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奉世提着美酒来到后院,一眼就看到悠哉悠哉的韩增。
他轻叹一声,来到跟前,拱手道:“见过韩公~”
“见外了不是?你我相交多年,叫一句兄长很为难吗?”
冯奉世露出一丝感动,如今韩增为大汉三大国公之一,可谓位极人臣,就算是天子对韩增都敬重有加,更是教导大皇子,其身份地位早已今非昔比。
如今还能平等相交,不忘当年情分,如何不感动?
“兄长~”
韩增闻言露出笑容,上前拉着他的手臂,示意其坐下说。
“这就对喽,你我当年可是长安一霸,怎么年纪大了反倒生分了?”
韩增顺手接过冯奉世带来的美酒,打开深吸一口气,眼睛一亮:“好酒,可是张氏酒肆的三十年陈酿?”
“韩兄好眼力,确实如此~”
冯奉世缅怀道:“这是当年祖父还在时埋在家中梨树下的,说是有朝一日家中封侯,就挖出来去坟前敬他一杯,但.....哎~”
韩增眼中笑容消失,他重新将酒封好,推了过去,在冯奉世诧异地目光中,沉声道:“那这酒喝不得,你带回去重新埋下,当那一日到来,为兄亲自陪你去冯公坟前敬上一辈。”
正所谓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此为孝武皇帝时期的两大憾事,多少人为之扼腕叹息,但天不假年,时运不济,谁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冯奉世闻言苦笑道:“依小弟看,今后怕是没机会了,过段时间小弟就要去西域之地,不知何时才会回来,还是喝了吧,省的留下来徒增烦恼。”
“小弟多谢韩兄举荐之恩,若无韩兄作保,这伯爵之位怕是不知要等到何时?”
“本以为此番封侯顺理成章,谁知奸臣当道,陛下被其蒙蔽,小弟立下如此大功却被发配边疆,看来此生封侯无望了。”
“如今想来愧对先祖,愧对家中妻儿期望......”
说完就要重新启开,却被韩增拦住。
“糊涂~”
韩增大喝一声,啪地一下就扇在了冯奉世的脸庞。
看着惊愕的冯奉世,韩增冷声道:“瞧你那点出息?这点委屈都受不得了?”
“当年淮阴侯受胯下之日,高祖被项羽追杀的连夜奔逃,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大将军卫青以奴隶之身成就如此功业,太史公司马迁受腐刑而著《史记》鸿篇巨著。”
“更有杜侯苏武十九年北海之厄,长罗侯十九年奴隶之身,苟且偷生,而如今却是功业加身,荣耀足以名留青史,为后世敬仰。”
“古语有云: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而你现在在做什么?区区挫折就心灰意冷,吾看你这些年的书都白读了,要是如此,吾看你也别去西域了,心怀怨愤,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冯奉世眼眶微红,嘶哑道:“那小弟又能如何?如今西域平定,商道畅通,至少十年之内再无战事,待十年后,谁又知道是否有机会?”
“时不我待啊韩兄,吾又能有几个十年?”
“家中子嗣平庸,若是此生不能完成先祖遗憾,吾怕是再无机会了啊!”
堂堂汉子竟然哭了出来,本来还想说些重话的韩增轻叹一声:“好了,你先坐好,此事并非你想象的那样,天子之心岂是你能揣测的?”
“至于你说的奸臣....或许是你的贵人也说不定呢!”
韩增也没心思去绕弯子了,道:“你啊,还是当局者迷,如今朝廷侯爵近百,可辅佐陛下的大才又有几个?”
“若是封侯,你最大的可能就是困守长安,如无大事,你这辈子都别想出长安了。”
“你的才能在于战场,在于外交,而恰恰不在长安。”
“陛下对你可谓用心良苦,以你功劳封侯不过应有之义,但陛下偏偏听信了萧望之所言,这是为何?”
“萧望之就真的能改变陛下心意嘛?”
“吾看不见得吧?”
冯奉世一愣,不可思议道:“您是说陛下不愿......但这是为何啊?”
“因为天子需要你去西域,需要你去带兵,因此封侯只能押后,或者时机不到。”
“封侯又能如何?不得天子信重,不过是长安多了一勋贵而已!”
“你此行尽管放开手脚建功立业,天子子登基以来何曾亏待过有功之臣?只要你在西域做出成绩来,别说是侯爵,就是未来的国公也不是没有希望。”
“如此,你可能明白天子对你的期望?”
冯奉世呆愣当场,随即恍然大悟,他脱下帽子,朝着皇宫方向跪倒在地,郑重叩谢。
“多谢韩兄解惑,不然.....不然小弟怕是要闯下大祸了。”
冯奉世一阵后怕,要是不明不白,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了西域,以他之前想法必然出工不出力,甚至消极怠工,到时天子失望之下,他以及冯家怕是再无出头之日了。
“你能明白就好,你只要明白天子非守成之君,也非刻薄寡恩之君,只要做出成绩,麒麟阁中必有你一席之地,殿前刻像也非不可能.......”
冯奉世心生向往,当年大司马大将军第一个进入麒麟阁,甚至死后还会立像,祖籍之地还会由官府出资建立庙宇,以供百姓祭祀,这种荣耀他之前想都不敢想。
但现在......他心中生出一种豪情,他霍光可以,吾为何不行?
冯奉世走了,走时带走了那坛好酒,他打算回家之后重新封存埋下,待功成之日再起开。
半月之后,冯奉世拜别天子,受封护大宛校尉一职,驻地郁成城,组建护大宛校尉部,领兵万三千,另有权组建不高于五千的仆从军。
而一万三千余将士除一起前去的三千北军、南军将士之外,剩下的都将在三大都护府抽调或招募。
如今西域局势稳定,除西域都护府不减人数之外,燕然都护府,安西都护府都将减少五分之一的驻军,抽调至新组建的护大宛校尉麾下。
剩余部分可从西域汉人以及诸国中招募,其俸禄将和大汉将士相同,这也是刘询和朝廷的一次尝试。
军队就是一个大熔炉,是最容易同化的地方,只要操作得当,西域的汉化程度将大大加强。
这也是冯奉世此行的目的之一,他必须在大宛周边建立大汉的统治基础,甚至要在尽量短的时间内彻底汉化大宛,使其成为大汉在西边的屏障,而不是一个反复作死的国家。
这对大汉将来的计划极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