胸怀广阔,只要尔等恪守本分,必然不会没了下场。”
“如今朝堂之上派系林立,以丞相韦贤为首的新儒派,以萧望之、夏侯胜以及太学、长安书院中的正统儒家学派......”
“除此之外以桑弘羊为首的正统法家,但随着桑弘羊退幕,被其他派别吸收或者退出朝堂将在所难免。”
随着霍光继续诉说,众人正襟危坐,如此朝堂派别详情不是亲近之人绝对不会说的,这对他们将来有着巨大的作用。
“当今天子看似扶持百家,如长安书院之墨家、公输家、农家、道家等等,但仔细去看就会发现不过是吸收融合,博取众长,弃其糟粕。”
“陛下从来没有声明支持任何学派,更多的时候则是能用则用,不能用则弃之。”
“如今朝堂但凡为天子所重之人,多是行外儒内法之人,至于那些夸夸其谈之人则敬而远之。”
“尔等今后万不可和那些人搅合在一起,以天子之手腕,迟早会将其踢出朝堂。”
“而这些人则以御史大夫魏相、光禄勋丙吉、廷尉于定国、京兆尹张延年,侍御史严延年等人为主,且其中以丙吉最为特殊....”
众人一愣,女婿范明友吃惊道:“丙吉为人低调,善于刑律,多次主张减轻刑罚,以轻刑为主,在朝堂之上虽然身居高位,但向来独善其身,且有和事佬之称。”
“此人有何特殊之处?”
霍光和杜延年对视一眼,随即分开,霍光没有解释,而是凝重道:“此人尔等没事不要去招惹,一旦尔等得罪于他就算本公也保不得你等,切记,切记!”
范明友等人满是疑惑,但看在大司马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能将疑惑压在心底,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
霍光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一叹,有些事情既然当事人都没有公开,那么他就不能说出来,这是默契,也是规矩。
“好了,该说的本公都说了,尔等且去吧!”
霍光有些意兴阑珊,挥手道。
“我等....告退!”
待只剩下他和杜延年之后,霍光这才自嘲道:“该告诫的本公都说了,也算对得起他们,今后就看他们造化了。”
“大司马今日却是有些言多了,这可不像你啊!”
杜延年的话让霍光一愣,苦笑道:“老夫谨慎一生,但到头来连自己妻子、儿子都管教不好,现在本公要离开了,却是不想他们跟了本公数十年没了下场。”
“大司马多虑了,陛下什么人我等这几年也算是看清楚了,说一句当世圣君也不为过。”
“行王霸之道,聚儒法,行正道,光明正大。”
“外儒内法,外儒内法.......”
杜延年满脸苦笑,不知不觉间陛下已经布局完成,且已经初见成效,如今儒法合流已成大势,且在桑弘羊不惜以身入局下,彻底将那些伪儒打入深渊。
如此局势下儒家没了根基,且名声狼藉,篡改先贤典籍更是让其名望大失,要是这个时候天子抛出儒法合流,怕是会欣喜若狂吧?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阳谋啊。
“不,不止如此!”
霍光眼睛露出精光,看向杜延年意味深长道:“你只看到了陛下欲让儒法合流,融合法家之刚硬和儒家之仁,却没有看到长安书院的存在。”
“长安书院?”杜延年一愣。
“不错,你未接触过那些学子,但老夫却接触过,当年草原大战结束,陛下征召诸多学子前往草原,那些学子令本宫印象深刻!”
“那些学子和太学之学子截然不同,他们眼中没有学派之分,当初老夫好奇问其所学为何家学问?”
“你可知他是如何回答的?”
杜延年摇了摇头,霍光苦笑道:“那学子一开始有些茫然,这让老夫惊讶不已,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但当本公问后才得知,他们所学非任何一门一派之学问,而是融贯百家,每个学子可以说都不是某一学派的门徒。”
“他们启蒙老师是儒家之人,蒙学完则根据天赋和爱好学习百家学问,算学、墨家的格物学、农家之学、黄老之学等等。”
“但凡从长安书院毕业之学生,绝不是只会读书的书呆子,所学皆为实用之学,眼光之宽广,思维之广阔,绝不是某一学派能教出来的。”
“对他们来说,什么学派,什么儒家、墨家,有用的就学,没用的弃之如敝履......”
杜延年听完长大嘴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这样的学子怕不是能被老师打死?
他想到了李斯、想到了韩非子、更想到了张仪苏秦以及荀子、公孙龙........
突然,杜延年打个冷颤,想到不久的将来一群学贯百家,却不尊任何一派的年轻人进入朝堂,他就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