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漏偏逢连夜雨,简直一团乱麻。
先是丙吉吐血晕厥,不省人事,再是漠北匈奴故民起兵反叛,就在刘询焦头烂额之际,黄河再次决堤,虽然灾情不大,但这一切都让他有种目不暇接,自顾不暇之感。
百官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奔走各方。
刘询这日终于等不下去了,不顾群臣阻拦,就要出宫看望丙吉。
来到丙府,迎接他的是丙吉长子丙显。
“臣迎接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刘询大手一挥:“不必多礼,丙爱卿可曾醒来?”
丙显连忙道:“回陛下,昨日清醒片刻,但又陷入昏迷~”
刘询先是一喜,但随之黯然,来到丙吉房间,看着因为昏迷多日使用稀粥吊命的丙吉,已经瘦得不成人样。
眼窝深陷,脸色毫无血色,任谁看到都以为命不久矣。
他上前坐于榻前,紧紧握住丙吉枯槁的手,痛心疾首道:“丙叔,朕知道错了,朕不该将一切怪罪于百官,更不该任性报复百官,只要丙叔能好起来,朕改,朕改还不成吗?”
弘恭看到这一幕在一旁忍不住抹眼泪,韩延寿也是眼眶通红。
都说大汉天子薄情寡恩,但当今天子却是个例外,自登基以来,对百姓仁慈,对百官宽仁,但上次之事却让天子伤透了心。
“陛下~”
这时,丙吉夫人颜氏(杜撰)来到跟前,行礼道:“臣妾拜见陛下~”
“夫人快快请起~”
刘询看着颜氏,心中多有感触,当年丙吉在长安郡邸狱中照顾自己五年之久,直到自己出狱才回到鲁国家中,足足五年时间,丙吉不但要用微薄的俸禄照顾自己,还要照顾家中妻儿老小。
那段时间也不知丙吉是如何撑过来的,面对颜氏,刘询是心存感激的,这是一个任劳任怨的女子。
“夫人不必多礼,丙叔对恩重如山,当年要不是丙叔拼死维护,又照顾数年,朕怕是早已不在人世,怎么会有今日?”
“说句心里话,朕对您更是心怀愧疚~”
颜氏连忙摆手道:“陛下何出此言?家君自年少就侠义心肠,就算不是陛下,也会出手相助,妾身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默默支持。”
“陛下要是如此说,这让妾身无地自容啊~”
“更何况当年之事家君不曾提起丝毫,臣妾也是陛下当初公布天下这才得知有此事,闻得此事,当年心中的怨气早已没了,只怪他当年为何不说,让臣妾和孩子误会他这么多年。”
一旁丙显也哽咽道:“当年母亲独自一人辛苦将微臣拉扯大,臣更是多年不曾见过父亲,这些年来父亲愣是没有说过一次当年的事情,导致臣对父亲心怀怨愤。”
“一直以来臣都以为父亲不爱惜母亲,对臣不管不问,在陛下说出当年之事后,臣才明白父亲之心,臣.......”
说着竟然哭了出来。
他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对病榻上的丙吉哭诉道:“父亲,儿子不肖啊~”
刘询沉默以对,他竟然不知其中还有这些故事,一时间也不知如何诉说。
“陛下,少府卿来了~”
就在此时,史玄走了进来,先是对天子一礼,这才看向丙吉,看到丙吉如此模样,心中也是悲痛不已~
“爱卿怎么来了?”刘询头也不回道。
史玄叹道:“臣和御史大夫也是故交,当年陛下才五岁多一点时候,丙公就带着陛下不远千里来到鲁县,当时祖母看到陛下不知道有多开心。”
“臣犹记得当年的情形,丙公告诉祖母,让她不要将他的存在告诉您,祖母长叹丙公有古之仁人之风,高风亮节,侠义心肠。”
“在鲁县那段时间,陛下或许不知,丙公多次来信询问陛下境况,对陛下可谓关怀备至,常常惦记陛下学业和身体。”
“祖母曾问:为何不让陛下知道当年之事?”
“陛下可知丙公秀回答的?”
刘询一愣,此事他一点也不知道啊,祖母不曾对他提起过。
“是如何说的?”
众人也都看向史玄,这是当年已经风尘之事,他们也很好奇丙吉是怎么想的。
“祖母常说丙公忠厚,祖母说丙公言照顾陛下是出自恻隐之心,本无心求回报,陛下年幼,当茁壮成长,不当有任何负担。”
“他照顾陛下亦是从心而已,只愿陛下平安长大,一切过往就让他随风而去吧~”
刘询沉默了,他定定地看着病榻上的丙吉,他不知道该如何评说丙吉。
丙叔从来不曾在自己面前诉说前事,就算自己挑开话题,他也是装作不知道,别人都是携恩求报,只有丙叔只求问心无愧。
在朝堂,丙吉为人深厚,不伐善,是为谦退不争,为诚臣也。
君臣之间,丙吉善言直谏,自己有错也不会当庭予以自己难堪,而是私下谏言,要是自己不纳谏,丙吉也是耐心以待。
身为官员丙吉默默守护着自己的心中底线,爱护百姓,仁人爱人。
身为臣子,他做到了臣子的本分,也为自己操碎了心,很多时候自己和朝臣有了冲突或者矛盾,都是丙吉在其中斡旋。
他在自己面前为朝臣辩解,在朝臣面前诉说天子的不易,他就像是大汉的和事佬,想着维持天子威严,和朝臣的尺度。
但现在,这位全心为自己付出,却不求回报的人却病倒了,而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回到宣室殿,刘询定定地看着眼前空白诏书,平静道:“宣丞相及三公九卿进宫~”
“臣领旨!”
待丞相等人来到大殿,刘询没有丝毫婉转,直接道:“朕要封丙吉为国公。”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魏想立即出声道:“陛下慎言,臣等知道陛下对丙公心怀愧疚,有报恩之心,但陛下当初设立国公时曾昭告天下,言非大功于国,非挽天倾之功,不为国公!”
“丙公虽对陛下有恩,救助幼主于危难,但其功不足以称之为无双国士,若是以此封为国公,不但不会让天下人信服,还会导致丙公名声有损,陛下威严有损。”
“还请陛下三思~”
众人亦是附议道:“请陛下三思!”
但刘询却平静道:“分封爵位乃朕之权力,今日询问只是告知诸公,朕心意已决,不必多言。”
“拟诏~”